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底瞳,窥天门,
瞳中井,葬红尘。
一朝井瞳相对看,
方知我亦镜中人。
——傩镇古偈
林青玄走回井边时,镇中的惨叫与骚动正达到顶峰。那从荒草土坪破土而出的“巨眼”幽光,将半边夜空染成病态的惨绿,光中浮动的井影与无数抓挠的手臂,让整个傩镇仿佛沉入一场集体噩梦。祠堂内却反常地寂静,只有井口残留的阴冷气息,与掌心灰烬愈发滚烫的灼痛。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井沿。方才那东西攀爬时,在湿滑石面上留下几道清晰的泥污指痕,指痕里混着暗红的、似血非血的粘稠物,在幽绿微光下泛着诡异的色泽。他用指尖轻触,粘腻冰凉,凑近鼻端,是浓烈的淤腐腥气,却又夹杂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甜香——那是镜墟深处特有的、能量高度凝结后的气味。
江眠的残烬此时已不再满足于微光,它自主地透出布料,在林青玄掌心凝聚成一簇跳动的银白火苗。火苗不大,却异常明亮纯粹,焰心深处,隐约能看到一个极微小的、闭目蜷缩的女子轮廓。火苗跳跃着,焰尖顽固地指向井口深处,传递出一种近乎“渴望”与“抗拒”交织的复杂悸动。
“你想下去?”林青玄对着火苗低声问,仿佛江眠还能听见。火苗急促闪烁了两下。
井下凶险未知,那爬出的东西虽暂时退去,但巨眼异象已生,镇子恐有大变。此刻最理智的选择或许是离开祠堂,去镇中察看情况,或设法逃离傩镇。但石老消散前说的“裂缝”,守祠人老秦诡异的言行,豆子爷爷记录中这口井与镜墟千丝万缕的联系,还有江眠残烬如此明确的指向所有的线索,似乎都缠绕在这口深不见底的枯井上。
林青玄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夹杂着井中阴腐味灌入肺腑。他不再犹豫,将灰烬小心包裹好,贴身放置。然后,他解下腰间从不离身的布囊——里面是不语观传承的一些小物件,包括几枚特制的“定神符”和一小截“犀照烛”。犀照烛以古法炼制,传言能以微光映照寻常不可见之物,在镜墟事件中消耗殆尽,这是他仅剩的最后一点。
他点燃犀照烛。豆大的昏黄火光亮起,并不耀眼,但烛光所及之处,井口那残留的幽绿雾气仿佛被驱散了些许,显出下方更真实的景象:粗糙湿滑的井壁,深深嵌入的铜镜,镜面裂纹处渗出的丝丝绿气在烛光下扭曲如活虫。
林青玄将短烛固定在井沿一处凹陷,脱下外袍撕成布条,连接成简易绳索,一端系在祠堂内一根还算坚固的梁柱上,另一端缚在自己腰间。他试了试承重,然后攀上井沿,面向井壁,开始向下攀爬。
井壁的岩石冰冷刺骨,长满滑腻的苔藓。越往下,光线越暗,只有头顶井口处那点犀照烛的微光,和掌心隔着衣物透出的银白晕芒,勉强照亮方寸之地。下行约两丈,他来到了那七面北斗镜阵的位置。
凑近了看,这些铜镜更为古旧。最大的天枢位镜面直径约一尺,最小的摇光位也有巴掌大。镜背的符箓繁复深奥,部分线条与不语观藏书阁中某些禁术残篇有相似之处,但更为古朴暴烈,透着一股以煞镇煞的蛮横。镜面本应光可鉴人,如今却覆盖着厚厚的铜绿污垢,只有裂纹处相对“干净”。林青玄凑近天枢镜的一道裂缝,借着烛光向内窥视。
裂缝深处,并非实心的铜胎,而是一片蒙蒙的、不断旋转的幽暗。凝视稍久,那幽暗仿佛有了吸力,要将人的目光乃至魂魄都扯进去。同时,一些极其破碎凌乱的画面和声音,断断续续地涌入脑海——
炽热的火焰舔舐木楼,戴傩面的人在火光中狂舞嘶吼,将一个个捆绑的人推入井中,水花声混着凄厉的哭喊
穿着前朝服饰的道士面色凝重,以朱砂混合黑狗血在井边画下巨大的符阵,七面铜镜在法咒中泛起血光,缓缓沉入井壁
黑暗的井底,无数苍白的手臂从淤泥中伸出,向上抓挠,手臂的主人面目模糊,唯有眼睛的位置,是两点幽绿的、镜子般的反光
这些是历代祭祀、镇压场景的残留记忆?还是被这镜阵封印在井下的“东西”本身的记忆碎片?
