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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7章 万面朝宗(1 / 1)

井底茧,抽丝长,

丝连千面织霓裳。

一朝破茧临风立,

不知是仙还是丧。

——影县童谣

那目光隔着粘稠的井液和搏动的茧壁,冰冷地烙在林青玄意识深处。不是江眠惯有的、混合着痛苦与疯狂的执拗,而是一种更接近“非人”的凝视——纯粹、幽深、带着神只俯瞰蝼蚁般的漠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饥饿”。

怀中的残烬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热与银光,几乎要灼穿衣物,脱离他的掌控,投向井下那正在苏醒的存在。林青玄死死按住胸口,三合镜残存的气息本能地涌出,与残烬的银光激烈冲撞,在他体内掀起一阵气血翻腾的剧痛。

“她”在呼唤这残烬!这残烬是引子,是路标,更是最后的“拼图”!

“闭眼!别看那眼睛!”沈槐的厉喝在耳边炸响,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慌。他手中的那面包铜菱花镜猛地转向,不再映照井口,而是反过来对准林青玄的脸。镜面反射着沈槐风灯的光,晃过林青玄的眼睛。

一阵轻微的晕眩,那冰冷的凝视感被短暂切断。林青玄踉跄后退一步,背心已被冷汗浸透。他猛地将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残烬更紧地按在怀里,低吼一声,强行切断了自身与它的大部分感应,只留一丝最微弱的联系。银光稍敛,灼痛稍减,但那股强烈的“归属感”仍在蠢蠢欲动。

井下,那搏动的茧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收缩的频率加快,发出沉闷的、仿佛巨大心脏擂鼓般的“咚咚”声。井底粘稠液面上,那无数沉浮的模糊人脸,也随之微微起伏,所有“面孔”仿佛都转向了茧的方向,一种无声的、诡异的“注视”弥漫开来。

“不能让她完成!”沈槐脸色惨白,声音发颤,却透着一股决绝。他飞快地从褡裢中取出更多黄符,咬破指尖,以血为墨,在符纸上急速勾勒。符文的样式与井口石板、甚至与傩镇井下镜阵的符箓都迥异,线条更显古拙阴柔,带着强烈的江南巫祝色彩。“万面朝宗一旦功成,茧破‘神’出,这井里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面魄’、‘影怨’,还有她不知从何处引来的镜墟邪力,都会成为那东西的资粮!到时不止影县,恐怕方圆百里,都将沦为她的‘镜域’,所有活物,都会变成井底那些‘脸’一样的养料!”

“怎么阻止?”林青玄强迫自己冷静,目光扫过井口,又看向沈槐手中染血的符纸。他对沈槐并非全无戒备,老秦的警告犹在耳边。但眼下,井下的威胁是实实在在、迫在眉睫的。沈槐显然知道更多内情,且与江眠(或她的前世)有旧怨,暂时目标一致。

“封井!加固这口‘阴瞳’本身的封印!切断她与外界‘镜隙’力量的联系!”沈槐语速极快,将画好的血符一张张贴在井沿石板上,符纸触及冰冷石板,竟嗤嗤作响,冒起淡淡的青烟,仿佛在灼烧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这口井是影川最大的‘镜隙’节点之一,古代称为‘阴瞳’。我沈家祖上世代以‘画影’之术配合特殊镜阵加以镇封,同时也从中汲取一些力量维持家族秘术。两百多年前那位‘江氏’女子到来,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在封印上留下了一道极隐秘的‘后门’,甚至可能抽走了一丝‘阴瞳’本源。如今她归来,就是要利用这道后门和她当年留下的‘引子’,以自身为核,行这逆天的‘万面朝宗’!”

他一边说,一边又从褡裢底层摸出几面小小的、边缘磨损的旧铜镜,只有巴掌大,镜背刻着与沈氏祠堂“祖影镜”类似的云雷纹。他将这些铜镜按照特定的方位,嵌在井沿石板边缘的凹槽里——那里原本似乎就有放置镜子的痕迹。

“这些是‘辅镜’,配合主镜阵眼,能短暂激发祖上留下的封印残余力量!”沈槐额头见汗,动作却异常熟练,“但封印年代久远,又被她破坏过,光靠这些不够!需要更强的‘镜’力加持,或者能干扰她与井底‘面魄’联系的东西!”

