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见镜,镜见你,真真假假莫相疑。
待到皮囊层层褪,方知谁在镜中栖。
黑暗,并非绝对的黑暗。是那种淤积了太久、沉淀了所有光线和生气的、沉甸甸的墨绿。像沉在最深湖底的腐烂水草,像密封千年棺椁内壁凝结的铜锈。它包裹着墟心镜台,包裹着镜坪上蜷缩或僵坐的众人,也包裹着祭坛顶端那面巨大的、沉默的墟镜。
江眠背靠着冰冷的、嵌满碎镜的石柱,闭着眼,却并未睡着。脑子里的痛楚减轻了些,但那种被强行“扩容”后的空旷感和异物感依旧鲜明。左手腕深处,那暂时沉寂的“系统”或“连接”,像冬眠的毒蛇盘踞在骨髓里,冰冷而警醒。她能感觉到墟镜那缓慢、沉重、如同地壳运动般的“脉动”,正通过某种无形的介质,与这片空间的每一次“呼吸”同步。第二日“锈蚀”的粗暴干预,似乎让她与这镜墟的“绑定”更深了,也更……敏感了。
她能“听”到林青玄压抑的、带着道法滞涩感的呼吸;听到田老罴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刮擦柴刀木柄的沙沙声;听到大傩公搂着阿勇时,胸腔里那衰老心脏疲惫的跳动;听到赶尸匠近乎消失的、却又异常平稳的吐纳;甚至能模糊感觉到“引无常”站立之处,那盏“白冥灯”幽火与墟镜力场之间,细微到极致的排斥与试探。
而身边的萧寒……他的存在感最为奇特。像一团微弱、却顽强燃烧的、混杂着痛苦灰烬和愤怒火星的暗火。心口疤痕处那种被“锚定”后的异常平静下,是更加汹涌的、被压抑的锈蚀暗流,以及……一种茫然的、仿佛丢失了关键部件的空洞。他也在假寐,或者,只是无力地清醒着,承受着。
时间在这里是被咀嚼后又吐出的渣滓,粘稠,无味,只有缓慢累积的窒息。
直到——那“变化”毫无征兆地降临。
不是光线的改变,不是声音的响起。是一种……“质感”的置换。
仿佛笼罩镜坪的那层暗绿“油膜”,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搅动了一下。紧接着,墟镜的方向,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让所有人灵魂都为之一颤的——“咔嚓”。
像冰面初裂,像镜片迸出第一道纹。
江眠猛地睁开眼。
祭坛上,那面巨大的墟镜,表面那些蛛网般的暗红裂痕,正以一种缓慢而诡异的速度,变得……透明?不,不是透明,是裂痕本身在发光,一种冰冷、污浊、仿佛混合了铁锈、铜绿和某种生物粘液的暗黄色光芒,从每一道裂痕深处渗出,然后迅速晕染开来,将整个镜面覆盖!
原本浑浊的镜面,此刻变成了一面巨大的、散发着不祥暗黄光晕的“屏幕”。屏幕上映照出的,不再是颠倒破碎的众人倒影,而是……一片空白,一片仿佛能吸纳所有视线和思绪的、蠕动的暗黄虚空。
“第三日……‘镜映’……开始了。”石老干涩嘶哑的声音,如同从镜面深处直接爬出,响在每个人耳边。
他的身影依旧隐藏在祭坛阴影中,只有声音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期待又仿佛悲悯的复杂情绪:“墟镜将映照汝等心底最深之执、最惧之念、或最晦暗之秘。所见皆虚,然心陷其中,则虚可化实,永锢镜中,为墟镜增添一重‘念影’。心志坚者,或可窥见一丝‘真实’脉络……好自为之。”
话音刚落,那暗黄“镜面”猛地一荡!
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涟漪以镜面中心为原点,无声而迅猛地扩散开来,瞬间掠过整个镜坪,扫过每一个人!
