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骸坟,葬古今,
葬了英雄葬小人。
葬到天塌地陷处,
挖出骨头照镜人
——时骸谣
时间尽头,没有声音。
不是寂静,是“声音”这个概念在此处失去了意义。震动无法传播,思绪无法回荡,连心跳都仿佛被抽离了胸腔,只在意识深处留下空洞的、无凭无据的“搏动感”。
林青玄睁开眼——如果这个动作还存在的话——发现自己悬浮在一片无法形容的“空间”里。
不是黑暗,不是光明,不是颜色。是“无”。
绝对的、纯粹的“无”。
但他能“感知”到其他存在。不是用眼睛看,不是用耳朵听,是一种更原始的、近乎本能的“共鸣”。
左前方,一团微弱却坚韧的银白色光晕——那是江眠魂魄的残迹,此刻像风中的烛火,摇曳不定,却死死护住一点核心不灭。方才正是这残迹在最后一刻裹住了他的意识,避免了被时光乱流彻底撕碎。
右前方,一点暗红色的、不断脉动的光——是萧寒那只从“心脏”里睁开的银白眼睛。它悬浮在虚无中,瞳孔深处映出的不是景象,而是一个无限循环的、短促的时间切片:江眠启动错时牢笼的瞬间,她脸上那一闪而过的错愕。
更远处,还有一些散落的光点:石老律镜破碎后残留的灰色算符,大傩公傩面上剥落的暗红漆皮,赶尸匠刑镜断裂的黑色锁链碎片,白雨墨镜手剥离的半透明薄膜,以及田老罴那面护心镜裂开的一角铜边。
所有人都被撕碎了。
不是肉体的碎裂——在时间尽头,肉体毫无意义。是“存在”的碎裂。意识、记忆、权柄、执念都被时光乱流冲刷、剥离,像海滩上的贝壳被巨浪拍散,只剩下最坚硬的、最本质的“核”,悬浮在这片虚无里。
这就是“时骸”。
时间的骸骨。万物的终末。
林青玄尝试“动”。没有手脚,没有躯干,只有一团以“林青玄”这个意识为核心的、混杂了三合镜能量的混沌光团。他朝着江眠的银白光晕“移动”——实际上是一种意念牵引,光团便缓缓飘了过去。
“江眠?”他尝试“说话”,意念在虚无中荡开涟漪。
银白光晕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一个极其疲惫、近乎溃散的女声在他意识中响起:“还活着?”
“算是。”林青玄感受着自己这团混沌的存在,“这是哪里?”
“时间尽头镜律第七层真正的底层”江眠的声音断断续续,“萧寒用他的‘心’做了个陷阱把镜墟的时序根基和所有关联者都锁进了这个永恒牢笼”
“永恒?”
“在这里时间不存在没有过去未来只有永恒的‘现在’”江眠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苦涩,“他想用这种方式彻底终结一切让镜墟让我们永远困在‘无’里”
林青玄看向远处那点暗红色的光——萧寒的眼睛。
眼睛也“看”着他。
然后,一个嘶哑、扭曲、却异常清晰的声音,直接在所有“时骸”的意识中炸响:
“错了,江眠。”
萧寒的声音里,听不出痛苦,听不出疯狂,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神性的平静。
“不是终结。”
“是重塑。”
话音落,那点暗红色的光,骤然膨胀!
光芒化作无数细密的、银白色的丝线,向四面八方延伸!丝线所过之处,虚无被“编织”,开始浮现出模糊的、破碎的“景象”!
不是真实的景象,是记忆的投影!
林青玄看到了苏晚晴的江南小巷,细雨蒙蒙,青石板路,少女捧着线装书站在屋檐下,后颈趴着暗黄色的影子。
看到了周守财的镜花楼,满墙古镜,暗绿锈粉喷涌,沈万三镜化的脸在狂笑。
看到了何婆婆的佛堂,油灯摇曳,石镜映出秀贞溺死的脸,老妪抱着镜子嚎啕大哭。
看到了不语观的观心殿,静虚师祖慈祥地笑着,掌心托着银白的镜种碎片。
看到了傩镇的祭坛,墟镜搏动,尘雾翻涌,田老罴独眼怒睁,大傩公傩面破碎。
看到了镜门世界的颠倒街道,镜面人窃窃私语,萧寒在天空镜中微笑。
看到了新镜墟的月镜之仪,仲裁者神像高悬,法则镜符文流转,阿勇镜化时眼中的绝望。
无数记忆碎片,像被打碎的万花筒,在这片虚无中同时浮现、交织、重叠!