更强的镜力?林青玄体内残存的三合镜之力已是强弩之末。干扰联系?

他猛地想起怀中残烬。既然这残烬与井下江眠的“茧”有强烈共鸣,甚至可能是她计划的关键拼图,那么反过来,能否利用这残烬,干扰甚至破坏这种联系?

风险极大。残烬一旦脱离控制,很可能直接被井下“茧”吸收,加速其成型。但若不冒险,等沈槐这仓促的加固完成,恐怕也只是延缓,而非阻止。

“我有一样东西,或许能干扰。”林青玄沉声道,从怀中取出那被布层层包裹、仍透出银光的残烬。“这是她部分魂魄的残烬,与井下那东西同源。”

沈槐看到残烬的银光,瞳孔骤缩,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惊惧,有憎恶,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贪婪。他很快掩饰过去,急促道:“同源之物确实可能扰乱她的融合进程!但必须小心,不能让它直接接触井液或那‘茧’,否则可能适得其反!需要媒介引导它的力量,却不让它被吸收”

!他目光扫视四周,最终落在自己手中那面包铜菱花镜上。“用这个!这面‘映心镜’是祖传之物,虽无大威能,却善于映照、疏导魂魄层面的细微力量。你将那残烬的气息,小心导入镜中,我将镜子悬于井口,以镜光反向照向那‘茧’,或许能扰乱其内部的魂魄融合频率!”

林青玄心中飞快权衡。沈槐的方案听起来合理,但“映心镜”在他手中,如何确保他不会做手脚?可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

“好。”林青玄点头,解开布包,露出那簇跳动的银白火苗。火苗中心,女子轮廓愈发清晰,甚至能看清她紧闭的眼睫在微微颤动。

沈槐将菱花镜平托在手,镜面朝上。林青玄伸出食指,指尖凝聚一丝微弱的三合镜气息作为引导,轻轻点在残烬边缘。银白火苗微微一颤,分出一缕极细的、凝实的光丝,顺着他的指尖,缓缓流向那面菱花镜。

光丝触及镜面的刹那,原本光洁的镜面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映出的不再是天空,而是一片混沌的、银白与暗黄交织的漩涡,漩涡深处,隐约有江眠破碎的面容和萧寒那颗裂痕心脏的幻影一闪而逝!

沈槐身体微微一震,托着镜子的手稳如磐石,眼神却死死盯着镜中异象,嘴唇紧抿。

就在光丝即将完全导入镜中的前一刻,异变陡生!

老宅残破的月洞门方向,猛地传来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尖啸!一道黑影快如鬼魅,裹挟着浓烈的腐臭与血腥气,直扑井边二人!

是之前山中遇到的赶尸人?还是井下的东西提前发难?

林青玄心神一震,导入光丝的过程瞬间中断!残烬银光一滞,沈槐手中的菱花镜也剧烈晃动,镜面涟漪紊乱。

那黑影已扑到近前,林青玄勉强侧身,只见一只青黑色、指甲尖锐如钩的爪子擦着他的面门划过,带起一股阴风。他定睛一看,袭击者并非赶尸人,而是一具“行尸”!

正是之前山中见到的那四具“行尸”之一!它身上的麻布长袍多处破裂,露出下面青灰溃烂的皮肤,脸上遮布已掉,露出那张林青玄曾瞥见过的、眼珠转动的青灰面孔。此刻,这“行尸”眼珠中的浑浊里,竟燃烧着两点幽绿的、与傩镇巨眼同源的光芒!它动作虽仍显僵硬,速度力量却远超寻常尸傀,口中发出“嗬嗬”怪响,再次扑来,目标直指林青玄手中的残烬!

与此同时,另外三具同样眼泛幽绿的行尸,也从不同方向冲出荒草丛,扑向沈槐和井口!

它们被控制了!被井下的“东西”,或者某种与之同源的力量控制了!

