缩在衣柜里的周淮起瞳孔骤缩,身体却比思维更快,本能地伸出手臂,一把将差点摔倒的严清与猛地拽了进来。
“砰!”
“咚!”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脱轨的衣柜门板重重砸在地毯上,严清与被周淮起拉进来,两人失去平衡,齐齐摔进了衣柜,倒在了衣服堆上。
狭小的空间容纳一个人已经很挤了,更何况是两个成年男性。严清与鼻尖撞到周淮起结实的胸膛,带来一阵酸痛。周淮起承受了严清与的重量,闷哼一声,后背磕在了衣柜内壁的木板上。
“你没事吧。”严清与立刻检查周淮起的情况。
周淮起沙哑道:“你出去,让我一个人待着。”
“不行。”严清与死死抱着周淮起的腰。
“出去。”周淮起态度出乎意料地强硬。“让我自己待着。”
虽然态度很强硬,但严清与发现他的手在抖。周淮起在害怕,害怕到身体都失去了控制,严清与紧紧握住他的手,将温热的身体完全贴上去。
“我不走。”严清与的声音很轻,“你能不顾我个人意愿闯进我的房间,却不让我进你的房间,你是不是太自私了?”
“正好,当时你摔了我的东西,现在我拆了你的衣柜,我们扯平了。”严清与说着。
“不行……”
严清与不想让周淮起在说话,直接低头冲着他的唇瓣吻了下去。柔软的吻堵住了周淮起未说出口的拒绝。
周淮起被亲傻了,一吻毕都还没反应过来。
“冷静了吗?”严清与喘着直起身,“能好好听我说话了吗?”
“我……我会暴走。”周淮起脑子非常混乱,许多的记忆全部混在了一起,“我会伤害到你,你走。”
“你说你会伤害我,可你现在除了抱着我发抖,还能做什么?你不会伤害我。”严清与笃定。“你的精神领域很稳定。”
周淮起不说话,垂下头,表现得十分抗拒:“不稳定,我……”
“好了,你只是记忆混乱,感受一下你的精神领域,十分正常。”严清与拉着周淮起的手放到胸口,耐心地引导他,“你现在不是在考核,记得吗?”
周淮起手一直在不停的颤抖,即便是严清与握紧了也想挣脱,极度想要逃避。
严清与其实很清楚周淮起为什么会那么恐惧,那么害怕。出事的那会,他不过也就是个刚成年的毛头小子。无法控制的能力,再加上所有人都把他当成一个怪物,一个变异体来对待,无人引导他如何处理这些事。
没有人比严清与更清楚周淮起为什么想通过考核。他想证明自己,想摆脱父亲的施压。考核是他挣扎抗压了多年想要抓住摆脱的救命稻草。他拼尽全力,精神高度紧绷,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然后,弦断了。
暴走是一个原因,没有通过考核是另一个原因。虽然周淮起和父亲的关系有所缓和,但这并不能将之前他父亲对他的伤害全部抹除,只是因为时间的推移逐渐淡化,逐渐清醒,逐渐想明白了而已。
周淮起现在记忆混乱,显然没有理清这些事情的能力,所以他害怕,回到了暴走时候的梦魇中。
只要让他清楚,这件事早就已经过去就能让他安定下来。
严清与抱着周淮起,周淮起双手垂在一边,十分无力,身体一直想要蜷缩,好像这样才有安全感一样,但是严清与抵住了他,周淮起被迫保持着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
衣服快把两个人埋起来了。
严清与嗅着身边周淮起衣服的味道,轻轻拍着他的背,一遍又一遍:“别害怕,早就已经过去了。”
精神领域的锁链,就像是在恐惧和压力下,周淮起给自己套上的沉重枷锁。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一直是周淮起心中过不去的那道坎,即便是平时没有表现出来,它也一直呆在那。
但好像他也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不在意。
论坛上的视频,周围人的讨论,路过的每一个人都在提醒着他之前暴走过,都在提醒着他,他是个不稳定的人。
难怪……难怪周淮起会表现得很疯,恶名远扬。张扬不羁,嚣张跋扈都是他为了保护自己打造出的外壳。
严清与进入周淮起的精神领域,十几岁的少年脖子上捆着铁锁,四肢也被铁锁缠绕,雪球在一旁焦躁地陪伴着他,苍牙还未出现。
锁链更多了,严清与上前,逼迫周淮起看着自己:“知道我是谁吗?”
“严……清与……严……医生……”
“考核的时候你认识我吗?”
周淮起摇了摇头。
“所以能懂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吗?”