每一片碎片里,都困着一个“时骸”的部分意识!
“他在抽取我们的记忆”江眠的声音颤抖,“用这些记忆做‘材料’”
“材料?做什么?”林青玄问。
“做一颗新的心。”
回答的不是江眠,是石老。
那团灰色的算符光晕艰难地聚拢,传出石老嘶哑却冷静的声音:“萧寒被锁在时间循环里的‘心脏’,只是一个‘空壳’。它需要填充‘内容’——七情六欲、记忆执念、规则理解所有构成一个‘完整存在’的东西。”
“所以他骗江眠启动错时牢笼,把我们都卷进来?”林青玄明白了。
“不全是骗。”江眠忽然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悲哀,“我知道那是陷阱但我必须启动因为只有彻底打碎镜墟的时序,才能毁掉它吞噬现实的根基只是我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方式把‘毁灭’本身变成他‘重生’的养料”
远处,萧寒的眼睛缓缓旋转。
银白的瞳孔深处,映出所有记忆碎片的光影。
“你们总说我疯了。”萧寒的声音平静,“可疯的是这个世界。不语观用镜吃人,江溟用镜炼傀,镜墟盲目吞噬,连我们自己造的新世界,也不过是另一座精致的牢笼。”
“所以我要造一个真正完美的世界。”
“没有时间流逝,没有生死轮回,没有罪恶,没有痛苦,只有永恒的、静止的‘完美刹那’。”
“而你们,我亲爱的同伴们,你们的记忆、情感、存在将化为那颗‘永恒之心’的基石。”
“你们将在我的新世界里永生。”
话音落,那些银白丝线骤然收紧!
所有记忆碎片被强行拉扯,朝着萧寒的眼睛汇聚!
林青玄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撕扯!苏晚晴的恐惧、周守财的愧疚、何婆婆的悔恨、不语观的困惑、镜墟的挣扎所有这些他经历过的、吸收过的记忆与情绪,像被无形的手从意识深处硬生生往外拽!
“不——!”他本能地抵抗,三合镜的能量在混沌光团中爆发,化作一道三色交织的屏障,勉强护住核心意识!
其他“时骸”也在挣扎!
石老的灰色算符疯狂重组、计算,试图找出丝线的规则漏洞!大傩公的傩面漆皮燃起暗红的火焰,像在跳最后一支傩舞!赶尸匠的锁链碎片铮铮作响,试图重新连接!白雨墨的镜手薄膜急速变幻,寻找隐匿的空隙!田老罴的铜边发出低沉的嗡鸣,像困兽的咆哮!
江眠的银白光晕,则缓缓朝着萧寒的眼睛飘去。
不是被拉扯,是她自己在靠近。
“江眠!”林青玄意念嘶吼。
“总要有人去做”江眠的声音很轻,“他需要一颗‘心’需要‘爱’与‘恨’作为最后的粘合剂这世间最了解他、也最恨他、又最放不下他的人只有我”
她的光晕,开始燃烧。
不是毁灭的燃烧,是献祭的燃烧。
银白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纯粹,像一颗正在走向超新星爆发的恒星。光芒中,浮现出无数画面——
年幼的江眠被江溟刻入孽镜碎片时的惨叫;逃亡路上蜷缩在破庙里的颤抖;第一次遇见萧寒时,看到他眼中同样绝望时的震撼;两人互相舔舐伤口、互相算计又互相依靠的日日夜夜;镜墟失控时的恐惧;决定“同归于尽”时的决绝;成为仲裁者时的冰冷;发现萧寒心脏被锁时的错愕;启动错时牢笼时的疯狂
所有的爱,所有的恨,所有的纠缠与不甘,都在这一刻,化作最纯粹的光芒,涌向萧寒的眼睛!
“不要”萧寒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颤抖。
不是计划得逞的颤抖,是恐惧的颤抖。
“江眠停下”
“晚了,萧寒。”江眠的声音在光芒中飘散,“你想要完美世界?想要永恒之心?好我给你。”
“但我要这颗心里永远刻着我的恨我的怨我永不原谅你的背叛”
“我要你在永恒里永远记得是你亲手把我送进了时间的坟墓”
光芒,彻底没入那只银白的眼睛。
眼睛剧烈震颤!
瞳孔深处,那片循环的时间切片,骤然崩碎!取而代之的,是一团燃烧的、银白与暗黄交织的火焰——那是江眠最后的魂魄之火,带着她所有的记忆与情感,狠狠烙印在萧寒“心脏”的最深处!
