石老不言镜中秘,戏到浓时方见真。
七日期,骨作筹,活人死魂皆戏文。
巷深如喉,碎镜如鳞。幽光粼粼,映着仓惶人影与身后无数无声嘶嚎的灰雾游魂。脚步声、喘息声、柴刀劈风的闷响、短尺清辉与阴气接触的滋滋声、铜钱落地的叮当声、白冥灯幽火摇曳的细微爆鸣……所有声音都被放大、扭曲,在这倒悬水天之下、镜嵌废墟之中,混成一支亡命奔逃的癫狂序曲。
江眠被林青玄半搀半拖着向前,头痛欲裂,那些强行灌入的麻桑寨覆灭记忆碎片,如同无数冰冷的玻璃碴子在脑浆里搅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和朽木的腥气,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左手腕那越来越清晰的、与周围镜墟紧密勾连的悸动——那不再仅仅是感应,更像是一种缓慢的、不容拒绝的“同步”。
她侧头看了一眼被田老罴和赶尸匠架着的萧寒。他依旧昏迷,脸色灰败,但心口衣物下,那疤痕的位置,正随着靠近废墟中心,隐隐透出与周围碎镜幽光频率一致的、极其微弱的暗红脉动。他是钥匙,是祭品,是这个镜墟循环了不知多少次、始终缺失的那一块“锈枢”。而自己……是引动他的“镜媒”,还是另一个祭品?
“左转!前面有岔路!”田老罴的独眼在昏暗镜光下锐利如鹰,他凭借老水手对地形和方向的直觉,在迷宫般的镜嵌巷道中勉强辨认着通往中心的方向。
身后的游魂越聚越多,灰雾翻腾,隐约可见其中攒动的傩面虚影和舞动的破旧衣袖。它们不紧不慢地跟着,如同参加一场既定的游行,无声的吟唱汇聚成实质的阴寒,侵蚀着众人护体的微光。阿勇已经吓得腿软,几乎是被大傩公拽着走。疤脸和驼背老者情况更糟,他们脸上的锈色纹路在阴气刺激下如同活了的蚯蚓般扭动,两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眼神时而涣散时而暴戾,赶尸匠不得不分神用某种手法暂时压制他们体内躁动的“锈蚀”。
“这样下去不行!会被耗死在这里!”林青玄气息已见紊乱,短尺清辉明显黯淡,“必须找到那‘墟心镜台’,按江眠姑娘所言,那里或许是生路,也或许是……”
也或许是更深的陷阱。他没说出口,但众人都明白。
“到了!”田老罴突然低吼一声。
巷道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的广场。地面并非石板,而是由无数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铜镜碎片紧密拼接而成,形成一个直径超过五十丈的、令人眩晕的“镜面地坪”。这些碎片同样锈迹斑斑,但在广场中央上方,那倒悬的“水之天穹”似乎格外低垂、浓稠,墨绿色的“水面”缓缓旋转,投下一束浑浊的、如同探照灯般的暗绿光柱,正好笼罩在广场正中央。
光柱之下,便是“墟心镜台”。
那并非寻常戏台,而是一个由某种苍白石材垒砌而成的、三层阶梯式的圆形祭坛。祭坛约莫一丈高,每一层外沿都镶嵌着密密麻麻、排列整齐的完整小铜镜,镜面朝外。祭坛顶端平台中央,矗立着一面巨大的、令人望之生畏的物体。
那是一面高度超过两人的、椭圆形青铜古镜。镜框是纠缠扭曲的藤蔓与怪异鸟兽浮雕,布满铜绿。镜背则是繁复到极致的、早已模糊的云雷纹和难以辨识的古老符咒。而镜面……并非光滑,而是布满了蛛网般细密交错的裂痕,每一道裂痕深处,都隐隐流淌着暗沉如淤血的光泽。镜面本身浑浊不堪,像蒙着一层厚厚的污垢,却又诡异地映照出广场上众人的身影——只是那影像是颠倒的、破碎的、且仿佛隔着荡漾的水波。
巨镜之前,祭坛顶端,静静地站着一个人。
正是那自称“守镜人”的石老。他佝偻着背,面对巨镜,如同朝圣。脸上、手上嵌入的碎镜片,在暗绿光柱和巨镜微光映照下,反射着冰冷的光点。
而在广场镜面地坪的边缘,那些尾随而来的灰雾游魂,停下了脚步。它们密密麻麻地围拢在广场之外,灰雾起伏,无数模糊的傩面“望”着广场中央的祭坛和巨镜,发出更加清晰、也更加狂热的无声吟唱。整个广场,仿佛成了一个被无数亡魂观众包围的、巨大而诡异的剧场。
“外来者,你们来了。”石老没有回头,干涩嘶哑的声音却在每个人耳边清晰响起,“比老朽预计的……快了一些。看来,‘镜媒’已经开始适应墟内的‘念流’了。”
他的称呼变了,直接点出“镜媒”。
江眠心头一紧,强忍头痛和眩晕,挣脱林青玄的搀扶,勉强站稳,目光死死盯住石老背影和那面恐怖的巨镜:“这就是‘祖镜’?麻桑寨供奉的那面?”
