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散尽后的夜空,仿佛一块被星火点缀过的深蓝色丝绒,硝烟味与冬日清冽的空气混合,竟有种奇异的年节气息。
沐婉晴仍仰着头,帷帽的薄纱因她的动作微微向后飘拂,露出精巧的下颌与在灯火下闪着微光的唇。
她眼中还残留着烟火绽放时的绚烂光影,像将星河揉碎在了眸子里。
半晌,她转过头来,薄纱重新垂落,但声音里透出的好奇却清晰可闻:
“民间过年除了放烟火,还有什么习俗?朕我听说,百姓们今夜还有很多活动?”
苏晨闻言,一时竟有些语塞。
他来到这个世界两年,第一个新年在金陵皇宫的藏书阁中除了除夕那晚跟她度过其余时间都是孤寂度过。
那时他还是个身份不明的“异客”,他只能透过高高的窗棂,听着远处隐约的丝竹与爆竹声,独自咀嚼“独在异乡为异客”的况味。
第二个新年虽有了自己的宅院、有了可以称为朋友的同僚,甚至有了腰间这枚御赐的玉佩。
但对这个时代民间真正鲜活、热闹的年俗细节,他的了解大多停留在书本和旁人口中。
除了放鞭炮、吃年夜饭、守岁这些基本常识,苏晨一时还真想不起襄阳城的百姓们,在这除夕之夜会以何种方式欢庆。
“这个”苏晨略作沉吟,转头朝厨房方向唤道,“吴小良!”
吴小良正和沐露雪轻手轻脚地收拾碗筷,闻声忙擦着手小跑出来,脸上还带着干活儿时暖出的红晕:“侯爷有何吩咐?”
“你常在外走动,可知襄阳城除夕夜有哪些民间活动?”苏晨问道。
“除了放鞭炮烟火之外,那些热闹的、好玩的。”
吴小良脸上立刻绽开笑容,显然对此如数家珍:“侯爷问这个可算问对人了!咱们襄阳城除夕夜的热闹,在江北都是出了名的!主要三样:赏花灯、放孔明灯、放花船。这三样啊,各有各的讲究,各有各的热闹处。对了,还有城东抱月楼,每年除夕都办‘迎春诗会’,那可是襄阳乃至周边州县文人的盛事,才子才女们争相前往,前三名奖励丰厚,更是个扬名露脸的好机会!”
沐婉晴眼睛倏地亮了,隔着薄纱都能感受到那份跃跃欲试:“花灯?孔明灯?花船?诗会?”
“正是。”吴小良见沐婉晴有兴趣,说得越发细致,“花灯主要在城南‘千灯街’,从酉时正点亮,一直亮到子时末。那一条长街啊,各家商铺、住户都会挂出最拿手的灯笼,有宫灯、纱灯、走马灯、荷花灯、兔子灯、鲤鱼灯形形色色,争奇斗艳。灯下大多悬着灯谜纸条,猜中了,摊主便会送上些彩头,有时是个香囊,有时是包点心,有时甚至是盏小灯笼。百姓们扶老携幼,摩肩接踵,笑语喧天,那景象”
吴小良顿了顿,见沐婉晴听得专注,继续道:“放孔明灯多在汉江边的‘祈福坪’。百姓们买了灯,将新年的心愿写在灯纸上,或是求家人安康,或是祈姻缘美满,或是望来年丰收。点燃灯下的油蜡,待热空气充盈了灯囊,那灯便晃晃悠悠地升起来,成百上千盏一起飞上天,就像把满天的星子都点活了,朝着夜空深处飘去,壮观得很。”
“花船呢,则在汉江下游的‘送岁渡’。人们用彩纸折成小船,船中放一盏小油灯或一截短烛,点燃后,将小船轻轻放入江中。小船载着那点微光,顺流而下,渐行渐远,寓意着送走旧岁所有的晦气、病痛、不如意,迎接崭新、光明的新年。江面上星星点点,随波荡漾,如同一条流动的光河,也是极美的。”
吴小良最后补充抱月楼诗会:“至于抱月楼的迎春诗会,那是襄阳文坛的年终雅事。不仅本地才子,周边的郡城的甚至更远的读书人都会慕名而来。诗会设擂台,当场出题,限时作诗,由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学究当场品评。听说今年的头奖格外丰厚,是一方前朝古砚,据说是端溪老坑的宝贝,外加纹银五十两!第二名三十两,第三名二十两。这彩头一放出去,不知勾得多少读书人心里痒痒呢。”
沐婉晴听得入神,下意识地向前微微倾身,仿佛那些热闹的景象已透过言语,栩栩如生地展现在眼前。
她在宫中长大,所见庆典无不庄严肃穆,秩序井然。
登基后,虽也有与民同乐的灯会、赐宴,但那都是居高临下的“示恩”,何曾真正混迹于这鲜活、嘈杂、充满了烟火气的民间欢腾之中?
苏晨看出她眼中毫不掩饰的向往,温声问道:“想去看看?”
沐婉晴犹豫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披风的一角:“可是人多眼杂,恐有不便。”
“无妨。”苏晨看向吴小良,“现在什么时辰了?各处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吗?”
“回侯爷,正是赏灯、放灯、诗会开场最热闹的时辰!”吴小良肯定地答道。
“千灯街此刻必定是人山人海,祈福坪也该是万灯齐飞了,抱月楼的诗会擂台估计刚刚开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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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晨转回头,对沐婉晴道:“反正你也陪我守岁,今晚也不回去。若陛下想去,咱们可以换上更不起眼的衣裳,混在人群里,只当是一对寻常的兄妹或友人,去看看热闹。王猛他们会扮作路人、商贩,在四周暗中护卫,安全应可无虞。”
沐婉晴眼中光芒闪烁,那点犹豫被强烈的好奇与期待压过。
她终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轻快:“好。那便去看看。”
半刻钟后,一行人再次更衣。
苏晨仍是那身靛青棉袍,为求更低调,在外又罩了件半旧的灰褐色粗布披风,边缘甚至有些磨损。
沐婉晴则换下了那身料子精致的藕荷色夹袄,改穿一件半新不旧的茜红色碎花棉袄,下配深青色棉裙,头发重新梳理,只用苏晨送的那支白玉簪简单绾起,最后戴上一顶帷帽。
这次的帷帽垂纱比之前的更密些,在灯火通明处也能较好地遮掩面容,但又不至于全然看不清外界。
吴小良和沐露雪也换了最普通的灰布衣裳。王猛早已悄然安排妥当,二十名禁军精锐已化整为零,散入夜色。
禁军们有的扮作挑着担子卖炒货的小贩,有的扮作结伴游逛的兄弟,有的扮作在路边摊吃宵夜的食客,看似随意,实则将苏晨二人可能途经的路线、可能停留的地点都纳入了严密的、不引人注目的掌控之中。
一行人从宅院不起眼的后门悄然离开,汇入襄阳城除夕之夜的滚滚人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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