“拦住它们!不能让他们破坏封印!”沈槐厉喝,一手稳住菱花镜,另一手已从褡裢中抽出一把尺余长、刻满符文的桃木短剑,剑身泛着暗红色的微光,迎向扑来的行尸。

林青玄来不及多想,将残烬匆匆一裹塞回怀中,挥掌拍向面前行尸。掌心三合镜气息虽弱,但对这些阴邪之物仍有克制。掌风触及行尸胸口,发出“嗤”的灼烧声,行尸痛吼一声,动作一滞,胸口冒出青烟,但眼中绿光更盛,更加疯狂地抓挠过来。

这些行尸不惧寻常物理伤害,力量奇大,且被那幽绿光芒驱使,凶悍异常。林青玄本身状态不佳,又需分心护住怀中残烬,一时左支右绌。沈槐那边同样吃力,桃木剑虽能伤及行尸,但对方数量多,且不怕疼痛,一味猛攻,眼看就要被逼到井边。

“它们的目标是井!是那个茧!”沈槐一边格挡,一边急声道,“井下那东西在召唤它们!想用这些承载了‘尸气’和‘镜怨’的行尸冲击封印,或者作为养料投入井中!”

果然,那几具行尸虽然攻击二人,但主要意图是逼近井口。其中一具甚至不顾沈槐桃木剑刺穿肩膀,嘶吼着张开双臂,朝着井口那微微打开的缝隙扑去,想要跳入井中!

“休想!”沈槐目眦欲裂,咬破舌尖,一口真阳涎喷在桃木剑上,剑身红光暴涨,他奋力一剑斩下,竟将那行尸伸向井口的双臂齐肩斩断!断臂落地,化作两截枯黑的朽木,渗出腥臭的黑血。

行尸失去双臂,踉跄后退,却仍未倒下,断肩处蠕动着,竟有细小的、暗红色的肉芽在缓慢生长!

而此时,井下的“茧”搏动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响,如同战鼓催征。井底液面翻腾,那无数沉浮的人脸似乎也开始变得“激动”,表情扭曲变幻,井口缝隙中溢出的阴冷粘稠气息更浓,带着一种摄人心魄的甜腥。

“来不及了!她快要成了!”沈槐脸上血色尽褪,眼中闪过一抹狠色,忽然将手中的菱花镜猛地往井口上方一抛!

镜子在空中翻转,镜面朝下,正对井口缝隙。沈槐双手急速结印,口中念诵拗口的古咒,那几面嵌在井沿的“辅镜”和他喷在桃木剑上的血迹同时亮起微光,与空中的菱花镜产生共鸣!

“封!”

菱花镜悬停井口上方三寸,镜面射下一道昏黄的、凝实的光柱,直直照入井中,笼罩在那搏动的“茧”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光柱落下的刹那,井下传来一声极其尖锐、仿佛能撕裂灵魂的嘶鸣!是那“茧”中存在的痛呼!茧壁剧烈震颤,表面血管般的脉络疯狂扭动,收缩的速度陡然加快,似乎想加速破茧,又像是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井底那无数人脸也同时发出无声的尖啸,整个液面沸腾般翻滚!

有效!沈槐的镜阵暂时压制了“茧”的进程!

但沈槐本人也不好过,他维持着结印姿势,浑身剧烈颤抖,脸色由白转青,嘴角溢出鲜血,显然承受着巨大的反噬。那几具行尸失去井下“召唤”的明确指令,动作稍有迟滞,但仍在本能地攻击着二人和井口镜阵。

林青玄趁机一掌震开面前行尸,闪身到沈槐附近,急问:“能撑多久?”

“不不知道封印残余力量太弱反噬太强我最多一炷香”沈槐从牙缝里挤出字来,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必须必须在这之前毁掉那残烬!或者找到更根本的办法切断她与‘阴瞳’的联系”

毁掉残烬?林青玄心头一紧。这残烬是江眠最后的存在证明,也是目前唯一可能反向制约她的东西。毁掉或许能重创她,但也意味着江眠最后一点痕迹的彻底消失。更何况,沈槐的话,就一定是真的吗?

更根本的办法林青玄脑中飞速闪过所有线索:傩镇枯井(镇瞳镜)、影县古井(阴瞳)、镜隙、画皮、万面朝宗、江眠的算计、萧寒的心

两处古井,皆是“镜隙”节点,皆被镜阵封印,皆与江眠有关。她在傩镇井下留肉身遗蜕,在影县井中行“万面朝宗”。萧寒的裂痕之心被引向傩镇枯井,与井下存在融合/对抗。而影县这边,她似乎想以自身为核心,重塑己身。

这两者之间,必有更深的联动!绝非孤立!