“祖镜?”石老缓缓转过身,灰白的眼睛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江眠脸上,那眼神空洞,却又仿佛能洞穿人心,“是,也不是。麻桑寨供奉的,只是它的一道‘影’,一块较大的‘碎片’。而这面……是沉入水底后,吸收全寨执念、锈蚀之力、水脉阴气,以及更深处某些东西……最终‘长成’的‘镜墟之心’。你可以叫它……‘墟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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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竹杖轻点镜面地坪:“踏足镜坪,便是踏入仪式场。七日轮回,今夜是第一夜。按照墟内规则,你们需在镜台前,经受‘镜照’,确认‘镜媒’与‘锈枢’资格,方能获得暂时的‘庇护’,度过今夜。否则……”他灰白的眼珠转向广场外围那些无声沸腾的游魂,“它们会很乐意,将你们这些‘不合规’的闯入者,同化为新的‘戏子’。”
规矩,又是规矩。镜墟之内,一切仿佛都被某种冰冷、绝对的规则所束缚。
“如何‘镜照’?”林青玄沉声问,手中短尺紧握。
石老抬手指向祭坛顶端,墟镜之前的地面。那里,镜坪的碎片排列成一个特殊的图案——两个并排的、由较小镜片组成的圆圈,圆圈中心各有一个凹槽。“‘镜媒’与‘锈枢’,站入镜圈。以血滴入凹槽,引动墟镜感应。墟镜认可,则镜圈生光,尔等可暂居镜台之下,受墟镜余晖庇护,安然度过今夜。若不认可……”他嘴角那僵硬的笑容扩大了些,“墟镜会直接‘收走’不合格的部分,或许是魂,或许是命,或许……是某些不该存在的东西。”
血祭!又是血!
江眠看着那冰冷的镜圈凹槽,又看看昏迷的萧寒。他的血,自己的血……一旦滴入,与这诡异的墟镜建立联系,后果难料。但若不照做,外围那些虎视眈眈的游魂,还有这镜墟无处不在的阴寒侵蚀,他们撑不了多久。
“我们没有选择,对吗?”江眠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石老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看着她。
“江眠姑娘,三思!”林青玄急道,“此镜诡异,恐怕不止是‘确认资格’那么简单!”
“我知道。”江眠打断他,目光扫过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同伴,最后落在萧寒灰白的脸上,“但我们还有别的路吗?”
她深吸一口气,那空气冰冷刺肺,带着镜锈的腥甜。“田叔,林道长,麻烦你们,把萧寒带到左边那个镜圈。”
“你……”田老罴独眼瞪着她。
“照做。”江眠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她率先走向右侧的镜圈,步伐有些踉跄,但背脊挺得笔直。
林青玄和田老罴对视一眼,一咬牙,和赶尸匠一起,将昏迷的萧寒架到左边镜圈内。大傩公护着惊恐的阿勇和状态不稳的疤脸二人,退到广场边缘,紧张观望。“引无常”提着白冥灯,站在稍靠前的位置,兜帽下的阴影笼罩,看不清表情,但那盏灯的幽火,正对着墟镜方向,微微摇曳。
江眠站在冰凉的镜圈中央,低头看了看自己光滑的手腕。没有焦痕,没有刀具。她面无表情地抬起左手,放到嘴边,用牙齿狠狠一咬!
剧痛传来,温热的液体涌出。她将滴血的手指,对准脚下镜圈中心的凹槽。
另一侧,田老罴也依言,用柴刀小心划开萧寒的指尖,挤出一滴暗红色的、似乎比常人血液粘稠些的血珠,滴入左边凹槽。
两滴血,落入冰冷的镜片凹槽,发出轻微的“嗒”声。
一瞬间,整个广场死寂。
连外围游魂的无声吟唱都仿佛暂停了。
紧接着——
“嗡——————!!!”
