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夜重,日日新,墟中七日熬人魂。
待得皮囊锈迹满,方知你我皆同尘。
镜坪冰冷,冷意渗骨。墟镜投下的那圈暗绿光晕,像一层薄薄的、凝固的油,勉强隔开外面那无边无际的、由灰雾游魂和破碎镜光构成的死寂之海。光晕之内,时间黏稠得如同胶冻,每一次呼吸都拉扯着肺叶,吸进去的是阴冷腐锈,呼出来的是逐渐衰败的热气。
江眠靠坐在一根断裂的、半嵌在镜坪里的石柱旁,眼睛半睁半闭,望着光晕外那些影影绰绰、无声“注视”的游魂。它们不动,不散,就那么围着,像等待腐肉的秃鹫,又像戏台下最耐心的看客。她的脑子还在隐隐作痛,墟镜强塞进来的那些“实验体”、“适配体”、“观测记录”的信息碎片,并没有因为时间推移而淡去,反而像生了锈的钉子,深深楔入意识的每个角落,稍一动念,就带来钝痛和冰冷的恶心感。
她抬起左手,对着墟镜方向。手腕光滑依旧,皮肤下的血脉在黯淡光线下泛着青紫色。但那种“连接感”更清晰了。不再是模糊的悸动,而像有一根无形的、冰凉的脐带,从腕骨深处生出,蜿蜒没入前方祭坛上那面巨大、沉默、布满裂痕的墟镜。她能感觉到墟镜内部某种缓慢、沉重、非生非死的“脉动”,正通过这“脐带”,与她自身的血液循环产生一种诡异的、强迫性的同步。她的心跳,似乎正在被那更庞大、更古老的节奏一点点拖拽、驯服。
这不是错觉。她能“听”到——不是用耳朵,是用那被强行拓宽的、敏感得近乎痛苦的“感知”——墟镜深处,无数重叠的、细碎的“声音”。亡魂残留的恐惧哭泣,镜子碎裂时的尖锐嘶鸣,锈蚀蔓延的窸窣低语,水流淹没一切的沉闷轰鸣……还有,一种更加底层、更加晦涩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岩石记忆的古老“呢喃”。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永不停歇的、令人发狂的背景噪音,而她,正被这噪音一点点浸透。
她侧过头,看向不远处。
萧寒躺在那里,身下垫着田老罴脱下来的破褂子。他醒着,眼睛空洞地望着头顶那墨绿旋转的“水之天穹”。暗红的光芒从他心口疤痕处完全隐去,但那道疤本身,在墟内诡异的光线下,显得更加狰狞凸起,颜色暗沉得发黑,像一块永远无法愈合的腐肉。他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可怜。自从墟镜“镜照”之后,他就没再说过一个字,只是睁着眼,仿佛魂魄已经被抽空,只剩下一具被痛苦和真相彻底击垮的躯壳。
林青玄在不远处盘膝打坐,试图调息,但眉头始终紧锁,气息滞涩。这里的气机对道法压制得太厉害,他那点微末的恢复,杯水车薪。田老罴靠着另一根石柱,独眼血丝密布,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柴刀刀柄,目光时而凶狠地瞪向外面的游魂,时而茫然地扫过江眠和萧寒,最后落在自己粗糙的手掌上,不知在想什么。大傩公搂着昏睡过去的阿勇,背对着众人,佝偻的背影写满了苍凉,那堆铃铛碎片被他紧紧攥在手里,几乎要嵌进皮肉。赶尸匠则独自坐在最靠近光晕边缘的地方,背挺得笔直,闭着眼,仿佛在假寐,又仿佛在倾听着什么常人听不见的声音,他腰间原本系红腰带的地方空荡荡,只有衣物的褶皱。
“引无常”站在稍远一些,靠近祭坛阴影的地方。他手中的“白冥灯”幽火比之前明亮稳定了一些,似乎正在缓慢适应镜墟的环境,但光芒依旧被牢牢束缚在灯罩之内,无法像在外界那样自如扩散。他面向墟镜,兜帽低垂,一动不动,像一尊黑色的石像。
沉默。压抑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笼罩着这片小小的“安全区”。只有外面游魂灰雾偶尔的翻涌,和墟镜自身那几乎不可闻的低沉嗡鸣,提醒着他们所处的绝境。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个时辰,也许更久——镜墟没有日月,只有那永恒不变的、令人绝望的晦暗天光和周期性的“昼夜”明暗变化——石老那干涩嘶哑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像是从祭坛阴影里直接渗出来:
“第二日……要开始了。”
众人悚然一惊,齐齐看向祭坛方向。
只见石老佝偻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站在了祭坛第一层阶梯上。他脸上、手上的碎镜片,在墟镜微弱的反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点。他灰白的眼睛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江眠和萧寒身上。