一个大胆的、近乎疯狂的念头,如闪电般划过林青玄混乱的脑海。

如果傩镇井下那正在被编织的“人形轮廓”和影县井中这“茧”,并非两个独立的“产物”,而是同一个“存在”的两部分?或者说,是同一个“仪式”的两个不同“阶段”或“侧面”?

江眠在时骸世界,将自己烙印进萧寒的心脏。萧寒的心被引向傩镇枯井,与井下那古老饥饿的存在(镜隙本源)结合,开始编织“形体”。而与此同时,江眠早在两百年前或更早,就在影县阴瞳井中埋下了“引子”(她的前世?一部分本源?),如今归来,以“万面朝宗”之术,利用井中积累的无数“面魄”和影县本地的镜隙力量,重塑一个以她意识为主导的“完美身躯”?

最终的目的,或许是让傩镇那边以萧寒之心和镜隙本源为“核”、编织的“强大容器”,与影县这边以江眠意识和万面为“魂”、重塑的“完美身躯”,在某个关键点合二为一?

诞生出一个既拥有萧寒那扭曲强大的镜墟核心力量,又拥有江眠疯狂意志和万面之基的真正的、“完美”的镜中神魔?

若真如此,那么破坏其中一个节点,或许并不能彻底阻止,反而可能促使另一个节点加速,或者引发不可预测的变异。

必须同时破坏两处!或者,找到连接两处节点的“关键”!

连接的关键是什么?

江眠的残烬?萧寒的心脏?还是某种更抽象的、关于“镜”与“影”的规则本身?

林青玄感到一阵眩晕,信息的碎片太多,真相仿佛隐藏在无数镜面反射的迷宫深处。

“沈先生!”他忽然问道,目光紧紧盯着沈槐痛苦扭曲的脸,“你沈家祖上镇封‘阴瞳’,除了镜阵,可还借助了其他力量?比如与‘影’、‘画皮’相关的特殊物品?或者,封印的核心,并非仅仅是‘封’,还有‘导’?将阴瞳的部分力量,引导去了别处?”

沈槐身体猛地一震,维持镜阵的手印都晃了一下,井下的嘶鸣瞬间高昂。他骇然看向林青玄,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以及一丝被揭穿隐秘的慌乱。

“你你怎么”

果然!林青玄心下了然。沈槐之前的话,隐瞒了关键部分!

“这口井,这‘阴瞳’,不仅仅是镜隙节点,恐怕也是你们沈家‘画影’秘术的力量源泉之一吧?”林青玄语速加快,思路越来越清晰,“你们祖上镇封它,固然有防止其危害一方的原因,但也未尝没有独占、利用其力量的私心!所谓的‘画皮’、‘影魅’,其根本,或许就是窃取、模仿、甚至制造‘影’与‘面’的能力,而这些能力,很可能就来源于对‘阴瞳’力量的某种提炼和扭曲运用!江眠当年留下的‘后门’,或许不仅仅是破坏,也可能是发现了你们沈家暗中‘导流’力量的秘密通道!”

沈槐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有愤怒,有恐惧,还有深深的挣扎。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井下的压力和他自身的反噬让他说不出完整的话。

!而这时,异变再起!

那具被沈槐斩断双臂的行尸,忽然发出一声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凄厉悠长的嚎叫!这嚎叫声调古怪,仿佛蕴含着某种特定的节奏和信息。

嚎叫声中,老宅废墟深处,那片茂密的竹林里,传来了回应!

沙沙沙

竹叶摩擦声由远及近,迅速变得密集。紧接着,一个穿着靛蓝土布褂子、头戴斗笠的瘦高身影,缓缓从竹林阴影中走了出来。

正是林青玄在山中见过的那个赶尸人!

他依旧摇着那串黄铜铃铛,叮铃、叮铃,步伐不紧不慢。但与山中不同,此刻他斗笠下的脸微微抬起,露出半张布满风霜、眼神却异常锐利清醒的面孔。他的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直直地落在林青玄身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他怀中的位置。

然后,赶尸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带着湘西口音:

“把东西,给我。”

不是索取,更像是一种确认,或者指令。

林青玄一愣:“什么东西?”