林青玄强行移开目光,压下心头泛起的寒意。镜阵已损,封印松动,方才爬出的那东西,或许只是冰山一角。他继续向下。
又下行三四丈,井道似乎变得宽阔了些。犀照烛的光晕已难以照亮头顶井口,上下皆是无边的黑暗与阴冷,唯有腰间绳索的触感和掌心灰烬的温热,提醒他尚未与外界彻底断绝。井壁的岩石逐渐变成一种暗红色的、仿佛被血液长期浸染的粘土层,触手更加湿滑粘腻,那股腐甜的气味也越发浓重。
忽然,他脚下一空。
不是踩空,而是下方的井壁向内凹陷,形成了一个天然的、不算太大的腔室。林青玄稳住身形,用脚探了探,腔室底部是及踝深的、冰冷粘稠的液体。他调整姿势,小心地落入腔室中。
犀照烛的光勉强照亮这个空间。腔室呈不规则的圆形,约莫一间屋子大小。四壁依旧是暗红粘土,布满一道道深刻的抓痕,新旧叠加,有些痕迹里还嵌着破碎的指甲和暗色污渍。最引人注目的是,在正对入口的墙壁上,嵌着一面巨大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镜子。
这面镜子呈椭圆形,边缘是繁复的青铜镂雕,纹样是百鬼夜行与傩神驱邪的混合,工艺精湛却透着邪异。镜面异常光洁,毫无污损,清晰地映出林青玄举着蜡烛、浑身泥泞、面带惊愕的身影。但镜中的“他”,身后并非腔室的墙壁,而是一片深邃的、星空般的黑暗,黑暗中,有无数细小的光点明灭,仿佛一只只窥视的眼睛。
林青玄心头一凛。这镜子绝非寻常之物,其气息竟与当初镜墟中的“墟镜”有几分相似,只是更加古老、更加内敛,也更加“饥饿”。
他警惕地没有靠近镜面,而是将目光移向腔室其他地方。地面粘稠的液体在烛光下呈暗褐色,散发浓烈的腥甜。液体中,半沉半浮着一些东西——破碎的傩戏面具残片、锈蚀的铜钱、动物的细小骨骼,以及几缕枯槁的、缠结着红绳的人类头发。
在腔室一角,液体较浅处,他似乎看到了一个蜷缩的人形轮廓。
林青玄慢慢挪过去,烛光逐渐照亮那人形。
是一个穿着灰色旧式褂子的女人。
她背对着他,蜷缩在角落,长发披散,遮住了面容和大部分身体。褂子的样式、颜色,与豆子爷爷描述中两月前那个“外乡女人”一模一样。
江眠?
林青玄的心脏猛地收紧。他快步上前,却又在几步外硬生生停住。不对,江眠的魂魄残烬还在自己怀里燃烧,眼前的若是江眠,那是什么?肉身?幻象?还是别的什么?
“江眠?”他压低声音唤道。
那蜷缩的身影微微一颤,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
长发向两侧滑落,露出一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眉眼确实是江眠的模样,但眼神空洞,瞳孔扩散,没有任何神采,仿佛一具精致的偶人。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却没有发出声音,只有暗褐色的粘稠液体从嘴角缓缓淌下。
这不是活人。甚至不是完整的魂魄。
林青玄忽然明白了。这是“肉身遗蜕”。修行者在某种极端情况下(比如魂魄离体、镜化、或施展禁术),可能留下的空洞躯壳。这具躯壳里,或许还残留着一些本能或执念,但已无真正的意识。
江眠的魂魄在时骸世界燃尽,只余一点核心残烬。那她的肉身,为何会出现在这傩镇祠堂下的枯井深处?是她自己来的,还是被人放置于此?两月前她来傩镇调查,难道最终进入了这口井?她的魂魄又为何离开肉身,去了镜墟成为仲裁者?