“镜墟七日,一日一‘蚀’。”石老的声音平直,没有起伏,像在宣读早已烂熟于心的条文,“第一日‘镜照’,辨明正身。第二日,‘锈蚀’加深。”
他的竹杖指向萧寒:“‘锈枢’之身,本就与‘锈’同源。墟镜之力,会进一步激发其体内锈蚀,令其与镜墟根基‘同调’。过程……或有痛苦。若挺不过,身心彻底锈化,则沦为镜墟‘养料’,仪式自动寻求下一轮回之‘锈枢’候选。”他又指向江眠,“‘镜媒’之责,在于‘引’与‘调’。需以自身‘镜缘’为桥,疏导‘锈枢’失控之锈力,避免其过早崩毁,亦避免锈力无序扩散,污染镜坪,招致游魂暴动。若疏导不力,‘镜媒’亦会受锈力反噬,轻则神智受损,重则……同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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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天天气如何。但话里的内容,却让所有人脊背发凉。
“同调”?“疏导”?这不就是进一步将萧寒和江眠,更紧密地绑定在镜墟的祭坛上,一个负责承受痛苦、释放力量,一个负责引导控制、分担风险?这哪里是度过轮回的方法,分明是榨取他们最后价值的酷刑!
“没有……别的办法吗?”林青玄声音干涩地问。
石老缓缓摇头:“镜墟规则如此。除非你们能在锈蚀彻底吞噬‘锈枢’、反噬‘镜媒’之前,自行参悟并主动完成最终的‘镜傩大祭’,彻底满足墟镜,打破循环。否则,七日一轮回,‘蚀’日复一日,直至将你们耗干,或者……仪式意外成功。”他顿了顿,“但自主完成仪式的几率……微乎其微。千百年来,镜墟吞噬的外来者不知凡几,皆成游魂或镜嵌,无一人成功。”
千百年来……微乎其微……无一人成功。
绝望的寒意,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淹没众人心头。
“那就……试试看。”一个沙哑、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响起。
是萧寒。
他不知何时,已经挣扎着半坐了起来。脸色依旧灰败如死人,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却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却执拗的火光——那不再是清澈的求生欲,而是一种混合了愤怒、不甘、破罐子破摔的、近乎自毁的决绝。
他看着江眠,又看向石老,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反正……都是被设计好的‘材料’,都是‘实验体’。疼一点,锈一点,有什么区别?大不了……彻底烂在这里,让那些想看数据的人,看个够!”
他的话里带着刺,扎向静虚,扎向裁断庭,也扎向他自己,扎向江眠。
江眠与他对视着。她看到了萧寒眼中那燃烧的、自我毁灭般的火焰,也看到了火焰深处,那一丝属于“萧寒”本我的、不肯彻底认命的挣扎。她忽然想起伏龙峡祭坛上,他嘶吼着对抗“引无常”白芒锁链的样子;想起傩镇镜壁崩塌时,他体内爆发出的混乱力量。这个看似被命运摆布、痛苦不堪的男人,骨子里其实有一股连他自己都可能没完全意识到的、极其顽固的韧性。
也许……可以试试。
不是作为被动的祭品,而是作为……搅局者。
她之前那个疯狂的念头,如同淬了毒的藤蔓,再次缠绕上来——利用“镜媒”的身份,利用与墟镜的连接,去反向干涉,甚至……夺取控制。
“好。”江眠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有些僵硬,但眼神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近乎诡异,“那就开始吧。‘锈蚀’加深,是吗?我该怎么做,‘疏导’?”
石老灰白的眼珠转动,看着她,似乎在评估,又似乎在确认什么。片刻后,他缓缓道:“靠近他。以手触其‘锈枢’之痕。放开你与墟镜连接之感官,引导墟镜之力,流经你身,再注入他体内,助其‘同调’,亦分担其痛。过程中,你需保持意识清醒,以自身‘镜缘’为‘滤网’,尝试梳理、安抚那狂暴锈力。记住,你与他,此刻通过墟镜,暂为一体。他若崩溃,锈力倒灌,你首当其冲。”
“一体?”江眠咀嚼着这个词,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她走到萧寒身边,蹲下。
萧寒看着她靠近,身体本能地微微绷紧,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戒备?依赖?还是同病相怜的苦涩?