低沉到撼动灵魂的嗡鸣,从祭坛顶端那面巨大的墟镜内部爆发!镜面上蛛网般的裂痕,陡然亮起暗红如血的光!整面墟镜剧烈震颤起来,表面的污垢仿佛在融化、流动,露出下面更加浑浊、仿佛有无数影子蠕动挣扎的镜面!
江眠和萧寒脚下的镜圈,同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但颜色截然不同!
江眠所在的镜圈,亮起的是冰冷、纯粹的银白色光芒,与她之前触发“净化协议”时的光芒有几分相似,却更加内敛、稳定。而萧寒所在的镜圈,则是暗沉、污浊的暗红色光芒,充满了锈蚀、混乱与不祥的气息!
两道光柱冲天而起,在墟镜前方交汇,扭曲缠绕,如同两条争锋相对的怪蛇!
与此同时,江眠感觉左手腕那股悸动陡然变得无比强烈!仿佛有一根无形的、冰冷的线,从手腕深处被抽出,猛地与脚下的银白镜圈、与前方震颤的墟镜连接在了一起!海量的、混乱的、比之前接触残念时更加庞大驳杂的信息流,顺着这条“线”汹涌冲入她的意识!
不再是单纯的麻桑寨记忆,而是夹杂了无数破碎的、来自不同时代、不同个体的“镜面映像”和“执念碎片”!有古代先民对光滑石壁的跪拜,有巫师对着铜镜施展诡谲的仪式,有战场厮杀中破碎盾牌的反光,有深闺女子对镜梳妆的哀愁,有盗墓贼撬开棺椁时惊见陪葬铜镜的贪婪……无数与“镜”相关的画面、情绪、甚至是零碎的知识,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她意识的堤坝!
“呃啊——!”江眠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身体剧烈颤抖,银白光芒笼罩下,七窍再次渗出细细的血丝,但她的眼睛却瞪得极大,瞳孔中仿佛有无数光影飞速闪过。
另一边的萧寒,在暗红光芒笼罩下,也有了反应。他猛地睁开眼,但那双眼睛完全被血红和混乱占据,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胸口疤痕处暗红光芒大盛,甚至穿透衣物!他挣扎着想要站起,却被镜圈的光芒死死束缚,如同陷入泥沼。
墟镜的震颤更加剧烈,镜面中心,那片最浑浊的区域,开始如同漩涡般旋转起来。漩涡深处,隐约有什么东西正在浮现,似乎是一幅幅更加清晰、也更加古老的画面……
石老站在祭坛边缘,灰白的眼睛死死盯着墟镜的变化,脸上那些嵌入的碎镜片疯狂反射着光芒,他干瘪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念诵什么古老的咒文。
“不对劲!”林青玄脸色大变,“这不是简单的确认资格!这墟镜在强行读取、甚至……‘拓印’他们的某种本质!江眠姑娘和萧寒兄弟的精神正在被拉扯进去!”
他想冲上前打断,但刚踏入镜坪范围,脚下那些镜片碎片同时亮起微光,一股强大的排斥力将他狠狠弹开!连“引无常”试图用白冥灯光芒干扰,那光芒靠近镜坪也被无形的力量扭曲、消散!
镜坪和墟镜,此刻形成了一个独立而强大的力场,外人难以介入!
就在这时,墟镜漩涡中心,那浮现的画面稳定了下来。
那是一间……实验室?