“你怀里,那姑娘留下的‘灯芯’。”赶尸人缓缓道,“她说过,若有人带着它来到影县,找到这口井,面临‘万面’将成之时,便是我出手的时候。”

江眠安排的?!林青玄心神剧震。这赶尸人,是江眠的人?还是与她有某种交易?

沈槐也听到了,他眼中惊疑不定,看看赶尸人,又看看林青玄,显然对这突然出现的第三方措手不及。

“你是什么人?与江眠什么关系?”林青玄警惕地问,并未交出残烬。

“萍水相逢,各取所需。”赶尸人语气平淡,“我欠她一个人情,她托我办件事,护一样东西,在关键时刻,交给该交给的人,或者用在该用的地方。”他顿了顿,补充道,“她称我为‘走影人’,你也可以这么叫。”

走影人赶尸人的别称。但他显然不是普通的赶尸客。

“她托你护什么?交给谁?用在何处?”林青玄追问。

走影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那口被镜光笼罩的古井,以及井边那几具仍在躁动、但似乎对他有些畏惧的行尸。“‘万面朝宗’,需以万灵之‘面’为衣,以镜隙之力为骨,以执念核心为魂。衣已备,骨正成,魂将聚。但她算错了一点,或者说,她故意留了一线。”走影人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冷漠,“‘阴瞳’之力,早被此地的镇守家族(他瞥了沈槐一眼)以秘法分流窃取多年,根基已损。强行推动‘万面朝宗’,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如沙上筑塔。而傩镇那边的‘镜骸’(指萧寒之心与井下存在融合物),虽力量强横,却混乱无序,充满裂痕,更像一个随时会炸开的‘瘤’。”

他转回头,目光再次落在林青玄怀中:“她留下的这截‘灯芯’,是引路的火,也是最后的‘保险’。它能在关键时刻,短暂地‘照亮’真实的连接,让你看到两处节点之间,那被重重掩饰的‘影路’。也能在‘衣’、‘骨’、‘魂’即将强行融合的刹那,作为最不稳定的变量投入其中,导致融合失败,甚至反噬。”

林青玄明白了。江眠果然留有后手!她对自己的疯狂计划也没有绝对的把握!这残烬,既是她计划的一部分,也是她预防计划失控、同归于尽的最后手段!而这走影人,就是她安排的执行者之一!

“她现在”林青玄看向井下那痛苦挣扎的“茧”,“她的意识,还能主导吗?”

走影人摇头:“‘万面朝宗’一旦开始,她的意识便会与万千‘面魄’、镜隙之力交融。此刻井中之物,是江眠,也是万面,更是‘阴瞳’本能力量的显化。孰主孰次,早已模糊。唯有最核心的那点‘执念’,或许还在。”

“那我该如何做?”

“以‘灯芯’为引,借我‘走影’之术,让你的意识短暂沉入‘影路’,看清两井之间的真实联系与脆弱节点。”走影人说着,从怀中取出一盏样式奇古、只有拳头大小的油灯。灯身似铜非铜,似玉非玉,灯盏空空,并无灯油灯芯。“然后,做出选择。是用‘灯芯’照亮前路,寻找彻底破坏两处节点联系的方法?还是在最后关头,将其投入,引发不可控的崩塌?”

选择?林青玄看着那盏空灯,又看看怀中跳动不安的残烬。这选择,可能决定江眠最后的存续,也可能决定两个地方的生死存亡。

“没有时间犹豫了。”沈槐艰难地出声,他维持的镜阵光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他七窍都在渗血,“我的封印快撑不住了一旦她破茧而出,第一个要吞掉的,就是我这窃取沈家力量的叛徒后裔和你们这些干扰者!”

仿佛印证他的话,井下的嘶鸣陡然变得高亢狂躁!“茧”的搏动达到了一个惊人的频率,茧壁上的脉络凸起、发光,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壁而出!井口悬停的菱花镜开始剧烈颤抖,镜面出现细密裂纹!

走影人不再多言,将那盏空灯举到林青玄面前。“手贴灯盏,将‘灯芯’之力,缓缓导入。我以‘走影铃’为你开路。”

林青玄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此刻任何犹豫都可能带来更可怕的后果。他伸出手,按在那冰凉的空灯上,另一只手再次引动怀中残烬。

这一次,银白的光丝顺利流出,注入空灯之中。

空灯猛地一亮!