“可能会很疼。”江眠说,声音没什么温度,“对你,对我,都是。”
“还能比现在更糟吗?”萧寒哑声反问。
江眠不再说话,伸出右手,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坚定地、轻轻地,按在了萧寒心口那道凸起狰狞的疤痕之上。
触感冰凉、粗糙,带着一种不祥的弹性,仿佛下面不是血肉,而是某种半凝固的、充满恶意的活物。几乎是同时,萧寒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
江眠也感觉到一股阴冷、粘稠、充满侵蚀性的力量,顺着指尖猛地窜了上来!那不是寻常的疼痛,而是一种仿佛要将她手指、手臂、乃至整个灵魂都“锈蚀”、冻结、僵化的恐怖感觉!她手腕那连接墟镜的“脐带”猛地一颤,一股庞大、晦暗、冰冷的力量,从墟镜方向汹涌而来,顺着那连接,冲入她的身体!
“唔!”江眠闷哼一声,脸色煞白。那股力量太庞大了,远超她之前的接触!它像一条冰冷的巨蟒,蛮横地钻进她的经脉,冲撞她的意识,然后……循着她与萧寒接触的手,更加狂暴地冲向萧寒心口的疤痕!
“啊——!!!”萧寒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他身体剧烈抽搐,双眼猛地翻白,心口疤痕处,暗红近黑的光芒轰然爆发,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炽烈、都要污浊!那光芒仿佛有实质,带着刺鼻的铁锈腥臭和绝望的哀嚎,瞬间将他整个人吞没,甚至沿着江眠的手臂,开始向她身上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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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眠!坚持住!用你的‘镜缘’引导!不要对抗,尝试梳理!”林青玄焦急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江眠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两股恐怖的力量撕扯。一股是来自墟镜的、冰冷绝对的“同调”之力,它要将萧寒彻底“锈化”,变成镜墟的一部分;另一股,是从萧寒体内爆发出的、充满混乱、痛苦和“错误”特质的狂暴锈力,它要毁灭一切,包括靠近它的江眠。
引导?梳理?
她咬着牙,几乎将下唇咬出血。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全部精神集中到左手腕那与墟镜的连接上。她不再试图抵抗那冰冷的墟镜之力,而是……尝试着去“理解”它,去感受它那粗糙、古老、带着某种固定“程序”般的运行方式。同时,她分出部分心神,去“触摸”从萧寒体内涌来的狂暴锈力,去感受其中混乱的核心——那不仅仅是锈蚀,还混杂了萧寒自身的痛苦记忆、被实验的愤怒、以及对“错误”力量的不甘驯服。
就像在狂风暴雨、巨浪滔天的海上,试图驾驶一艘破船,同时还要安抚另一艘即将爆炸的船上疯狂的乘客。
痛苦。难以形容的痛苦。不只是肉体的,更是精神的。墟镜之力冰冷无情,像无数冰锥穿刺灵魂;萧寒的锈力混乱暴戾,像滚烫的、带着倒刺的锁链在意识中抽打。江眠感觉自己像一片薄纸,随时会被这两股力量彻底撕碎。
但就在这极致的痛苦和濒临崩溃的边缘,她恍惚间,似乎“看”到了一些东西。
她“看”到了墟镜深处,那些暗红裂痕中流淌的,不仅仅是光,还有……无数极其细微的、如同活物般蠕动的暗色“符文”?那些符文的结构,与她曾经手腕焦痕下的“指令”符文,有着惊人的相似性,但更加古老、复杂,也更加的……“机械化”。
她“看”到了萧寒心口疤痕之下,那暗红锈力的核心,并非一团混沌,而是隐隐约约,形成了一枚残缺的、扭曲的、与她之前在“初镜之痕”碎片核心见过的那枚银色符印……有某种镜像般的、却充满“错误”和“锈蚀”污染的倒影!
她还“看”到,自己左手腕那无形的连接“脐带”深处,似乎有极其细微的、银白色的光点在闪烁、流动,正以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缓慢地“记录”、“解析”着流经她的墟镜之力和锈力信息,甚至……在尝试进行某种极其初步的、笨拙的……“模拟”和“反馈”?
【协议适配体同步率提升……】
【接触高浓度锈蚀源质……数据采集……】
【检测到底层指令(墟镜版)碎片……尝试比对……】
【检测到关联符印(锈蚀污染态)……尝试隔离分析……】
【自主运算单元负载过高……警告……】
一些更加破碎、更加机械化、仿佛直接来自她意识最底层的“提示”,断断续续地闪过。
江眠猛地一个激灵!
她好像……有点明白了!
