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除夕。
申时初刻,襄阳皇城的西侧门悄然开启。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驶出宫门,车轮碾过积雪的街道,发出“嘎吱”的轻响。车前坐着个戴斗笠的车夫,笠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
马车后不远处,十几个便装汉子三三两两地跟着,看似随意,实则站位讲究,将马车护在中央。
为首的是王猛,他今日穿了件半旧的棉袍,腰背却挺得笔直,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
车厢内,沐婉晴披着一件素灰色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面容。她掀开帘角,看向窗外。
街道两侧家家户户贴着春联、挂着灯笼,孩子们穿着新衣在雪地里追逐嬉闹,爆竹声此起彼伏。
妇人们端着簸箕在门前洒扫,男人们忙着挂最后的灯笼。
这是寻常百姓家的除夕景象,与她熟悉的宫闱截然不同。
“陛下,快到了。”坐在她对面的贴身女官沐露雪小声道。
沐婉晴点点头,心跳却莫名快了几分。
这是她登基以来第一次在宫外过年,更是第一次与男子在外共度除夕。
马车在苏晨的四合院后门停下。
王猛上前叩门,三长两短。门应声而开,吴小良探出头来,见是王猛,连忙让开身子。
马车驶入院中。沐婉晴下车时,苏晨已候在院中。
他今日穿了件靛青色棉袍,外罩墨灰比甲,头发用木簪简单束起,倒像个寻常读书人。
见她下车,苏晨眼中闪过笑意,上前一步,却未行礼,只轻声道:“来了。”
这一句“来了”,自然得如同家人间的问候。
沐婉晴心中微暖,轻轻点头:“嗯。”
吴小良和沐露雪识趣地退开。王猛带人守住院门,院里只剩下二人。
“屋里备了炭火,暖和。”苏晨引着她往堂屋走,“年夜饭还没好,先喝杯茶暖暖身子。”
堂屋里果然暖意融融。炭盆烧得正旺,八仙桌上已摆了几样凉菜:酱牛肉、卤鸭胗、凉拌海蜇、糖醋萝卜丝,都是家常小菜,却做得精致。
沐婉晴解下斗篷,露出里面那身月白绣梅的夹袄。
这是她特意挑的,没有龙纹凤饰,只有领口袖边绣着几朵淡雅的梅花。
苏晨为她斟茶:“这是蜀地带来的蒙顶茶,宋帅昨日送的。”
茶汤清亮,香气馥郁。沐婉晴抿了一口,点头赞道:“好茶。”
两人对坐,一时竟有些沉默。
窗外传来邻家孩童的欢笑声,爆竹“噼啪”作响,衬得屋里格外安静。
“宫里”苏晨开口,又顿了顿,“今日宫宴,可还顺利?”
“顺利。”沐婉晴放下茶盏,“宗亲朝臣都安顿好了,宋帅作日午后已出宫,说是去你这里。”
“是,宋帅他们午后来过,昨晚喝醉了。住了一晚,刚走不久。跟他儿子团聚去了。”苏晨笑道,“宋帅还夸我的红烧肉做得好。”
沐婉晴眼中泛起笑意:“你亲自下厨?”
“年夜饭自然要亲自做。”苏晨起身,“陛下稍坐,我去厨房看看火候。”
“我可以看看吗?”沐婉晴忽然问。
苏晨一怔,随即笑了:“当然。”
厨房里热气蒸腾。灶台上两口大锅正咕嘟咕嘟地炖着菜,香味扑鼻。
吴小良见两人进来,连忙行礼。
“不必多礼。”沐婉晴摆手,好奇地看向灶台,“这些都是你做的?”
苏晨掀开锅盖,一股浓郁的香气涌出:“这是红烧肉,炖了两个时辰了。这是鸡汤,用文火慢煨的。那边蒸笼里是八宝饭和年糕”
沐婉晴走近,看着锅中油亮红润的肉块,忍不住道:“好香。”
“在宫里,应该没尝过这样的家常菜。”苏晨用筷子夹起一小块,吹了吹,递到她唇边,“尝尝?”
这动作太过自然,自然到沐婉晴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她看着那块颤巍巍的肉,又看看苏晨含笑的眼睛,终是微微张口。
肉入口即化,咸甜适中,肥而不腻。
“好吃。”她真心赞道。
苏晨笑容更深:“还有更好的。
他揭开另一口锅,里面是清蒸鱼,鱼身完整,葱丝姜片铺陈,淋着晶亮的酱油。
又打开蒸笼,八宝饭红枣莲子莹润诱人,年糕雪白软糯。
沐婉晴看着这一道道菜,心中涌起奇异的感觉。在宫里,御膳讲究的是排场、是规矩,每一道菜都要经过试毒、呈递、摆盘,繁琐而冰冷。
而这里,一切都是热的,鲜活的,带着烟火气的。
“朕我小时候,母后也会在除夕亲自下厨。”她忽然轻声说,“做几样小菜,只有父皇、母后和我三个人吃。那时觉得,那是天底下最好吃的饭菜。”
苏晨静静听着。他知道沐婉晴的生母早逝,那些为数不多的温暖记忆,想必弥足珍贵。
“那今日,”他温声道,“婉晴就当是寻常人家的团圆饭,不必拘礼。”
沐婉晴抬眼看他,眼中水光潋滟:“好。”
,!