无数疑问翻涌。林青玄蹲下身,试图检查这具躯壳。指尖触及皮肤,冰冷僵硬,毫无弹性,仿佛蜡制。但在触碰到她心口位置时,掌心贴藏的灰烬骤然爆发出强烈的银白光芒,同时,江眠的躯壳猛地睁大了空洞的眼睛!
不是看向林青玄,而是直勾勾地看向那面嵌在墙上的青铜古镜。
镜面开始波动。
光洁的镜面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涟漪中心,景象逐渐清晰——不再是映照腔室,而是显现出一处陌生的地方:一间昏暗的、点着油灯的房间,陈设简单,隐约能看到墙上挂着些竹编的器具和晒干的草药。一个穿着粗布衣裳、背影佝偻的老人,正坐在桌前,就着油灯,用一把小刀,仔细地雕刻着什么。
是守祠人老秦?
镜中景象继续变化,仿佛在回溯时光。老秦雕刻的东西逐渐成形——那是一面小小的、粗糙的木牌,上面刻着扭曲的符号。接着,画面闪烁,出现了年轻许多的老秦,他正和一个穿着灰色褂子的女子低声交谈。那女子背对镜头,但身形发式,与江眠一般无二!
交谈似乎很激烈,年轻的老秦情绪激动,时而指天画地,时而抱头颤抖。江眠(?)则始终背身而立,偶尔点头或摇头。最后,年轻的老秦似乎下了某种决心,将刚刚雕刻好的木牌递给女子。女子接过,转身——镜面景象在这一刻猛地拉近,对准了女子的脸!
苍白,平静,眼神深不见底。正是江眠!
她接过木牌,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不是笑,而是一种近乎残酷的满意。然后,她转身走向房间角落的一口大缸,掀开缸盖,将木牌丢了进去。缸里传来轻微的、什么东西被腐蚀的“滋滋”声。
景象到此戛然而止。镜面恢复平静,重新映出林青玄惊疑不定的脸和他身后腔室的景象。
这段“记忆”是什么?老秦和江眠早就认识?甚至有过合作?那木牌是什么?江眠将其投入的缸里又是什么?
林青玄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他一直以为江眠是被镜墟卷入、被迫成为仲裁者、最终为阻止萧寒而牺牲的悲剧角色。但若她早就在调查甚至谋划与傩镇枯井相关的事,若她与守祠人老秦早有勾结那她在整个镜墟事件中扮演的角色,恐怕远比他想象的复杂。
“她骗了所有人。”
一个嘶哑的声音,忽然在腔室中响起。
林青玄悚然回头,只见入口处,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正是被捆着的守祠人老秦!他身上的绳索已经不见,破烂长衫上沾满泥污,脸上却没了白天的疯癫与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混合着疲惫与讥诮的冷静。他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灯光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半明半暗。
“你”林青玄站起身,全身戒备。
“别紧张。”老秦摆了摆手,声音依旧嘶哑,却条理清晰,“我不是来害你的。至少现在不是。”他目光扫过蜷缩在角落的江眠躯壳,又看向那面青铜古镜,最后落在林青玄脸上,“你能到这里,看到这些,说明你身上那点‘镜火’确实是她留下的引子。她算准了你会来。”
“你到底是谁?江眠和你是什么关系?”林青玄沉声问。
“我是谁?一个本该在三十年前就死掉的守祠人罢了。”老秦走到江眠躯壳旁,蹲下身,伸出手,似乎想触摸她的头发,却在半空停住,化为一声复杂的叹息,“至于她我认识她的时候,她还不叫江眠,或者说不止叫江眠。”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林青玄:“你知道‘镜傀’吗?”