所谓的“镜媒”,所谓的“协议适配体”,不仅仅是被动承受和引导的工具!静虚真人植入她体内的,或许不仅仅是“净化协议”和基础指令,可能还包括了一套极其复杂、拥有一定自主性的“学习”、“分析”、“模拟”甚至……“干预”的系统!这套系统原本可能是为了辅助观察、控制实验变量,或者执行“净化”。但在这镜墟的特殊环境下,在与墟镜(可能本身就是静虚实验的一部分)的深度连接中,在她自身极端情绪和求生意志的刺激下,这套系统似乎被“激活”或者说“逼出”了更深层次的功能!
它像是一个被植入了她灵魂的、半休眠的“外来器官”,此刻正在饥渴地吸收、分析周围的一切信息——墟镜的规则、锈蚀的本质、甚至……萧寒体内那枚被污染的“关联符印”的结构!
如果……如果能反过来,利用这个“系统”,去干扰墟镜的“同调”程序?去“净化”或“稳定”萧寒体内的狂暴锈力?甚至……去尝试“破译”墟镜,乃至整个镜墟的部分控制权限?
这个想法大胆、疯狂,且极度危险。她可能瞬间被系统反噬,被墟镜之力撑爆,或者被萧寒的锈力彻底污染。
但……这是唯一的生机,也是唯一可能打破这“实验”牢笼的机会!
“萧寒!”江眠忍着剧痛,嘶声喊道,她的声音在狂暴的力量乱流中显得极其微弱,“听着!别放弃!试着……试着去感受你心口那东西!不是抗拒它!是去……找到它里面,你觉得‘不对劲’、‘不应该那样’的地方!找到那种‘错误’的感觉!”
萧寒在痛苦的漩涡中,似乎听到了她的声音。他血红的眼睛透过暗红锈光,看向江眠扭曲痛苦却异常坚定的脸。找到……“错误”?
他本能地抗拒着心口那要将他彻底融化、锈蚀的力量,那里充满了暴戾和毁灭。但江眠的话,像一根细针,刺破了他纯粹的痛苦和愤怒。是啊,这股力量……从一开始,就带着一种“错误”。不是它本身错误,而是它出现在他身上,它侵蚀他、改造他的方式,是“错误”的!是强加的!是不该这样的!
他不再单纯地痛苦嘶嚎,而是凝聚起残存的一丝清醒意志,如同在怒海狂涛中抓住一块浮木,拼命地将那“不甘被如此摆布”、“这不是我该有的”的强烈意念,灌入心口那沸腾的锈力核心!
奇迹般地,那狂暴的、试图同化一切的锈力,似乎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凝滞?仿佛内部产生了某种矛盾?
就是现在!
江眠捕捉到了这丝凝滞!她将全部精神,连同左手腕那“系统”正在疯狂运转产生的、微弱的“干预”倾向,一起沿着与墟镜的连接,狠狠地“撞”向那股正在“同调”萧寒的、冰冷的墟镜之力!
不是对抗,不是引导,而是……“注入”!将萧寒那带着“错误”抗议意念的、微微凝滞的锈力特征,连同她自己那正在分析墟镜规则的“系统”产生的混乱数据流,一起强行“塞”进墟镜之力的运行轨迹中!
就像往一台精密运转的古老机器里,撒了一把沙子和一段乱码。
“嗡——!!!”
墟镜猛地一震!表面那些暗红裂痕的光芒瞬间紊乱,明灭不定!整个镜坪都随之晃动!笼罩众人的暗绿光晕剧烈波动,外围的灰雾游魂仿佛受到了惊吓,发出一片无声的骚动!
石老灰白的眼睛骤然睁大,脸上那些碎镜片疯狂反光,他猛地向前一步,竹杖顿地:“你们做了什么?!”
江眠和萧寒同时喷出一口鲜血!江眠按在萧寒心口的手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弹开,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冰冷的镜坪上,浑身骨头像散了架。萧寒则蜷缩成一团,暗红锈光骤然收敛,但心口疤痕处,竟然不再那么灼热刺目,反而多了一丝……诡异的、冰冷的平静?仿佛那股锈力被暂时“冻结”或“驯服”了一部分?
连接中断了。
墟镜的嗡鸣渐渐平息,裂痕光芒恢复稳定,但似乎比之前黯淡了一丝。
石老快步走到萧寒身边,蹲下,枯瘦的手指隔着衣物触碰他心口的疤痕,灰白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极其震惊、甚至带着一丝骇然的神色:“这……这不可能!‘同调’进程被打断了!锈蚀之力被……被某种东西‘锚定’了?还夹杂着……墟镜规则被扰乱的痕迹?”