周淮起没有回答,脑子里碎片的记忆愈发清晰。
考核场地好像就在眼前,耳边是同伴的惊呼,教官的命令,还有自己粗重的喘息。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像被火焰灼烧,五感被无限放大,心跳声,远处的议论声都如雷鸣,风吹过都感觉在撕裂皮肤,眼睛看得见所有人的细微的动作。
世界扭曲旋转,一切都在失控的边缘。
然后,是无法控制的力量喷涌而出……飞溅的、温热的液体,溅在脸上、手上,碎裂砖石……
一切的一切都好像重现在了眼前。
周淮起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严清与察觉不对,当机立断掏出了早就准备好的镇定剂,直接注射到了周淮起体内。
幸好今天留了点心,提早想好了一切事情的解决办法,还把镇定剂随身携带。
一针下去,周淮起镇静了很多,可还是无法完全平静,眼神涣散,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瘫软在严清与怀里。严清与捧住他的脸,拇指轻柔地拭去他额角的冷汗,然后低下头,在他冰凉的脸颊上印下一个又一个轻吻。
吻很轻,像羽毛拂过,十分温柔,从眼角脸颊,再到下巴,最后落在唇边,轻轻碰触。
“淮起,淮起……”严清与一边吻,一边低声唤着他的名字,“别怕,哪里不舒服就说出来,哭出来也可以。我在这儿呢,陪着你呢。那些都是假的,是记忆,伤不到你,你也不会伤不到我。你看看我,摸摸我,我是真的,我在这……”
严清与抱着他,在他耳边一遍遍低语:“过去了,都过去了……”
他释放出精神力,精神丝一层一层地裹住周淮起的精神领域,抚慰着那些因痛苦回忆而有些混乱的精神丝。
衣柜里忽然陷入寂静,只有两人交缠的呼吸声,严清与的精神力让周淮起恢复了片刻的清醒。
“头……很痛。”周淮起断断续续地说。
严清与摸了摸他的脑袋:“这是恢复记忆时会出现的症状,别担心。”
周淮起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难受。
“能告诉我你在害怕什么吗?”严清与小心翼翼地问。
“我怕……我看见了,我那天考核的场景……”周淮起回答。
“考核已经过去了,你已经通过考核了。”严清与调出两人的通过名单怼在周淮起面前,“你看。”
“通过了……?”周淮起怔怔地看着那份报告,上面的级 s 非常亮眼,名字也确实是自己的。
严清与看着周淮起这副不敢确认的样子,忽然想起自己之前听闻的种种。
过去的周淮起是不安分的,是经常闯祸的。在陈泽风家里治疗的那段时间,沈临没少给他讲周淮起之前在训练中闯的祸。
他非常相信自己的实力,不管干什么都要冲在前面,即便是闯了祸也一样意气风发肆意张扬。
可这样的他好像留在了考核前,考核后他就变成了大家口中的恶人,就连向导们都不想给他疏导。
严清与在和周淮起共同备战考核的时候调阅过周淮起几次考核的和平时训练的记录。从考核后,他的成绩就断崖式下降,虽然可以通过,但绝不拔尖。
这次的考核方式跟之前不一样,没有可比性。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严清与的脑海:周淮起在害怕。不仅害怕暴走本身,更害怕那种力量完全释放,不受约束的状态。那次考核的失败和造成的后果,化作了一副沉重的镣铐,将他的自我牢牢锁住,他开始畏惧自己的力量,下意识地收敛压制。
所以周淮起的实力远不止于此,但他把自己封印了。
“可以回答我的问题吗?”严清与轻声道。
周淮起找回了一些理智,点了点头。
“你为什么抗拒其他向导的疏导?”严清与问。
“……”上来就问出这种问题,周淮起不知道该如何说起。
严清与也意识到自己的问题过于庞大,刚想换个说法,就听见周淮起开口:“……因为不习惯。别人的精神领域……很奇怪。感觉不对。”
“感觉不对?”严清与引导着,“哪种不对?排斥?抗拒?还是……不信任?”
周淮起把脸更深地埋进严清与的肩窝,像是想把自己藏起来。
“都有。”周淮起闷闷的声音传来,“不喜欢,不舒服,很压抑。”
严清与明白了。契合度形成的因素有很多,但如果内心不信任他人,契合度一定不会高。
而这种不信任的根源……
周淮起的父亲和母亲,两人都身居高位。周新覃虽然擅长领兵作战,但完全不善于教育和培养孩子,他的方式对于一个小孩来说可能过于严格。而周淮起的母亲在他年纪的小的时候,也忙于公司的活……两个人疏于对周淮起的照顾。
被放任自由长大的孩子,得到的可能不是真正的自由,而是被忽视的孤独。
周淮起渴望关注而不得,进而转化为怨恨与疏离,开始讨厌自己的父母,这种情感会不自觉地投射到与外界所有人的关系上。他不习惯依赖,不习惯敞开,不习惯接受帮助。
尤其当疏导这种需要全身心信任的事情,需要被人控制的事情,让他心里筑起了一道防线,所以他跟任何的契合度都不高。
“别人的疏导对你来说,更像是另一种形式的……控制。对吗?”严清与问。
周淮起没有否认,只是更紧地攥住了手下的衣服。
严清与知道自己猜对了,又接着问:“我呢?”
周淮起不明所以。
“你当初为什么要接触我?为什么要让我给你疏导?为什么又要缠着我?”严清与问道,“我难道不是一个陌生人吗?”
周淮起呆住了,他听懂严清与的问题,也能从碎片中找到关于这些事情的答案,但他不知道怎么回答,或者说……他害怕了。他怕自己说出口,严清与就不要他了。
严清与十分敏锐,周淮起气息不对,他又紧张起来了。这是什么很难回答的问题吗?还是周淮起在掩盖什么?
严清与还坐在周淮起的身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为什么紧张,你在害怕什么?”
“我没有……我……”
“说出来,”严清与道,“我告诉了你我所有的事情,我对你一点秘密也没有,现在轮到你坦白了,周淮起。你瞒了我很多事。”
这是一个肯定句,周淮起一直表现得十分坦荡,乍一看好像什么都掏给你,但还有很多很多事情,都在瞒着自己。包括考核的事,包括他的真实面目,包括精神领域锁链的事情。
“这不公平,”严清与强行掰过周淮起的脸,“你忘了吗?你让我不要有心事,让我不要一个人担着事。你呢?你又做到了吗?你真的对我坦白一切了吗?”
“我……”周淮起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厉害。
严清与没有催他,只是一直在等着,等着周淮起想清楚,愿不愿意把一切讲给他听。
终于,周淮起开口了。
“你会生气的。”周淮起还是不敢说。
“你不告诉,我就会更生气。”严清与道,“我不希望我们之间有秘密。我希望我们能坦诚相见。”
周淮起脑子极度混乱,只听见严清与说会生气,就有些着急了:“第一眼见到你,我就觉得你好看,想要和你接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