画面冰冷、清晰,充满现代感(相对于古代镜墟而言)。白色的墙壁,明亮的无影灯,各种精密而冰冷的仪器闪烁着指示灯。几个穿着白色防护服、看不清面目的人影,正在操作仪器。画面的焦点,是一个透明的、充满某种淡绿色溶液的圆柱形培养舱。
培养舱里,悬浮着一个赤身裸体、约莫七八岁年纪的男孩。男孩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心口位置,有一个清晰的、暗红色的、形似裂痕的胎记。
而在培养舱旁边另一个稍小的容器里,则漂浮着一枚不断变幻着复杂银色纹路的、眼球大小的奇异晶体。
一个冰冷的、经过处理的电子合成音在画面外响起,同步响彻在每一个人的脑海:
【项目编号:07。
源质畸变体(锈蚀倾向)适应性培养实验。
目标:培育稳定的‘锈蚀载体’(锈枢原型)。
关联项目:镜缘协议适配体(镜匙原型)同步开发。
实验记录:第七次迭代。指标稳定,畸变融合度173,精神污染抗性低下。镜匙原型精神同步率波动,需调整‘指令’植入深度。
备注:静虚观察员提议,引入古法‘镜傩仪式’参数,模拟高压力环境,测试载体与适配体极限及协同可能。下次实验场预设坐标:沅水流域,麻桑遗址(镜缘节点-墟化倾向)。
……】
画面一闪,变成了另一个场景。
似乎是在一个道观的地下密室(疑似不语观)。静虚真人(年轻许多,但面容清晰可辨)正与一个背对画面、穿着古朴庄严深色长袍的老者(“裁断庭”高层?)对坐。两人中间的石台上,摆放着几样东西:一面古朴的铜镜碎片(与麻桑寨“祖镜”碎片相似)、一块散发着微光的银白色骨片(与江眠手腕曾有的焦痕物质相似?)、还有一份摊开的、写满密密麻麻古老文字和符图的卷轴。
静虚真人的声音(年轻而冷静)响起:“……‘墟镜’已成,麻桑节点基本固化。‘07号’载体投放准备已完成,意外沾染‘错误’变量,虽增加风险,但也可能提供新的观测维度。‘镜匙’适配体已植入基础指令与协议框架,成长符合预期。下一步,按计划引导其进入镜墟,触发仪式,观察在古法仪轨与墟镜之力作用下,载体与适配体的协同反应、畸变进化路径、以及‘净化协议’在复杂镜缘环境中的执行效率……数据将用于完善‘大净化’模型,并为后续‘真实之镜’探索计划筛选合格‘探索员’……”
裁断庭老者的声音低沉威严:“风险可控?”
“墟镜规则可利用。石守镜人已达成协议,他会推动仪式,保证基础流程。即便出现最坏情况,载体与适配体在墟镜中湮灭,其最后时刻的数据流,亦可通过预留通道回收,价值仍在可控范围内。”
“可。执行。”
画面再次闪烁,变得模糊扭曲,最终化为一片雪花般的噪点,消失在墟镜漩涡中。
嗡鸣声渐歇。
银白与暗红的光柱缓缓收敛、消散。
江眠脚下镜圈的银光褪去,她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双手撑地,剧烈地喘息、干呕,脑子里像是被塞进了一整个沸腾的油锅,无数信息碎片尖叫冲撞。但她死死咬着牙,没有昏过去,抬起血红的眼睛,看向祭坛上的石老,看向那面逐渐恢复平静、却更显幽深的墟镜。
另一侧,萧寒也安静下来,暗红光芒内敛,他眼中的混乱褪去一些,重新被痛苦和极度的虚弱占据,但似乎恢复了一丝清明,他茫然地看着四周,最后目光与江眠对上,那双深褐色的瞳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痛苦,以及……一种被彻底背叛、彻底掏空后的空洞。
广场上一片死寂。
外围的游魂不知何时停止了骚动,只是沉默地“望”着。
林青玄、田老罴、大傩公、赶尸匠、阿勇……所有人都僵立在原地,脸上写满了惊骇、茫然、以及深深的寒意。刚才墟镜中呈现的画面和声音,信息量太过爆炸,太过骇人!
萧寒……是人为培养的“实验体”?编号07?锈蚀载体?
江眠……是同步开发的“镜匙适配体”?被植入指令和协议?
静虚真人和“裁断庭”……在合作进行一项冷酷到极点的“实验”和“观测”?麻桑寨的覆灭、镜墟的形成、甚至这所谓的七日轮回仪式……都可能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是为了测试萧寒和江眠,收集数据,完善那个所谓的“大净化”模型,甚至为探索什么“真实之镜”筛选人员?
而石老……这个“守镜人”,早就和静虚真人达成了协议?是这场“实验”在镜墟内的执行者和推动者?
他们一路的挣扎、痛苦、九死一生……难道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被设计好、被观察记录的“大型实景实验”?
