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清与有些意外，他一直以来听到的就是自己跟周淮起契合度高，刚好两家有利益上的往来，而自己是最没用的那个私生子，再加上周新覃坦白的想利用自己才会有这次的联姻。
“你可能不知道，”钟郁茹早就料到严清与的反应，“本来觉得没必要说，但看你太紧张了，还是提一下吧。放松点，我又不会吃了你。”
钟郁茹又说：“我跟严家有商业上的来往，我认识你远比你知道的早。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你人长得好看也有礼貌，就是瘦巴巴的。我还在想严家家大业大，怎么连个孩子都养不好。”
“阿姨……”严清与喉咙有些发干，他张了张嘴。
“后来我去调查过你，虽然你是向导，但竟然靠自己考上了最好的学校，还蛮佩服你的。”钟郁茹总是主导话语权，“周淮起的情况你也知道，他跟所有向导契合度都很低，再加上考核暴走那件事，我就想给他找一个契合度高一点的向导，这一查就查到你身上，现实就是如此凑巧。”
钟郁茹看向严清与：“你很清醒，也有自己的坚持。这很好。至少，你不会轻易被严家那潭浑水吞掉，也不会因为一点利益就放弃淮起。事实证明，我没看错。”
严清与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这场联姻里最被动最无足轻重的一环，没想到……
“但是他受伤是因为我。”严清与愧疚地说。
“这又和你有什么关系？”钟郁茹笑了笑，“不要把所有过错往自己身上揽，我从他爸爸那听说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要是没有我，周淮起也不会处于如此危险的地步，接触不到这些危险的东西。严清与还想说些什么，但完全没有插嘴的余地，只能呆愣愣地坐着听钟郁茹说话。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钟郁茹起身坐到严清与身边，摸了摸严清与的头，严清与绷紧了身子，十分拘谨。钟郁茹身上有股淡淡的香水味。“不要总是否定自己，你不主动行动，这些事也会找上你的，等他们找上门不就丧失主动权了吗？”
严清与喉咙发紧，低声道：“是我没保护好他。”
“保护？”钟郁茹轻轻摇头，“你是个向导，不是他的盾牌。淮起选择这条路，就该知道会遇到什么。受伤，失忆，甚至更糟……都是他自己的选择带来的可能结果。谁犯错也不会是你犯错。”
落在发顶的手掌，带着抚慰的意味，力道很轻，温柔又温暖。鼻腔萦绕着一股木质香，淡雅又带点冷感，和钟郁茹很像。
严清与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感觉太陌生了。
自从母亲被带走，那个会温柔抚摸他头发，会在睡前端来热牛奶，会轻声细语安慰他，给他讲故事的形象，就永远定格在了记忆里，蒙上了一层雾。取而代之的是严家那些审视和算计的打量，严家的女主人更是看他不顺眼，别说照顾自己了，碰面没有掐死自己已经是她最大的忍耐了。
他早已习惯了独自承受，习惯了把所有的情绪和脆弱都压进心底最深处，直到遇到周淮起，他才开始尝试敞开心扉。
但这种爱人之间的依赖，和来自长辈的抚慰是不一样的。如果母亲没有离开自己，是不是也会像这样安慰自己，告诉自己没有做错什么。严清与恍惚了一瞬。
钟郁茹继续道：“我刚刚进门就看见你的脸色不太好看，这几天是不是都没好好休息？”
“还……还好。”严清与顿了顿。