林青玄心中一动。不语观古籍中有零星记载,“镜傀”非人非鬼,是以特殊法门将生魂炼入镜中,成为镜灵的一种,但过程极其残忍,成功率极低,且炼制出的镜傀往往神智不全,怨气极重,是为邪术。江溟炼制镜傀,江眠便是受害者之一。
“江眠曾是镜傀,我知道。”林青玄道。
“曾是?”老秦古怪地笑了笑,“不,她一直是。或者说,她的‘根源’,一直是。”
他指向那面青铜古镜:“这口井,这面‘镇瞳镜’,还有傩镇下面埋的东西,和制造‘镜傀’的源头,本就是一体的。很早很早以前,有些人发现,某些地方天然存在‘镜隙’——现实世界的薄弱点,像镜子上的裂缝。透过裂缝,能看到、甚至接触到一些不属于这里的‘影子’和‘规则’。傩镇下面,就有一条很大的‘镜隙’。”
“古人畏惧这种力量,又垂涎它。他们尝试用各种方法封印、利用。祭祀活人,道家镜阵,都是封印的一部分。但他们不知道,最深的封印,其实是‘遗忘’。让所有知情者、甚至整个地域的‘集体记忆’,都选择性地遗忘这里发生过什么,遗忘井下的存在,遗忘那些被献祭的名字。这种‘遗忘’本身,形成了一种强大的、扭曲的规则场,进一步加固了封印,也让‘镜隙’的力量变得惰性、沉眠。”
老秦的声音在阴冷的腔室里回荡:“但这种被‘遗忘’封印的力量,就像埋在灰里的炭火,看着熄了,实则闷着。一旦有懂得方法的人,重新‘记起’它,触碰它,甚至‘喂养’它,它就会苏醒,而且会比以前更饿,更疯狂。”
“江眠就是那个懂得方法的人?”林青玄问。
“她不只是懂得方法。”老秦的眼神变得幽深,“她自己,就是被这种力量‘污染’过,又侥幸残存下来的‘标本’。江溟用孽镜碎片炼她,是无意中触碰到了‘镜隙’的皮毛,却歪打正着,将一点‘镜隙’本源炼进了她的魂魄。所以她对‘镜隙’力量有着本能的亲和与感知。她一直在寻找更大的‘镜隙’,更多的同类力量直到找到傩镇。”
“两月前她来这里,不是为了调查,是为了‘确认’和‘布置’。她找到了我,因为我秦家世代守祠,虽然大部分记忆被‘遗忘’规则模糊,但总有些口耳相传的碎片和本能流传下来。我知道井下有什么,也知道‘遗忘’的真相。她告诉我,她能彻底解决井下的问题,但需要我帮忙,需要一件‘信物’——我秦家血脉中传承的、与镜阵共鸣的‘魂印木牌’。”
老秦指了指镜中显现过的画面:“我信了她。我雕刻了木牌,交给了她。她当着我的面,将木牌‘献祭’给了井下的东西那一刻,我感觉到封印松动了,但也感觉到,那东西‘注意’到她了。”
“后来呢?”
“后来?后来她就离开了。再后来,镜墟爆发,吞噬傩镇。我躲在祠堂深处,靠着一点祖传的避邪法子,还有也许是井下那东西故意留着我这个‘看门人’,才没被完全吞噬或‘糊住’记忆。但我亲眼看到,镜墟的力量与井下的力量产生了共鸣、融合!那根本不是偶然,是必然!因为镜墟的核心规则——吞噬与镜化——本就与‘镜隙’的力量同源!江眠早就知道!她引动镜墟来这里,或许就是为了让两股力量碰撞、融合,达成她某种目的!”
林青玄脑中飞速串联线索:江眠寻找镜隙力量 → 发现傩镇枯井 → 取得守祠人信物献祭以引起井下存在注意 → 镜墟爆发与井下力量融合 → 她成为镜墟仲裁者 → 与萧寒的纠葛 → 时骸世界的终局 → 她燃尽魂魄,却留下残烬和这具井下躯壳
“她的目的是什么?融合后的力量?萧寒?”林青玄追问。
“萧寒”老秦念叨着这个名字,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恐惧和明悟的神色,“对了,萧寒那个心脏被锁在时间里的男人。江眠在乎他,恨他,但也利用他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他猛地看向林青玄:“你从那个‘时间尽头’回来,带着她的残烬。你有没有觉得,萧寒最后那颗‘心’,成型得太容易了些?以江眠的决绝和算计,她若真想和萧寒同归于尽,岂会只是把自己烧进去,留下一颗满是裂痕的心?”