“哈哈……哈哈哈……”江眠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开始很轻,逐渐变大,变得尖锐,充满了无尽的嘲讽、疯狂和绝望,“好……真好……原来是这样……我们都是小白鼠……编号07……协议适配体……哈哈哈……”
她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混合着脸上的血污。
萧寒看着她,嘴唇颤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有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
石老缓缓走下祭坛,来到镜坪上。他灰白的眼睛看着崩溃的江眠和绝望的萧寒,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干涩的声音响起:“镜照完成。‘镜媒’与‘锈枢’资格确认。墟镜已记录你们的气息与部分‘源质编码’。今夜,你们可留在此处,墟镜余晖会驱散游魂与阴寒。”
他顿了顿,补充道:“方才墟镜所示,乃其吸收天地间逸散‘念流’中,与你们密切相关的片段投影。真伪如何,目的为何,老朽不知。老朽只知守镜之责,推动仪式,维持镜墟七日循环不息。至于你们是实验体,还是天选之人,对镜墟而言,并无区别。你们是完成仪式的‘材料’,仅此而已。”
好一个“仅此而已”!将所有的阴谋、背叛、非人的实验,轻描淡写地归结为“材料”!
林青玄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怒火燃烧,他指向石老:“你助纣为虐!静虚真人如此行事,有违天和!你身为守镜人,岂能……”
“天和?”石老打断他,灰白的眼睛第一次有了些许波澜,那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与麻木,“麻桑寨七百三十一口,沉沦于此,日夜重复死亡之痛,他们的‘天和’在哪里?镜墟不完成仪式,不得到真正的‘镜媒’与‘锈枢’献祭,循环永无尽头,这些亡魂永世不得超脱,这又是谁的‘天和’?静虚真人能给我一个彻底终结这一切的希望,哪怕那希望建立在你们的痛苦之上,我为何不能选择?”
他转过身,佝偻的背影对着众人:“第一夜,你们安全了。但记住,七日轮回,一夜比一夜凶险。想要活下去,想要摆脱这循环,想要找静虚真人问个明白……那就设法在七日内,真正完成‘镜傩大祭’吧。只有仪式完成,墟镜得到满足,镜墟循环才有可能出现‘缺口’,那是你们唯一的机会。否则,七日后,轮回重置,一切从头开始,而你们……或许连成为‘戏子’的资格都没有,只会被墟镜彻底吸收,化为新的‘镜嵌’。”
说完,他不再理会众人,拄着竹杖,咔嚓咔嚓地,慢慢走回了祭坛阴影之中,仿佛与那片黑暗融为一体。
墟镜散发出的暗绿光晕,笼罩着整个镜坪和祭坛下方一小片区域。广场外围,那些灰雾游魂果然不再靠近,只是远远地围着,无声地“注视”着。
安全了,暂时的。
但没有人感到丝毫轻松。
江眠停止了大笑,瘫坐在冰冷刺骨的镜坪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头顶那缓缓旋转的、墨绿色的“水之天穹”。手腕的悸动依旧存在,与墟镜、与这片土地的联系更加紧密而清晰。她知道,石老说的是真的。想要活,想要答案,似乎只剩下完成仪式这一条路。
可那仪式……需要她和萧寒作为核心祭品。
萧寒……那个编号07的实验体,和自己一样,都是被制造、被投放、被观察的可怜虫。
她转过头,看向不远处同样瘫坐在地、失魂落魄的萧寒。两人目光再次相遇。
这一次,江眠眼中没有了之前的冰冷计算或疯狂,只剩下一种同病相怜的、深不见底的疲惫与虚无。
也许,从一开始,他们就不该相遇。
也许,从一开始,他们的命运就早已被写好。
可是……不甘心啊。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就要承受这一切?
江眠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光滑的手腕,感受着那内部空荡荡却又连接着墟镜的悸动。一个更加黑暗、更加决绝的念头,如同毒草,在她破碎的心底,悄然滋生。
既然都是实验品,既然都被植入了“协议”和“指令”,既然这墟镜是“实验场”的一部分……
那么,有没有可能……反过来,利用这墟镜,利用这仪式,利用自己体内那未知的“协议适配体”权限,去……污染、破坏、甚至夺取这个“实验场”的控制权?
哪怕同归于尽。
也比做一辈子浑浑噩噩的小白鼠强。
她看向墟镜,那浑浊的、布满裂痕的镜面,仿佛也在无声地回应着她的注视。
夜,还很长。
七日轮回,才刚刚开始。
而猎物与猎手,观察者与被观察者,祭品与仪式核心的身份,在这场残酷的镜墟游戏中,或许……并非一成不变。
江眠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而疯狂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