江眠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冰冷滑腻的力量,像无数只细小的触手,猛地钻进了她的眼睛、耳朵、口鼻,甚至皮肤毛孔!不是攻击,而是……窥探!一种极其深入、极其蛮横的、直达意识最深处的窥探!
她闷哼一声,眼前瞬间被一片爆开的、混乱刺目的光芒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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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芒散去。
江眠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走廊里。
白色的墙壁,苍白刺眼的顶灯,光滑冰冷的地面反射着人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混合着某种化学试剂的刺鼻气味。一切都干净、整洁、有序得令人心头发毛。
这里是……实验室?和墟镜之前“镜照”时闪现过的那个场景很像,但更加具体,更加……真实。
她低头,看到自己身上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手腕上戴着一个塑料手环,上面印着模糊的字迹:项目编号:a-07(关联体)。
a-07?关联体?不是萧寒的编号07吗?关联体是什么意思?是指她这个“镜匙适配体”与“锈枢”萧寒的关联?
她沿着走廊缓缓向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异常清晰。两旁是一扇扇紧闭的、带有观察窗的金属门。她下意识地透过一扇门的观察窗向内望去。
里面是一个类似病房的房间,但没有任何温馨的摆设,只有一张固定的金属床,床上躺着一个人,身上连接着许多管线,被各种仪器包围。那人背对着她,看不清面容,但身形……有些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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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推门,门锁死了。
继续往前走。走廊似乎没有尽头。两旁的房间景象大同小异,都是冰冷的仪器和沉睡(或昏迷)的人体。她感觉自己像个游荡在巨大蜂巢外的孤魂,窥视着一个个被精心安置的“蜂蛹”。
终于,走廊前方出现了一扇与众不同的门。更大,更厚重,门上是复杂的电子锁和一个小小的、闪烁着红光的识别屏。门旁的金属牌上刻着:核心观测区 - 镜缘协议深度适配实验场。
镜缘协议……深度适配……
江眠的心跳骤然加速。她走上前,那识别屏的红光扫过她的脸。
“滴——身份识别通过。a-07关联体,临时访问权限开启。”
厚重的金属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门内的景象,让江眠的呼吸瞬间停滞。
这是一个极其广阔的空间,像一个被放大了无数倍的、没有观众的环形剧场。剧场中央,不是一个舞台,而是一个巨大无比的、竖直放置的、晶莹剔透的、仿佛由某种特殊水晶或玻璃构成的……“柱状镜面”?它直径超过十米,高度望不到顶,深入上方一片朦胧的、仿佛有数据流不断刷新的白光之中。
镜柱内部,并非空无一物,而是充满了缓缓流转的、银白色的、如同液态光雾般的物质。光雾中,沉浮着无数细小而复杂的银色符文,它们不断生灭、重组,构成难以理解的图案。而在镜柱最核心的位置,悬浮着一个身影。
一个赤身裸体、蜷缩如婴儿般的……少女。
少女双目紧闭,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她的面容……江眠浑身一震,那是她自己!或者说,是年幼许多、大概只有十一二岁时的自己!
年幼的“江眠”悬浮在银白光雾中,无数极其纤细的、半透明的银色光丝,从镜柱内壁伸出,连接在她身体的各个部位——太阳穴、心脏、手腕(尤其是左手腕)、脚踝……仿佛她本身就是这巨大镜柱的一部分,一个被精心“嫁接”进去的活体组件。
而在镜柱前方,站着几个人。
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面容模糊,正对着悬浮的虚拟屏幕快速操作、记录。还有两个人,站在更近的位置,正在交谈。
其中一人,正是静虚真人!他看起来比江眠印象中年轻一些,大约四十多岁,穿着简朴的道袍,但眼神依旧深邃平静,只是此刻,那平静下似乎翻涌着某种炽热的、近乎狂热的探究欲。
另一个人,背对着江眠,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身姿挺拔,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仅仅一个背影,就散发出一种久居上位、掌控一切的冰冷威严。这背影……江眠觉得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西装男人的声音响起,语调平稳,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静虚观察员,a-07关联体的‘镜缘’同步率已经达到理论安全阈值678。‘指令’框架与‘协议’底层逻辑植入完成。但她的自主意识活动依旧活跃,这可能会影响‘净化协议’触发时的纯粹性和效率。你确定不需要进行更深层次的‘格式化’预处理?”