不是火光,而是一种幽深的、仿佛能吸纳一切光线的“暗光”。灯盏内部,仿佛变成了一个微型的宇宙星空,无数细小的光点明灭。而在这片“星空”深处,两条扭曲的、若隐若现的“光带”缓缓浮现,一条偏向暗黄银白交织,充满裂痕与疯狂搏动感(指向傩镇方向),一条偏向银白幽绿交融,带着粘稠的吸纳感(指向影县井下)。两条光带并非完全独立,在极深处,有极其细微的、蛛丝般的“影线”将它们若即若离地连接在一起,而这些“影线”的源头,似乎正是林青玄手中这盏灯,或者说,是灯中那点江眠残烬!

这就是“影路”?两处镜隙节点之间,通过江眠本源力量建立的隐秘连接?

走影人手中的铜铃摇动节奏一变,从清脆变得低沉、悠远,仿佛来自幽冥的招引。铃声与灯盏的“暗光”产生共鸣,林青玄感到自己的意识一阵恍惚,仿佛被拉长、稀释,顺着那灯盏中的“影线”,朝着两条光带连接的深处“沉”去

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感觉如洪流般冲刷而来:

他“看”到傩镇枯井下,那颗裂痕心脏在无数淤泥巨手的编织下,已经形成了一个模糊的、不断扭曲的“人形”,人形的心脏位置,正是那颗搏动的心脏,而“面部”,一片混沌,却隐约有萧寒痛苦咆哮的幻影闪过。人形周围,是崩塌的时骸世界残渣,无数记忆碎片像雪花般飞舞、湮灭。

他“看”到影县古井深处,那银白幽绿的“茧”壁正在变薄、透明,茧中女子的轮廓越来越清晰,甚至能看到她苍白皮肤下,有无数细小的、幽绿的光点在沿着特定轨迹流动,仿佛在勾勒一张复杂到极致的“面皮”。茧外,无数沉浮的人脸如同朝圣般“仰视”着,它们空洞的眼眶里,也有幽绿的光芒在同步闪烁。

他“看到”连接两处的“影线”,并非实体,而是一种规则的扭曲、意识的投射、本源的共鸣。这些“影线”中,流动着江眠破碎的记忆、萧寒疯狂的执念、井下存在的原始饥饿、万面魄的怨憎、以及一股极其隐晦、阴冷、仿佛潜伏在一切之下的“第三方”力量!

这“第三方”力量,给林青玄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熟悉,是因为它似乎与沈槐之前使用的“画影”秘术同源,却更加古老、精纯、隐忍。陌生,是因为它充满了算计和冰冷的掌控欲,像一条藏在阴影里的毒蛇,静静等待着猎物最虚弱的时刻。

这力量似乎并非完全属于江眠或萧寒,也不是井下存在的本能!它像是早就寄生在这连接之中,或者说,是构建这“影路”的“地基”之一!

难道是沈槐祖上,或者影县其他古老势力,在更早时候布下的暗手?

这个发现让林青玄不寒而栗。江眠以为自己在下一盘大棋,萧寒以为自己追求永恒,井下存在渴望补完但或许,他们都只是更古老的棋手眼中的棋子?

就在这时,连接傩镇方向的“影线”中,猛地传来一阵剧烈的、充满毁灭性的震荡!

仿佛那边发生了什么巨大的变故!

紧接着,林青玄“看”到,傩镇井下那正在编织的、以萧寒之心为核心的“人形”,其胸口位置的裂痕心脏,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充满不祥的暗红光芒!这光芒沿着连接两处的“影线”,如同狂暴的电流,迅猛无比地冲向影县方向!

萧寒的“心”,出了问题?还是被触发了某种预设的后手?

暗红光芒顺着“影线”冲入影县井下的“茧”中!

“茧”内,那即将彻底成型的女子轮廓,猛地一颤!原本有序流动的幽绿光点瞬间混乱,与冲入的暗红光芒激烈冲突、交织!茧壁剧烈扭曲,仿佛要从中炸开!