林青玄回想起时骸世界最后的情景:江眠燃烧魂魄,投入萧寒眼中,心脏成型,充满裂痕与痛苦表面看是悲剧性的相互折磨与永恒囚禁。但若换一个角度
“那颗‘心’,是容器?”林青玄脱口而出,“江眠燃烧自己,不是为了报复,是为了将自己最核心的魂魄印记和某种‘指令’,烙印进萧寒‘心脏’的最深处?那颗心看似是萧寒的‘永恒之心’,实则成了江眠的‘寄生之巢’或‘控制核心’?”
老秦点头,眼中精光闪动:“不仅如此。萧寒想要完美世界,需要一颗融合了所有人情感记忆的‘心’作为基石。江眠将自己作为最大的一块‘材料’投进去,不仅是为了占据核心位置,更是为了确保这颗心,最终会带着萧寒的全部力量和执念,被吸引到‘镜隙’力量最浓的地方——也就是这里!因为她的肉身遗蜕在这里,她早先的布置在这里,她的残烬与这里共鸣!”
“你是说”林青玄感到一股凉意从脚底升起,“江眠在时骸世界最后的献祭,真正的目的不是和萧寒同归于尽,而是金蝉脱壳?将自己的核心意识隐藏进萧寒的心脏,再利用这颗心脏对‘镜隙’力量的吸引,将其引到傩镇枯井?她想让萧寒的‘心’,与井下‘镜隙’的本源力量,在这里进行最后的融合?或者,吞噬?”
“恐怕不是简单的融合或吞噬。”老秦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颤音,“我这些年在井下,并非完全无知无觉。我能感到,井下最深处的‘那个东西’,它没有完整的意识,只有最原始的‘饥饿’和‘模仿’本能。它渴望‘完整’,渴望‘形态’。镜墟的力量,萧寒那颗充满矛盾与强大执念的‘心’,还有江眠那蕴含着‘镜隙’本源气息的魂魄烙印对这些东西来说,都是无法抗拒的‘美味’和‘模具’。”
他指了指那面青铜古镜:“这面‘镇瞳镜’,不仅是封印的一部分,也是窥视井底的‘窗口’。刚才你看到的,只是碎片。真正的‘那个东西’它快要‘成形’了。而江眠,她可能不仅仅是想利用萧寒,她可能想成为那个东西的一部分,甚至主宰那个东西!”
就在这时,整个腔室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头顶传来碎石滚落的声响,粘稠的液体泛起波澜。同时,林青玄怀中的灰烬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热银光,几乎要透体而出!而那面青铜古镜,镜面再次剧烈波动起来!
这一次,镜中显现的不再是回忆画面,而是实时的景象!
景象似乎是井底更深处。一片绝对的黑暗与混沌中,悬浮着一颗巨大、缓慢搏动的“心脏”——正是萧寒那颗布满裂痕、银白与暗黄交织的裂痕之心!心脏表面,江眠痛苦与疯狂的面容时隐时现。而在心脏下方,黑暗的淤泥里,伸出无数更加粗壮、更加苍白的巨手,这些手并非抓挠,而是在“编织”。
它们以黑暗和淤泥为线,正在编织一个巨大、模糊的“人形”轮廓!轮廓的心脏位置,正好对着上方悬浮的裂痕之心,似乎等待着它的“嵌入”!
而在那颗裂痕之心的后方,混沌的阴影里,隐约还有一个更纤细的身影,静静悬浮,注视着这一切。她长发披散,穿着灰色褂子,面容苍白空洞——正是江眠躯壳的模样,但眼神却不再空洞,而是燃烧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纯粹的银白火焰!
那是江眠残留的意识?还是她早已分离出来的另一部分?