钟郁茹轻轻拍了拍严清与的头，才放下手：“不用伪装什么，你跟淮起既然已经确认关系，也订过婚……虽然婚礼逃走了，那场婚礼我支持你们这么做，你们真心相爱的话后面再来一次就好了，我们不需要这种纯粹为了利益而办的婚礼。婚礼应该是带着幸福跨进新人生的一场祝福的典礼。”
难怪那天没有见到钟郁茹……严清与想。
“啊，跑题了……”钟郁茹拉起严清与的手，有些粗糙，顿感心疼，“你也是个孩子，你可以跟周淮起一样喊我妈妈。在家人面前不需要伪装什么的。既然给了你们休息时间，就得好好休息，不要总是牵挂外面的事。”
“你们要做的事，新覃跟我通过气了，这件事已经变成全中枢城人的事了，
不单是你们两个人的责任。”钟郁茹严肃道，“塔，军部，议会，整个中枢城的人现在都已经动起来了。你现在最要紧的，是把身体和精神都养好。只有状态好了，才能做更多的事，也才能更好地……看着淮起，别让他再胡来。”
“我会的……阿姨。”
她看着严清与依旧有些紧绷的脸，放软了声音：“哎呀，我不是要给你压力什么的，你怎么总是那么紧张呢？淮起要是欺负你，你就跟我说，我也是你的妈妈，我帮你收拾他。妈妈这个称呼，对你来说可能有点突然，也有点重。没关系，慢慢来。但你要记住，从你决定和淮起在一起的那一刻起，在我这里，你就已经是一家人了。家人之间，不需要时时刻刻绷着，明白吗？”
家人……
严清与认为自己在严家早已习惯了外人的身份，但听到这个词他还是感觉心里涌上一股暖意。家是温暖的港湾，这句话诚不欺我。
之前的事勉强还能跟周淮起一起承担，但自从周淮起受伤以来，自己就始终放不下这心。
本来他不应该如此感性的，但他真的已经撑了好久了。那些积压了太久的惶恐，自责，对母亲下落的揪心，对周淮起伤势的担忧，对未来的迷茫，还有长久以来独自支撑的疲惫……在这一刻忽然找到了可以宣泄的出口。
严清与有些忍不住，眼眶有些发红，鼻尖也有些发红，他强忍住眼泪，抬起头，声音带着一些鼻音：“对不起……我……”
“没什么对不起的。”钟郁茹松开他的手温和地说，“偶尔可以发泄一下情绪，总憋着才会出问题。”
又喝了杯茶钟郁茹站起身：“本来不想跟你说那么多的，但看你一副紧绷的样子，才把淮起支开跟你说点真心话的。公司捐了一批资源给护卫队，我在监督他们运输，恰好路过，想着来看看，现在该走了。记住我的话，好好休息，带来那些补品多吃吃，长点肉。”
她带上墨镜走到门口，再次停下，回头看向已经站起来送她的严清与，虽然眼睛还红着，但眼神清亮了许多。
“清与，”她叫他的名字，语气郑重，“你做得很好。比很多人想象的，都要好。所以，对自己好一点。”
严清与不知该如何感谢钟郁茹，手攥紧了拳头生涩地开口：“谢谢……妈。”
钟郁茹笑了：“家人不需要那么客气。”
钟郁茹要离开前严清与忽然又想起来一件事，冲上去问她对周淮起暴走那段时间的事情了不了解。
钟郁茹想了想：“我记得他被中枢塔放回来之后的那段时间他变得很暴躁，易怒，然后自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也不吃饭，也不说话，不让我们任何人见他……过了一段时间就好了，也很正常。”
“没有其他的事情了吗？”严清与问道。
钟郁茹又思考了一会：“确实没有了。”
周淮起搬了比他人还高的补品到了门口，严清与总算知道为什么他那么慢还不来了，东西太多，他又想一次性搬完，就导致搬一个掉一个，走一路掉一路，又停下来捡。好不容易把所有东西都搬到房间内，周淮起抬眼看见眼眶通红的严清与吓了一大跳。
“你怎么哭了！”周淮起警铃大作，立马走到严清与身边，“我妈他为难你了吗？他让我们两个分开吗？”
“没有……”严清与摇摇头。
“那你怎么这样了？”周淮起懊悔，早知道自己就一起待在房子里了。