静虚真人微微摇头,目光凝视着镜柱中的少女:“不必。过度的格式化会损害‘镜缘’本身的灵性与成长潜力。我们需要的是一个能适应复杂环境、具有一定应变能力的‘适配体’,而非一件完全死板的工具。她的自主意识,在可控范围内,反而是观察‘镜缘’与‘人性’交互反应的珍贵变量。至于‘净化协议’的触发……当‘锈枢’(萧寒)的锈蚀达到临界,当两者在预设的‘镜缘节点’(如镜墟)产生深度共鸣,协议自然会激活。她的自主意识,在那一刻,或许会带来意想不到的数据。”
西装男人沉默片刻:“风险评估?”
“风险可控。”静虚真人语气笃定,“即便出现最坏情况——关联体意识反噬,导致协议执行偏差甚至失败,我们也可以通过预留的‘镜墟回收通道’,获取其崩溃前的完整数据流,其价值依然巨大。而且……这也是对‘真实之镜’探索计划的一次重要预演。我们需要知道,一个拥有‘镜缘’和部分自主意识的存在,在接近‘真实’时,会做出何种反应。”
真实之镜!又是这个词!
“那么,‘锈枢’07号呢?”西装男人问,“他的状态似乎不太稳定,‘错误’变量的引入是个意外。”
“意外,也是机遇。”静虚真人嘴角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锈’与‘错误’的结合,或许能让我们观察到‘源质畸变’更复杂的演化路径。将他与a-07关联体一同投入镜墟,在古仪式力场和墟镜规则压力下,他们的互动,将提供前所未有的观测数据。无论结果是被墟镜吸收,还是以某种我们未预料的方式‘幸存’……都极具价值。”
“为了数据,可以牺牲两个高阶实验体?”西装男人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为了通向‘真实’的路径,必要的牺牲,是值得的。”静虚真人的声音平静而冷酷,“况且,他们本就是为了这一目的而被‘制造’和‘培养’出来的。物尽其用,方是正道。”
制造……培养……物尽其用……
冰冷的字眼,像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江眠(观看者)的心脏!她感觉浑身血液都要冻结了!原来,自己不仅仅是实验体,不仅仅是被植入指令的“适配体”,甚至可能是被“制造”出来的?为了所谓通向“真实”的路径,可以被随意牺牲的“物”?
愤怒、恐惧、无边的寒意,以及一种被彻底否定了存在意义的虚无感,瞬间淹没了她!
就在这时,镜柱中悬浮的年幼“江眠”,似乎感应到了她(观看者)剧烈的情绪波动,睫毛忽然颤动了一下,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清澈,空洞,却又仿佛映照着镜柱内无数流转的银色符文,显得异常深邃非人。她的目光,穿透了镜柱的壁障,穿透了时空的阻隔,直直地……看向了站在门口、身穿病号服的江眠(观看者)!
两人的目光,隔着现实与记忆(或幻象)的界限,交汇了。
年幼的“江眠”嘴唇微动,没有声音发出,但一段冰冷、机械、却又带着一丝奇异波动的意念,直接传入江眠(观看者)的脑海:
【检测到高共鸣度意识投射……身份确认:未来时间线衍生体……】
【警告:深层记忆区块触及……存在泄露风险……】
【提问:你……找到‘真实’了吗?还是……依旧困在‘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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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眠!醒醒!那是幻象!稳住心神!”