镜中,那个银白火焰的“江眠”似乎察觉到了窥视,缓缓转过头,隔着镜面,与林青玄的目光对上了。
她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那不是江眠平时任何的表情。那是混合了极致疯狂、冰冷算计、以及某种非人神性的诡异笑容。
然后,她抬起手,伸出食指,轻轻点在自己苍白的嘴唇上。
做了一个“嘘”的口型。
紧接着,镜面景象轰然破碎!一股狂暴的、充斥着无尽饥饿与模仿欲望的恐怖意志,顺着镜面窥视的“通道”,反向冲刷而来!
“不好!”老秦脸色剧变,猛地扑向那面青铜古镜,试图用身体遮挡,同时嘶吼:“闭眼!别看!”
但已经晚了。
林青玄感到自己的双眼一阵刺痛,仿佛被强光灼伤,又仿佛被冰冷的针尖刺入。那股混乱邪恶的意志瞬间侵入他的脑海,无数疯狂扭曲的念头、贪婪的嘶吼、破碎的镜影轰然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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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撞在湿滑的井壁上,喉头一甜,几乎吐血。怀中的灰烬疯狂跳动,银白光芒竭力绽放,试图抵御那股入侵的意志,却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老秦挡在镜前,身体剧烈颤抖,七窍开始渗出暗红的血丝,但他仍旧死死撑着,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走快走它看到你了它记住你了从你的眼睛它会爬出来”
腔室震动得更加厉害,顶壁开始出现裂缝,碎石簌簌落下。粘稠的液体沸腾般翻滚,散发出更浓烈的腥甜恶臭。那面青铜古镜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镜面中央,出现了一道细细的、却不断蔓延的裂痕!
裂痕深处,不再是景象,而是一只巨大的、纯粹由幽绿光芒凝聚而成的“眼睛”!
眼睛冷漠地、贪婪地“看”着腔室中的两人,瞳孔深处,映出的不仅是他们的倒影,还有无数重叠的、来自不同时代的献祭场景、恐惧面孔、以及他们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与记忆碎片!
林青玄强忍脑中剧痛和意志侵蚀,一把抓住几乎瘫软的老秦,嘶声道:“怎么出去?!”
老秦颤抖着指向腔室另一侧,那里有一道不起眼的、被泥污覆盖的狭窄缝隙:“那那边通通向后山快”
林青玄不再犹豫,拖着老秦,冲向那道缝隙。在钻入缝隙的最后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那面青铜古镜上的裂痕已如蛛网般蔓延,“眼睛”的光芒几乎透镜而出。角落江眠的躯壳,不知何时已站了起来,依旧背对着他们,面朝着古镜。而镜中那颗裂痕之心下方,淤泥巨手编织的“人形”轮廓,似乎更加清晰了,甚至能隐约看到,那轮廓的“脸”上,正慢慢浮现出五官的雏形
那五官的线条,竟有几分像萧寒,又有几分像江眠,更融合了无数痛苦扭曲的陌生面容,最终汇聚成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非人的诡异!
缝隙狭窄崎岖,勉强容一人通过。林青玄将老秦推在前,自己断后。身后腔室中传来镜子彻底破碎的刺耳声响,以及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恐怖呜咽。粘稠的液体从缝隙口涌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更加强烈的侵蚀意志。
两人在黑暗的缝隙中拼命爬行,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一点微光,以及新鲜空气的味道。
林青玄奋力将已经昏厥的老秦推出洞口,自己也跟着滚了出去。
外面是后山的一片乱石坡,天色依旧漆黑,但镇中心那“巨眼”的幽绿光芒已照亮了半边山峦,将草木山石都蒙上一层妖异的色彩。镇中的惨叫哭嚎声小了些,却并非平息,而是变得更加诡异。
那是一种压抑的、整齐的、仿佛无数人同时低语呻吟的声音,混合着某种有节奏的、如同心脏搏动又如同镜面碎裂的“咔嚓”声,从镇子方向传来,随风飘荡在山野间,令人头皮发麻。
林青玄瘫倒在冰冷的石头上,大口喘息,脑中依旧嗡嗡作响,那股被“眼睛”窥视、意志被冲刷的感觉久久不散。他摸了摸怀中,灰烬仍在,只是光芒黯淡了许多,温度也降低了,仿佛消耗过度。
老秦躺在旁边,昏迷不醒,呼吸微弱,脸上、耳鼻处的血痕已经凝结,但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奄奄。
林青玄挣扎着坐起,检查了一下老秦的状况,心知他魂魄受创极重,能否醒来都是未知。他抬头望向傩镇方向,那“巨眼”幽光依旧,低语声与碎裂声不绝。
镜隙、井下存在、镇瞳镜、江眠的算计、萧寒的心、正在编织的“人形”
所有的碎片,正在拼凑成一个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恐怖的图景。
江眠的目的,绝非简单的复仇或解脱。她在下一盘很大的棋,以自身为诱饵和筹码,以萧寒的心为关键棋子,目标直指傩镇井下那古老而饥饿的“镜隙”本源。她想成为什么?主宰那本源?还是与萧寒以另一种形式“融合”,成为某种超越想象的、恐怖的“新存在”?