严清与主动迎了上去，扑进他怀里，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前。
周淮起被他这罕见的主动依赖弄得手足无措，连忙抱住他，尾巴慌乱地摆动着：“怎么了？到底怎么了？你说话呀，别吓我……”
“没事，”严清与闷闷的声音从他怀里传来，“就是想抱一会。”
周淮起不明所以，但是心花开，抱着严清与站了好一会，然后两人才坐到沙发上。
严清与开口：“你妈妈……挺好的。”
“她？”周淮起不敢苟同，“如果是跟我爸比起来的话，那确实好了不少。”
“为什么那么说？她挺关心你的，也挺关心我的。”严清与抬头。
“小时候她跟我爸一样，一天到晚都不着家。两个人都是事业刚起步，每天在外面忙到晚，我跟我哥从小就相依为命……不过后来好一些了，大概是公司都稳定了，或者醒悟了吧，回家的次数也越来越多，才勉强有点妈妈的样子。”周淮起这些倒是没忘。
严清与有些鼻音：“想听听你小时候的故事。”
“我小时候吗？”周淮起回忆了一下，脑子里记忆有些混乱，但想起几件小时候的事并不困难，“小时候家里总是没人，我哥带着我到处疯。有一次，我们俩在自家花园里挖了个坑，想搞个秘密基地，结果挖得太深，把自己给埋了半截，我卡在那儿出不来，急得嗷嗷叫。我哥那会也只是个小孩，没什么力气。一直到晚上，我爸我妈他们回来，看到我被埋土里，就一个头在外面差点没晕过去。那次我跟我哥一起被揍，特别疼，所以我记得特别清楚。”
严清与想象着那个画面，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还有一次他不知从哪听说吃肥皂能吹出特别大的泡泡，非要试试。”
严清与有种不祥的预感：“……他试了？”
“他没试，”周淮起摇摇头，“但是他怂恿我试了，我当时可能是还没开智吧，他说什么我做什么，肥皂又苦又涩还辣舌头，当时吃进去我就觉得不对劲了，拼命往外吐，吐又吐不干净，满嘴泡沫，跟中毒了似的。他吓坏了，跑去叫大人，说我吃肥皂自杀了！”
“然后呢？”
“当然是被揍了一顿，不过我没有供出我哥。”周淮起摆摆手，“ 他答应给我买玩具，让我别供出他。”
“你哥……看起来不像你们不靠谱的人。”严清与笑道。
“谁小时候没有皮过？只是现在长大了知道不对了。”周淮起叹了一口气，“我小时候可没少替他背锅，到现在我爸我妈还觉得他很乖很靠谱，觉得我才是那个一天到晚闯祸的。其实百分之八十的事都是他指使我干的。”
严清与闷闷地笑了笑，又低下头：“真有意思……”
“他们没空管我们的那段时间才是最幸福的。”周淮起絮絮叨叨地又说了不少事，严清与听着听着，把头靠在了周淮起肩上，周淮起非常自然地揽住他的肩膀，黏黏糊糊。“有些事情我记不太清了……”
严清与听着听着，好像也被带回了周淮起鸡飞狗跳一样的童年，现在想来他记得那么清楚大概也是因为只有那么一段快乐的时间。再大一点周怀瑾成为了哨兵，被要求高强度的训练之后，他们大概也再没有快乐的时间了。
严清与忍不住侧过身抱住周淮起，周淮起顺手抱紧严清与，护住他的后脑勺摸了摸。
严清与抓着他的衣服埋在他胸口，听得见周淮起沉稳有力的心跳。
一切都很好，周淮起的伤恢复了，母亲也还有消息，虽然目前不知道在哪里，但总归是有希望的，自己会有家人的。
或者，已经有了。
“怎么了？”周淮起问道。
“没什么，”严清与顿了一下，又缓缓道，“我爱你。”
周淮起呆住了，什么意思，怎么突然深情告白，周淮起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严清与很有耐心：“我说，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