林青玄焦急的呼喊,仿佛从极其遥远的水底传来,模糊而扭曲。
江眠猛地一个激灵!眼前的实验室景象如同被打碎的镜子般寸寸碎裂!她发现自己依然坐在冰冷的镜坪上,背靠着石柱,但浑身已被冷汗浸透,左手死死攥着胸口病号服(幻象残留感)的位置,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
她急促地喘息,看向四周。
镜坪上,其他人也正陷入各自的“镜映”之中,状况各异,但都极其不妙!
林青玄盘坐在地,脸色惨白如纸,额头青筋暴起,双手结印不断颤抖,周身清辉明灭不定,仿佛在与什么无形的心魔激烈对抗,口中不住地低声念着静心咒文,但眼神却充满了挣扎和痛苦,眼角甚至有血泪渗出!他看到的,或许是不语观的惨剧?或是静虚真人背叛道心的真相?
田老罴则状若疯虎,独眼赤红,挥舞着柴刀对着空气疯狂劈砍,口中发出野兽般的怒吼:“滚开!你们这些水鬼!老子不怕你们!来啊!老子砍死你们!”他脸上、手臂上青筋虬结,仿佛正与无数溺死怨魂搏斗,那是他半生行船积压在心底的、对沅水之下无数亡魂的恐惧与愧疚?
大傩公蜷缩在地,双手抱头,身体剧烈颤抖,那堆铃铛碎片被他死死按在胸口,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濒死老兽般的哀鸣,浑浊的老泪纵横,口中反复念叨着一些破碎的傩戏咒文和含糊的人名,仿佛看到了毕生驱邪却无力回天的场景,或是早已故去的亲人师友在傩面下哭泣?
阿勇最是不堪,已经瘫软在地,口吐白沫,眼神涣散,脸上充满了极致的惊恐,仿佛看到了最恐怖的景象,身体间歇性地抽搐。
疤脸和驼背老者则更加诡异。他们身上的锈色纹路在暗黄镜光下疯狂蠕动、扩张,两人脸上交替出现痛苦、麻木、暴戾、以及一种诡异的、仿佛被什么附体般的呆滞笑容。他们或许看到了自己被锈蚀彻底吞噬、化为非人怪物的未来?或是更早之前,被“错误”力量侵蚀时的惨痛记忆?
赶尸匠依旧盘坐着,但身体绷紧如弓,脸上第一次失去了惯常的冰冷平静,眉头紧锁,牙关紧咬,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双手在膝上紧握成拳,指节发白,仿佛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或进行着极其艰难的内在对抗。他看到了什么?是赶尸途中遭遇的可怕变故?还是与“裁断庭”之间不为人知的秘密与契约?
“引无常”站立的位置,白冥灯的幽火剧烈摇曳,光芒忽明忽暗,他兜帽下的阴影剧烈波动着,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极其不稳定的、仿佛随时会爆发或崩溃的气息。那盏灯,似乎成了他与“镜映”抗衡的关键,但也可能成为引火烧身的导索。
而萧寒……
江眠急忙看向身边的萧寒。
他双眼紧闭,身体微微颤抖,脸上表情扭曲,混合了极致的痛苦、恐惧、愤怒,以及……一种深深的迷茫。他的心口疤痕处,暗红光芒隐隐浮动,但与之前狂暴的锈蚀不同,那光芒似乎被强行压制、扭曲,正在与他体内某种更深的、源自“镜映”的力量激烈冲突。他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意义不明的呓语,偶尔蹦出几个词:“……不要……关着我……镜子……好多镜子……妈妈……”
妈妈?萧寒提到过他的过去吗?他似乎对自己的身世也知之甚少。
江眠强忍着脑中残留的幻象冲击和剧烈的心悸,挣扎着挪到萧寒身边。她不能放任萧寒彻底沉沦在“镜映”中,他是关键,是“锈枢”,也是她可能的“盟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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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出手,想要拍醒他,但手指在触碰到他肩膀前停住了。直接物理接触,在“镜映”力场中会不会引发未知风险?石老说过,心陷其中,虚可化实。
怎么办?