他猛地转头,看向挣扎着爬起来的江眠,眼神变得无比锐利,甚至带着一种审视怪物般的警惕:“你……你到底做了什么?你体内的‘镜缘’,怎么会……”
江眠擦去嘴角的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尽管浑身剧痛,体内气息乱窜,左手腕那“系统”似乎也因为超负荷而暂时沉寂,但她的眼睛却亮得吓人,那是一种混杂了痛苦、疲惫、以及初次品尝到“反抗”可能性的、近乎癫狂的兴奋。
“我做了什么?”她喘着气,笑了,笑容惨淡却带着刺,“我只是……不想按你们写的剧本演下去而已。石老,你守在这里千百年,推动无数次轮回,有没有想过……也许你等待的,不是完成仪式的‘材料’,而是……能够打破仪式的人?”
石老死死盯着她,灰白的瞳孔收缩如针,脸上那些嵌入的碎镜片微微震颤。许久,他才缓缓直起身,声音恢复了干涩,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打破仪式?镜墟存在的基础,就是未完成的仪式和无穷的循环。打破它……要么彻底完成它,满足墟镜,释放所有执念;要么……摧毁墟镜本身。而后者,意味着镜墟崩塌,这里的一切,包括外面那些等待了无数岁月的亡魂,包括老朽我,都会彻底湮灭,连执念都不复存在。你……做得到吗?或者说,你……敢吗?”
江眠的笑容慢慢收敛。她看向外围那些沉默的、灰雾构成的游魂,看向这片冰冷死寂的镜嵌废墟,看向祭坛上那面巨大的、如同整个空间心脏的墟镜。
彻底湮灭……
她沉默片刻,抬起头,直视石老:“如果唯一的生路,是踩着无数亡魂的彻底寂灭,那这条生路,不要也罢。”
石老怔住了。他没想到江眠会给出这样的回答。
“但是,”江眠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更加幽深,“如果……有别的办法呢?既不彻底完成那吃人的仪式,也不摧毁这里的一切,而是……找到第三条路?比如,找到静虚真人当年在这里真正想找的东西?或者,弄明白这‘墟镜’和‘锈蚀’真正的源头?也许答案,就藏在‘打破规则’的过程里。”
她的话,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众人心中激起涟漪。
第三条路?
这可能吗?
石老沉默了更久,最终,他缓缓转过身,重新走向祭坛阴影,只留下一句干涩的话:“第二日……你们算是勉强熬过了。‘锈蚀’同调被打断,但并未解除。下一次‘蚀’日,会更猛烈。至于第三条路……镜墟千百年,无人找到。若你们真想试试……明日‘蚀’日,是‘镜映’。届时,墟镜会映照出每个人心底最执念、或最恐惧之景,虚实难辨,心志不坚者,易永困镜中。那或许……是你们窥探墟镜深层、寻找‘源头’线索的……唯一机会,也是最危险的陷阱。”
他的身影消失在阴影里。
镜坪上,再次恢复寂静。但气氛已然不同。
江眠走到萧寒身边,蹲下。萧寒已经缓过一口气,虽然虚弱,但眼神里多了些东西,不再是纯粹的绝望空洞。
“刚才……谢谢。”萧寒声音沙哑。
“不用谢。”江眠摇头,看着自己还有些颤抖的手,“我只是……不想一个人死。”
她顿了顿,低声道:“明天‘镜映’……小心点。不管看到什么,记住,那只是‘映照’,不是真的。还有……如果看到关于‘源头’、‘真实之镜’或者……你编号07之前记忆的片段,尽力记住。”
萧寒看着她,点了点头,眼中那微弱却执拗的火苗,似乎又亮了一些。
林青玄、田老罴等人围拢过来,看着江眠和萧寒,眼神复杂。有担忧,有疑惑,也有一丝被点燃的、微弱的希望。
“第三条路……”林青玄喃喃道,“江眠姑娘,你有把握吗?”
江眠望着祭坛上那面沉默的巨镜,缓缓摇头:“没有。但坐以待毙,和拼死一搏,我选后者。”她转过头,看向众人,“明天‘镜映’,大家都要稳住心神。这可能是我们了解这个‘实验场’真相的关键。也是我们……可能找到生机的唯一线索。”
夜幕(如果那永恒晦暗中的再次加深可以被称为夜幕)再次降临,墟镜的光芒微微摇曳。
第二日,在痛苦、混乱和一丝意外的“反抗”中结束。
而第三日“镜映”的阴影,已悄然笼罩。
江眠靠回石柱,闭上眼睛,感受着左手腕深处那暂时沉寂、却仿佛在酝酿着什么的“系统”。她知道,自己踏上了一条更加危险、也更加未知的路。
但这一次,她不再是被动承受。
她要主动,去“窥镜”,去“问源”。
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是更恐怖的真相。
镜墟七日,第二夜,无人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