“呃啊啊啊——!!!”
萧寒发出痛苦的嘶吼!不是声音,是意识层面的、席卷整个时间尽头的剧烈震荡!
那只眼睛开始变化!
银白的瞳孔被染上暗黄的纹路,像碎裂的镜面。瞳孔深处,江眠的脸时隐时现,有时温柔,有时狰狞,有时哭泣,有时狂笑。
“心”,正在成型。
但不再是萧寒原本计划的、纯净完美的“永恒之心”。
是一颗充满裂痕、爱恨交织、痛苦与疯狂并存的心。
而这颗心,正在反过来,侵蚀萧寒的意识!
“不不该是这样”萧寒的声音开始混乱,“江眠你算计我”
“彼此彼此”江眠最后的声音,像一声叹息,消散在虚无中。
她的银白光晕,彻底熄灭了。
只剩下一点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残烬,飘回林青玄的混沌光团旁,像一片即将散去的灰。
林青玄用三合镜的能量包裹住那点残烬。
它已经没有意识了,只有一点执念的余温。
而此刻,那颗正在成型的“心脏”,开始剧烈搏动!
每一次搏动,都释放出恐怖的、混乱的规则乱流!爱意与恨意交织,记忆与执念碰撞,疯狂与理智撕扯!乱流冲击着所有“时骸”,冲击着这片虚无的边界!
时间尽头,开始“崩解”。
不是毁灭,是诞生。
虚无中,开始浮现出“物质”。
不是真实的物质,是记忆物质化的产物。
苏晚晴的恐惧凝成潮湿的青石板路,在她脚下无限延伸,永远走不出那条雨巷。
周守财的愧疚化作暗绿的铜锈,在他身上不断生长、剥落,循环往复。
何婆婆的悔恨变成冰冷的井水,将她淹没,又浮起,再淹没。
石老的算符落地生根,长出灰色的大树,树上结满不断演算、又不断推翻的律法果实。
大傩公的傩面碎片扎根泥土,长出暗红色的、扭曲的傩戏木偶,永不停歇地跳着破碎的舞。
赶尸匠的锁链缠绕成黑色的荆棘林,林中有无数镜灵被穿刺、哀嚎。
白雨墨的镜手薄膜铺成半透明的沼泽,她陷在其中,不断记录着周围的混乱,脸上却挂着满足的笑。
田老罴的铜边嵌入一面巨大的镜壁,镜中映出他永恒咆哮的脸,镜外是无数他杀死的水鬼在拍打镜面。
每个人的罪孽、执念、记忆,都化作了这个新生世界的风景。
而世界的中心,那颗“心脏”悬浮在半空,缓慢旋转,表面布满裂痕,每一次搏动都让整个世界跟着震颤。
心脏下方,萧寒的“眼睛”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模糊的、由银白与暗黄光芒交织而成的“人形轮廓”。轮廓没有五官,没有细节,只有一颗正在搏动的、裂痕密布的心脏,嵌在胸口位置。
那是萧寒与江眠意识彻底融合、又互相撕裂后,形成的新存在。
既不是萧寒,也不是江眠。
是“心魔”。
是“时骸世界”的核心。
林青玄悬浮在这个诡异世界的半空,混沌光团在三合镜能量的维持下,勉强保持着“林青玄”这个意识的完整性。他怀抱着江眠最后的残烬,看着下方那片由所有人痛苦记忆具象化的地狱风景。
这就是萧寒要的“完美世界”?
不,这是永恒的地狱。
每个人都被自己的罪孽与执念困住,永世不得解脱。
而萧寒自己,也成了这地狱的核心,永受爱恨煎熬。
“真是讽刺啊”
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在林青玄意识旁响起。
他猛地“转头”。
看到一团极其微弱的、几乎透明的光晕,不知何时飘到了他身边。
是石老。
他的算符已经彻底消散,只剩下最后一点意识残影,像即将熄灭的鬼火。
“石老?”林青玄意念微动。
“老朽算了一辈子规则律法因果”石老的残影苦笑,“却算不透人心”
“萧寒以为能用规则创造完美江眠以为能用毁灭终结痛苦到头来不过是造了个更大的牢笼”
他顿了顿,残影更加透明:“年轻人你体内有三合镜是唯一还保持相对完整的时骸”
“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生机?”