她忽然想起自己左手腕那沉寂的“系统”,以及昨日强行干预墟镜“同调”时,那种与墟镜、与萧寒锈力建立起的微妙联系。也许……可以尝试用同样的方法,但目的不是干预,而是……“搭桥”?将自己相对清醒(或者说,刚刚从一场恐怖“镜映”中挣脱)的意识,小心翼翼地探过去,尝试唤醒他,或者至少,将他从最深的恐惧中拉出来一点?
这同样危险,可能将自己的意识也再次拖入萧寒的“镜映”幻境,甚至引发两人精神层面的混乱污染。
但看着萧寒痛苦挣扎的样子,想到墟镜中静虚真人那冷酷的“物尽其用”,想到年幼“自己”那空洞的提问……江眠一咬牙。
死马当活马医吧!
她闭上眼,努力平复自己混乱的呼吸和情绪,将注意力再次集中到左手腕深处。那里,被昨日超负荷运转和“镜映”冲击后,那“系统”或“连接”处于一种半休眠的、极其敏感的状态。她不再试图去“激活”或“控制”它,而是像轻抚一头受伤而警惕的野兽,用自己残存的、相对清醒的意志,轻轻地去“触碰”它,向它传递一个简单而强烈的意念:连接他……唤醒他……
起初,没有任何反应。只有手腕处冰冷的麻木和大脑的阵阵抽痛。
但渐渐地,她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错觉般的“回应”。那沉寂的“系统”似乎检测到了她强烈的意图,以及不远处萧寒体内那熟悉的、带有“锈蚀”和“错误”特质的混乱精神波动。一点微不可察的、银白色的光点,在她手腕皮肤下(幻觉?)一闪而逝。
紧接着,她感觉自己的意识“视角”,仿佛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一丝极其纤细、脆弱的“感知触须”,顺着昨日干预时留下的某种无形“痕迹”,颤巍巍地向着萧寒的方向探去。
没有直接接触萧寒的身体,而是仿佛绕过了现实层面,直接触及了他周身那被“镜映”力场和自身锈蚀痛苦所笼罩的、混乱的精神场域。
一瞬间,无数破碎、扭曲、充满绝望和痛苦的画面与情绪,如同高压水枪般冲击而来!
——冰冷的、泛着金属光泽的实验室墙壁和器械。
——被束缚在手术台(或类似装置)上,无助的孩童视角。
——戴着口罩、眼神冷漠的“白大褂”俯视的脸。
——针管刺入皮肤的刺痛,冰凉的液体注入血管。
——一面巨大的、不断映照出自己扭曲痛苦表情的镜子。
——镜子深处,一个模糊的、温柔的女性身影在哭泣、呼喊,却越来越远……
——“编号07……适应性良好……继续注入‘源质萃取液’……”
——“错误!3号管线压力超标!载体出现排斥反应!”
——“心跳骤降!快!电击!”
——“记录:07号载体首次出现‘锈蚀’显性表征,位于心口区域,形态稳定,与‘错误’变量呈共生趋势……”
——无尽的黑暗、疼痛、孤独,还有那面永远映照着痛苦和实验数据的……镜子。
这是萧寒被封存或篡改的童年记忆?他真的是在实验室长大的“制造品”?那些“白大褂”是谁?静虚真人的人?还是“裁断庭”?或者……别的势力?
江眠的意识在这痛苦记忆的洪流中艰难地维持着一丝清明,她拼命地凝聚起自己的意志,如同在惊涛骇浪中点亮一盏微弱的灯,朝着那记忆漩涡最深处、那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萧寒”本我意识的地方,发出呼唤:“萧寒!醒醒!那是过去!是镜子让你看到的!不是现在的你!看着我!我是江眠!我们在镜墟!一起活下去!”
她的呼唤,如同投入沸腾油锅的一滴水,瞬间激起了更剧烈的反应!
萧寒记忆幻象中的那面巨大镜子,猛地炸裂!无数碎片中,映照出江眠苍白而坚定的脸!