酉时正,年夜饭摆上桌。
八仙桌摆得满满当当:正中是红烧肉和清蒸鱼,取“年年有余”之意;周围是鸡汤、酱牛肉、卤味拼盘、炒时蔬、豆腐酿肉、冬笋烧肉还有一碟晶莹剔透的饺子。
吴小良和沐露雪在偏厅另开一桌,堂屋里只剩下苏晨与沐婉晴。
苏晨斟了两杯酒:“这是宋帅带来的‘剑南烧’,陛下尝尝?”
沐婉晴端起酒杯,与苏晨轻轻一碰:“这一年,辛苦你了。”
“陛下更辛苦。”苏晨一饮而尽。
酒很烈,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却让人浑身暖起来。
两人动筷。沐婉晴每样菜都尝了,眼睛越来越亮:“这个豆腐酿肉好吃冬笋很鲜饺子是什么馅的?”
“猪肉白菜。”苏晨为她夹了一个,“听说北方守岁一定要吃饺子。”
沐婉晴咬了一口,汤汁鲜香,她满足地眯起眼:“宫里也吃饺子,但没这个好吃。”
“因为宫里的饺子是御厨做的,讲究形制。”苏晨笑道,“家里的饺子,讲究的是心意。”
一顿饭吃得慢,两人边吃边聊。从菜肴说到风土,从旧岁说到新年。
沐婉晴渐渐放松下来,偶尔还会说几句玩笑话,笑得眉眼弯弯。
酒过三巡,沐婉晴脸颊微红,忽然问:“苏晨,你那个世界怎么过年?”
苏晨放下筷子,想了想:“那个世界啊,过年也热闹。家人要团聚,要吃年夜饭,要看春晚——就是一种全国直播的歌舞节目。孩子们要压岁钱,要放鞭炮。不过现在很多城市不让放鞭炮了,怕污染环境。”
“家人团聚”沐婉晴轻声重复,“真好。”
“陛下现在也有家人。”苏晨看着她,“大周的千万子民,都是您的家人。朝中忠臣良将,也是您的家人。”
沐婉晴摇头:“那不一样。”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苏晨,有时候朕会觉得很孤独。”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的爆竹声淹没。但苏晨听见了。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的掌心很暖。
“以后不会了。”苏晨认真道,“我会一直在。”
沐婉晴看着他,眼眶微红,却笑了:“这可是你说的。”
“君无戏言。”苏晨也笑,“虽然我不是君,但这话也算数。”
两人相视而笑,那些国事的重压、江山的责任,在这一刻似乎都暂时远去了。
饭后,吴小良撤下碗碟,端上茶点和瓜果。沐婉晴看着那碟桂花糖,眼睛一亮。
“特意给你备的。”苏晨推过去。
沐婉晴拈起一块送入口中,甜香弥漫。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给你带了年礼。”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递给苏晨。
苏晨打开,里面是一枚玉佩。羊脂白玉,温润剔透,雕着祥云纹,中间一个“安”字。
沐婉晴轻声道,“父皇他说这玉能保平安。我我想送给你。”
苏晨握紧玉佩,玉身还带着她的体温:“这太贵重了。”
“再贵重,也比不上你为大周做的。”沐婉晴看着他,“苏晨,答应我,无论如何,保重自己。”
苏晨郑重点头:“我答应。”
苏晨将玉佩系在腰间,又从怀中取出一个木盒:“我也有礼。”
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支白玉簪。簪头雕成梅花形状,花蕊处一点朱砂红,精巧雅致。
“这是”沐婉晴怔住。
“过年了,该添些新首饰。”苏晨拿起簪子,“陛下今日这身打扮,配玉簪正好。”
苏晨起身,走到她身后,轻轻取下她发间那支金凤簪,将白玉簪插入发髻。
沐婉晴伸手轻抚,指尖触到温润的玉质,心中涌起暖流。
“好看吗?”她问。
苏晨转回她面前,仔细端详,认真道:“人比花娇。”
窗外爆竹声更密了,远处传来更鼓声。
沐婉晴看向窗外,忽然道:“我想看看烟火。”
“好。”
两人披上斗篷,走到院中。吴小良早已备好了烟火,见他们出来,点燃引信。
“嗤”的一声,一道火光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化作漫天金雨。
紧接着,更多烟火升空。红的、绿的、金的、银的,在夜幕上绽放,如花如星,璀璨夺目。
沐婉晴仰头看着,眼中倒映着绚烂的光彩。这是她登基以来,第一次这样毫无负担地看烟火。
不是为了与民同乐,不是为了彰显天威,只是单纯地欣赏这刹那的美丽。
“真美。”沐婉晴轻声说。
苏晨站在她身侧,看着她被烟火映亮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一刻的宁静美好,值得他用一切去守护。
烟火放完,夜空重归寂静,只余淡淡的硝烟味。
沐婉晴忽然转身,面对苏晨:“苏晨,新的一年,你有什么愿望?”
苏晨想了想:“愿江山稳固,百姓安康。愿陛下得偿所愿。”
“那你呢?”沐婉晴追问,“你自己呢?”
苏晨笑了:“我的愿望,就是帮陛下实现愿望。”
沐婉晴深深看着他,忽然上前一步,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一吻。
“这是我的愿望。”沐婉晴退开半步,脸颊绯红,眼睛却亮如星辰,“愿你我,岁岁常相见。”
苏晨怔住,随即心中涌起巨大的欢喜。他伸手将她拥入怀中,在她耳边低语:“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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