而他自己,带着江眠的残烬,被卷入这棋局中心,成为了一个意外的变数,也被那井下的“眼睛”深深记住了。
下一步,该如何走?
直接逃离傩镇?那井下的东西一旦彻底成形,破封而出,恐怕不止傩镇,周边地域都将沦为地狱。而且,江眠的残烬似乎与井下有斩不断的联系,能逃到哪里去?
留下来?面对那正在孕育的恐怖,以及不知是敌是友、到底还有多少后手的江眠(残留意识),还有那些记忆被篡改、状态诡异的镇民
林青玄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与寒意。这不是单纯的邪物作祟,而是涉及古老禁忌、人心算计、记忆篡改、规则扭曲的复杂泥潭。他这点残存的三合镜力量,在这股漩涡面前,显得如此渺小。
他低头看着掌心黯淡的灰烬,银白的微光如呼吸般明灭。
忽然,灰烬轻轻跳动了一下,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意念,顺着接触的皮肤,流入他的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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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语言,而是一幅画面,一段模糊的感觉。
画面中,是江南水乡的某个小镇,小桥流水,白墙黛瓦。一间临河的阁楼窗边,坐着一个穿着月白衫子的少女,正低头绣着花,侧脸恬静温柔。画面一闪,又变成了不语观的藏书阁,静虚师祖将一本薄薄的、封面无字的旧册子递给他,语重心长地说:“青玄,有些答案,不在道藏典籍,在人间烟火,在人心鬼蜮。你需自己去看,去悟。”
这是江眠残烬中留存的、属于“林青玄”的记忆?还是江眠想告诉他什么?
江南小镇不语观的嘱咐
林青玄猛地想起,不语观早年曾处理过江南一带几起与“水镜”、“画皮”相关的奇案,卷宗记录语焉不详,只提到可能与某种古老的“影魅”崇拜有关。而静虚师祖给他那本无字书时曾言,若遇镜墟相关无法解决之事,可循书中隐晦指引,前往江南“影县”寻找线索,但那书后来在镜墟动荡中遗失了。
难道江眠残烬感应到的、或者想指引他去的,是那里?
这究竟是江眠算计的一部分,还是一个真正的提示?抑或是那井下“眼睛”侵入他意识后,制造的误导幻象?
林青玄头痛欲裂。信任与怀疑,真相与谎言,在这充满镜影与记忆篡改的诡局中,变得难以分辨。
他扶起昏迷的老秦,看向山下那被幽绿巨眼笼罩的、仿佛正在缓慢“变质”的傩镇,又看了看掌心跳动微弱的银白灰烬。
必须先离开这里。老秦需要救治,他自己也需要时间恢复和思考。至于傩镇,井下的东西似乎还未完全破封,或许还有时间。
他背起老秦,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与傩镇相反的后山深处,艰难行去。
每一步踏出,都仿佛离某个正在苏醒的恐怖更远一步,却又像是走向另一个未知的、或许同样布满镜影与陷阱的迷局。
身后的傩镇,低语声与碎裂声渐渐模糊。
但林青玄知道,那口井,那只“眼睛”,还有井底正在编织的“东西”,不会就此沉寂。
江眠的棋局还在继续。
而他,已然身陷局中,手持一枚不知是火种还是炸弹的残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