现实中的萧寒,身体猛地一震,发出一声长长的、如同溺水者浮出水面般的抽气声,霍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褐色的瞳孔初时依旧充满了血丝和未散的恐惧痛苦,但迅速聚焦,看到了近在咫尺、脸色同样苍白、额头布满冷汗的江眠。
“江……眠?”他声音沙哑干裂,带着难以置信的恍惚,“你……你也……”
“我也看到了。”江眠急促地点头,收回那脆弱的“感知触须”,感觉脑子又是一阵眩晕,但强撑着,“但那是假的,至少……是过去。现在我们要面对的是这里!”
就在两人意识刚刚从最深“镜映”中挣脱,稍微恢复清明的刹那——
异变陡生!
祭坛上,那面巨大的、散发着暗黄光晕的墟镜,镜面中心突然如同煮沸般剧烈翻滚起来!一个巨大、模糊、仿佛由无数暗黄光粒和破碎镜影构成的“漩涡之眼”,在镜面中央猛然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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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比之前“镜映”窥探之力更加庞大、更加冰冷、也更加……具有“目的性”的恐怖吸力,从那“漩涡之眼”中爆发出来!
但这股吸力,并非针对所有人。
它如同精准制导的锁链,分成两股,一股炽烈暗红,带着锈蚀与痛苦的尖啸,直扑刚刚清醒、心口疤痕光芒大放的萧寒!
另一股,冰冷银白,却夹杂着无数流动的诡异符文和数据流光,如同认准了目标的毒蛇,猛地噬向刚刚动用过“连接”、左手腕隐隐有银光流泻的江眠!
石老惊骇欲绝的声音从阴影中爆发:“不好!是‘镜墟’的自主防御与……‘回收’机制?!它认出了你们身上不属于此界的‘源质编码’和‘协议’痕迹!它要把你们这两个‘异物’彻底吸入镜中,分解消化!快阻止他们!”
然而,已经晚了!
那两股恐怖的吸力太过突然,太过强大!萧寒和江眠刚刚脱离“镜映”,心神俱疲,根本无力抵抗!
“不——!”萧寒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怒吼,整个人就被暗红吸力包裹、拉扯,双脚离地,向着墟镜漩涡眼飞去!
江眠同样被银白吸力牢牢锁定,身体不受控制地被拽离地面!她拼命挣扎,却感觉左手腕那“系统”仿佛受到了同源力量的强烈召唤,竟隐隐有要脱离她掌控、自行飞向墟镜的趋势!
“江眠姑娘!萧寒兄弟!”林青玄目眦欲裂,强行从自身“镜映”余波中挣脱,短尺清辉暴涨,化为一道光刃斩向束缚江眠的银白吸力!但清辉触及吸力,如同泥牛入海,瞬间被吞噬消散!
田老罴怒吼着将柴刀掷向墟镜!柴刀撞在镜面漩涡边缘,发出一声闷响,被弹飞,连一丝涟漪都未激起!
大傩公挣扎着摇动破碎的铜铃,发出嘶哑的咒文,但力量微乎其微!
赶尸匠猛地睁开眼,眼中厉色一闪,从怀中掏出一枚漆黑如墨、刻着“裁”字的令牌,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上面!令牌黑光大放,化作一道黑色流光射向墟镜!这一次,黑光撞在镜面漩涡上,竟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让漩涡的旋转微微滞涩了一瞬!但也仅此一瞬!
“引无常”的白冥灯幽火骤然暴涨,一道惨白的光束射向江眠,试图切断那银白吸力。两股光芒接触,发出滋滋的剧烈对抗声,银白吸力微微晃动,但依旧牢牢抓住江眠!
就在这电光石火、千钧一发之际!
被暗红吸力拉扯到半空、眼看就要投入墟镜漩涡的萧寒,眼中猛地闪过一抹极其暴戾、混合着无尽痛苦和毁灭冲动的血光!他心口疤痕处,那被“锚定”后沉寂的锈蚀之力,仿佛被这生死危机和墟镜的“回收”刺激,彻底、狂暴地……炸开了!