“这个‘时骸世界’是建立在萧寒与江眠互相撕扯的‘心’上的极不稳定”石老的残影开始消散,“它的规则充满矛盾漏洞百出就像一面布满裂痕的镜子”
“找到最大的那道裂痕用你的三合镜撬开它”
“或许能打开一条通往‘外面’的缝隙”
“外面?哪里?”
“不知”石老的残影彻底消散,最后一缕意念飘来,“但总比永远困在这里强”
话音落,石老最后的意识,也化作了下方世界的一部分——那些灰色律法大树上,多了一颗不断自我质疑、自我推翻的果实。
林青玄沉默了。
他看向下方那个地狱般的世界,看向那颗搏动的裂痕心脏,看向怀中江眠冰冷的残烬。
然后,他握紧了——如果还能称之为“握”的话——三合镜的能量。
“裂缝”
他喃喃着,开始感知这个世界的规则结构。
三合镜的能量像触须般延伸,触及那些由记忆具象化的“物质”,触及那些混乱的规则乱流,触及那颗裂痕心脏搏动的频率。
然后,他找到了。
在苏晚晴永远走不出的雨巷尽头,在周守财不断剥落的铜锈深处,在何婆婆淹没浮起的井水底部,在所有痛苦记忆交织的最核心——
有一条“裂缝”。
不是空间的裂缝,是规则的裂缝。
是“爱”与“恨”无法完全融合产生的排斥,是“记忆”与“执念”互相撕扯留下的空隙,是萧寒与江眠意识最后争夺主导权时,在“心”上撕开的一道无法弥合的口子。
那道裂缝里,没有光,没有暗,没有记忆,没有情感。
只有一片绝对的“无”。
比时间尽头更彻底的“无”。
林青玄没有犹豫。
他调动全部的三合镜能量,裹住自己和江眠的残烬,化作一道三色交织的流光,朝着那道裂缝,疾射而去!
在没入裂缝的最后一瞬,他回头看了一眼。
看到那颗裂痕心脏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搏动骤然加剧!银白与暗黄的光芒疯狂冲突,心脏表面崩开更多裂痕!下方地狱般的世界随之剧烈震荡,无数记忆物质开始崩塌、湮灭!
而萧寒——或者说那个新存在的“核心”——似乎发出了一声无声的、绝望的咆哮。
然后,光吞没了一切。
裂缝在身后闭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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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睁开眼时,林青玄发现自己躺在一片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他抬起手——是真实的手,有皮肤,有骨骼,有温度。他摸了摸脸,五官俱在。又摸了摸胸口,心跳平稳,三合镜的能量沉寂在深处,像冬眠的兽。
他坐起身。
眼前是一片废墟。
残垣断壁,焦木碎瓦,空气中弥漫着烟尘和淡淡的血腥味。天色昏暗,分不清是黎明还是黄昏。远处有低矮的山峦轮廓,近处能看到倾倒的牌坊,上面刻着模糊的“傩镇”二字。
这里是傩镇?
现实世界的傩镇?
他回来了?
林青玄挣扎着站起来,环顾四周。记忆中的祭坛位置,只剩下一个焦黑的大坑,坑底散落着破碎的镜片和暗红色的结晶。没有墟镜,没有仲裁者,没有镜坪,没有法则镜。
镜墟消失了?
还是说,那个“时骸世界”,就是镜墟最后的残骸?
他低头,看向自己掌心。
那里,躺着一小撮冰冷的、银白色的灰烬。
江眠最后的残烬。
它没有消失,跟着他一起,从时间的坟墓里,逃了出来。
风起,卷动烟尘。
远处的废墟中,隐约传来人声。不是镜灵,不是时骸,是活人的声音。
“这边!还有幸存者!”
“快!担架!”
“小心点!这里结构不稳!”
是救援队?官方的人?
林青玄握紧掌心,将灰烬小心收起。然后,他转身,朝着与声音相反的方向,踉跄走去。
他需要时间。
需要消化这一切。需要弄清楚,镜墟真的彻底消失了吗?时骸世界里的其他人呢?萧寒那颗裂痕心脏最后怎样了?现实世界被镜墟侵蚀的痕迹还在吗?
还有江眠的这点残烬,还能不能
他不敢想下去。
只是沉默地走着,走进越来越深的暮色里。
身后,傩镇的废墟渐渐隐去。
前方,是无尽的长夜,和未知的黎明。
而在林青玄看不见的、遥远的意识深处,那点被他珍藏的银白灰烬,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像一颗埋在死灰中的
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