江眠痛苦与疯狂的意念,夹杂着萧寒暴怒与绝望的嘶吼,还有井下存在本能的恐惧与贪婪,以及那隐晦第三方力量的惊怒波动,所有一切,顺着“影线”反馈回来,如同海啸般冲击着林青玄沉入其中的意识!

“唔!”林青玄现实中身体巨震,闷哼一声,嘴角溢血。手中的空灯光芒明灭不定,灯盏表面甚至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走影人摇铃的手也猛地一顿,眼中首次露出惊色:“不好!傩镇那边先炸了!反噬过来了!”

沈槐更是惨叫一声,维持的镜阵轰然破碎!悬空的菱花镜“咔嚓”一声裂成数片,坠落井中!他本人如遭重击,吐血倒飞出去,撞在残垣上,萎顿不起。

井口再无阻挡!

井下,那承受了暗红光芒冲击、内部力量激烈冲突的“茧”,在一声令人牙酸的撕裂声中,猛地破开一道巨大的裂缝!

!不是从内部破茧而出的优雅,而是如同被暴力撕开的伤口!

一只苍白、完美得不似真人、指尖却缠绕着丝丝暗红与幽绿气息的手,从裂缝中猛地伸出,死死抓住了井沿!

紧接着,另一只手也伸了出来。

然后,一个身影,缓缓从破开的茧中,支撑着,爬了出来。

她浑身湿漉漉的,粘稠的暗沉井液顺着月白色的、仿佛由无数细微光点编织而成的“霓裳”滑落。长发披散,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爬出井口,站在井沿上,微微摇晃了一下,似乎还不适应。

然后,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长发向两侧滑落,露出了一张脸。

林青玄的呼吸瞬间停滞。

那是江眠的脸。

但又绝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个江眠。

这张脸完美无瑕,肌肤如玉,眉眼如画,每一处线条都精致到了极致,符合所有关于“美”的想象,却也因此失去了一切“人”的温度与真实感,像一尊最顶级的匠人耗尽心血雕琢出的玉像。更诡异的是,她的眼睛。

左眼,是纯粹的、燃烧着冰冷银白火焰的眸子,深处映出无数破碎的镜影和痛苦扭曲的面容——那是江眠极致执念的显化。

右眼,却是一片混沌的暗红,瞳孔深处仿佛有风暴在旋转,隐约可见萧寒那颗裂痕心脏疯狂搏动的幻影,以及滔天的怨恨与疯狂——那是来自傩镇的反噬,萧寒力量的暴走侵入!

一张脸上,两只眼睛,却仿佛属于两个完全不同、正在激烈厮杀的灵魂(或意识)!

而她周身散发出的气息,更是混乱到了极点。银白的镜傀本源、幽绿的阴瞳之力、暗红的镜墟反噬、还有那万面魄的怨憎呢喃所有这些力量在她身上交织、冲突、试图争夺主导,让她的身影看起来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时而圣洁,时而邪异。

“万面朝宗”没有完全成功,也没有完全失败。

它造就了一个畸形的、痛苦的、充满内部冲突的怪物。

“江眠”站在井沿,那双异色的眸子,缓缓转动,先看了萎靡在地、满脸绝望的沈槐一眼,那眼神冰冷如看死人。然后,转向了手持空灯、嘴角带血的林青玄。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林青玄手中那盏灯,以及灯盏里那点微弱的、属于她“过去”的银白残烬上。

完美却诡异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发出两个重叠的、充满杂音的音节,仿佛两个人在同时说话,一个是江眠冰冷的声线,一个是萧寒扭曲的嘶吼:

“给我”

林青玄握着灯,看着眼前这熟悉又陌生、美丽又恐怖的存在,感受着怀中残烬那最后一点温暖的悸动。

他知道,最终的选择时刻,到来了。

是将这残烬,这“灯芯”,交给眼前这个不可预测的“怪物”?

还是按照走影人所说,将其作为最后的变量投入,引发彻底的崩塌?

或者还有第三条路?

他的目光,越过“江眠”,望向井底那仍在翻腾的、失去了“核心”却依然充满无数“面魄”的粘稠液面,又望向远处沈槐那复杂难明的眼神,最后,落回到走影人那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眼眸中。

这盘棋,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暗。

全员,或许皆在局中,无人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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