不是之前的喷涌,而是……爆炸!
一股比昨日“锈蚀”加深时更加浓郁、更加黑暗、更加充满“错误”扭曲特质的暗红近黑能量,如同决堤的火山熔岩,从他心口疤痕中疯狂爆发出来!这股力量不再仅仅针对他自身或江眠,而是带着一种毁灭一切的、无差别的暴怒,狠狠地……撞向了墟镜漩涡,也撞向了束缚着江眠的银白吸力!
“轰——!!!”
无法形容的巨响!整个镜墟都在震颤!镜坪上的碎镜片噼啪炸裂!祭坛摇晃!
墟镜表面的暗黄漩涡被这狂暴的、充满“错误”和“异物”特性的锈蚀能量狠狠冲击,竟出现了短暂的扭曲和紊乱!束缚江眠的银白吸力也被这股爆炸的余波干扰,猛地一松!
就是这一松的间隙!
江眠感觉左手腕那几乎要离体而去的“系统”连接,猛地传来一阵尖锐到极点的警报和……一股冰冷的、强制性的“指令”!
【检测到超高强度锈蚀污染爆发!检测到墟镜回收协议异常扰动!】
【警告:适配体面临即刻分解风险!】
【强制执行紧急协议:深度潜藏!】
【启动‘镜影’伪装……同步率强制下调……切断主动连接……】
【指令:伪装为‘镜墟残留念影’……持续至危险解除……】
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到仿佛连思维都能冻结的力量,从她左手腕深处爆发,瞬间席卷全身!她感觉自己身体的“存在感”在急速削弱、淡化,仿佛要化为一缕青烟,一道不起眼的镜中倒影!同时,她与墟镜之间那清晰的连接感,被强行扭曲、伪装,变得微弱而驳杂,如同镜墟中万千普通游魂残念的一员!
而另一边,爆发出全部锈蚀力量、如同流星般撞向墟镜漩涡的萧寒,在暗红能量与墟镜漩涡碰撞湮灭的刺目光芒和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中,他的身影,被彻底吞没了。
光芒散尽。
墟镜表面的漩涡缓缓平息,暗黄光芒黯淡下去,恢复了之前布满裂痕的浑浊模样。只是镜面中心,似乎多了一小块不易察觉的、暗红色的、如同污渍般的痕迹。
镜坪上一片狼藉。
江眠瘫倒在地,浑身冰冷,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皮肤呈现一种不正常的半透明质感,仿佛真的变成了一个虚幻的“念影”。她睁着眼,望着墟镜方向,眼神空洞,只有左手腕皮肤下,一点微不可察的银光,如同垂死萤火,微弱地闪烁了一下,旋即彻底隐没。
林青玄、田老罴等人被爆炸的冲击波掀翻在地,狼狈不堪,惊魂未定地看着墟镜,又看看倒地不起、状态诡异的江眠,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深切的恐惧。
萧寒……不见了。
被墟镜……“吞”了?
石老从阴影中踉跄走出,灰白的眼睛死死盯着墟镜上那点暗红污渍,又看看地上气息奄奄、仿佛随时会消散的江眠,干瘪的嘴唇颤抖着,最终,只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锈枢……被强制回收……镜媒……濒临消散……仪式……彻底乱了……”
第三日“镜映”,在突如其来的恐怖“回收”与萧寒的“自毁式”爆发中,戛然而止。
而镜墟的轮回,似乎也因此,滑向了无人能预料的深渊。
江眠躺在冰冷的地上,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点沉入黑暗。最后一点清醒的念头是:
萧寒……你是在救我?还是……在毁灭一切,包括你自己?
还有……我现在的状态……到底是什么?
镜映日,映出的,究竟是幻象,还是……被提前揭开的、更加残酷的真相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