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未抵达千灯街，喧闹声便已如潮水般涌来。
转过一个街口，眼前景象让沐婉晴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帷帽下的唇微微张开。
长街如昼，灯火辉煌。
目光所及，街道两侧的屋檐下、树梢间、临时搭起的竹架上，密密麻麻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
圆形的宫灯庄重大气，绘着山水花鸟；六角的纱灯玲珑剔透，透出柔和的暖光。
走马灯徐徐旋转，灯影里的人物故事仿佛活了过来；荷花灯粉嫩娇艳，兔子灯憨态可掬，鲤鱼灯摇头摆尾，仿佛要跃入水中
形态各异，色彩缤纷，将整条长街映照得如同白昼，又比白昼多了十分的梦幻与喜庆。
街上人流如织，摩肩接踵。孩童们兴奋地尖叫着，手里提着小小的兔子灯或金鱼灯，在大人腿间灵活地钻来钻去。
年轻的姑娘们穿着过年新衣，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指着某盏别致的灯笼低声说笑，脸颊被灯光映得红扑扑的。
青年书生们则更关注灯下的谜题，时而蹙眉苦思，时而恍然大悟，猜中了便击掌相庆。
老者们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着，看着眼前繁华，脸上露出欣慰满足的笑容。
更有不少成双成对的男女，或并肩细语，或挽臂同行，在灯下留下亲密相依的身影。
空气里弥漫着各种气味：蜡烛燃烧的微焦气、糖炒栗子和烤红薯的甜香、年轻女子发间淡淡的桂花头油味、还有冬日夜晚清冷的空气与人群聚集带来的暖融融的体温气息
混合成一种独属于节庆的、鲜活而生动的味道。
“原来民间过年，竟是这般这般热闹。”沐婉晴轻声叹道，声音透过帷帽传出，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叹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她自幼所见的宫廷灯会，灯或许更华美精致，场面或许更宏大庄严，但人人恪守礼制，言行拘谨，气氛肃穆，何曾有过这般自由奔放、热气腾腾的鲜活景象？
“娘子，要猜个灯谜试试手气吗？”苏晨靠近她些，低声问道，自然地换上了更适合当下场景的称呼。
沐婉晴顺着苏晨所指看去。那是一个颇为雅致的摊位，支着简易的棚子，棚下挂满了形态各异的灯笼，灯笼下的红色纸条随风轻摆。
摊主是个身着儒衫的中年文士，正含笑看着来往行人。
两人走近。沐婉晴的目光被一盏八角琉璃走马灯吸引。
苏晨提上五文钱给摊主。摊主收下说道，“公子，小姐，猜那个灯谜？”
苏晨点了点眼前比较近的灯谜，让沐婉晴去猜。
灯体剔透，绘着八仙过海的图案，在烛火驱动下缓缓旋转，光影流转，十分精美。
灯下悬着的纸条上，一手娟秀楷书写着谜面：“一边绿，一边红，一边喜雨，一边喜风。——打一字。”
沐婉晴略一沉吟，帷帽微动，轻声对苏晨道：“可是‘秋’字？‘禾’为绿喜雨，‘火’为红喜风。”
苏晨点头微笑。
沐婉晴便上前半步，对那摊主文士道：“店家，这谜底可是‘秋’字？”
文士闻声抬眼，见是一位声音清越、虽戴帷帽但气度不俗的女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小姐好敏捷的才思！正是‘秋’字！”
说着，他取下一枚系在灯穗上的小巧香囊，那香囊用素锦制成，绣着几枝疏淡的梅花，针脚细密。“小小彩头，聊表敬意，愿小姐新年吉庆。”
沐婉晴接过那枚还带着淡淡檀香气的香囊，在指尖轻轻摩挲。
这样的小玩意儿，在宫里的赏赐中自然不值一提，但此刻作为自己猜中灯谜赢得的彩头，却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新奇与满足。
她将香囊小心地收进袖中，对摊主微微颔首致意。
两人继续随着人流前行。路过一个卖糖画的摊子，摊主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手极稳，一勺金黄的糖稀在他手下瞬间变成展翅的蝴蝶、矫健的游龙、憨厚的肥猪。
苏晨买了一只晶莹剔透的蝴蝶糖画递给沐婉晴。
沐婉晴接过，隔着薄纱小心地舔了一下，甜味立刻在口中化开，她忍不住又舔了一下，像个得了心爱零嘴的孩子。
旁边一对年轻夫妇带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男孩正吵着要一个“大虎”。年轻的父亲笑着掏钱，母亲则温柔地替孩子擦去嘴角的口水。
男孩拿到糖虎后，兴奋地举起来给父母看，一家三口笑作一团。
沐婉晴静静地看着，帷帽下的眼神有些恍惚。
“在想什么？”苏晨低声问。
“没什么。”沐婉晴摇摇头，声音很轻，“只是觉得这样的天伦之乐，很暖。”
苏晨心中了然。皇室亲情淡薄，天伦之乐于她而言，恐怕是极为奢侈的东西。他岔开话题，指向不远处一个被层层人群围住的圈子：“那边好像在吹糖人，去看看？”
挤进人群，只见一个精瘦的中年手艺人，正对着一小块温热的糖稀又吹又捏，眨眼功夫，一个活灵活现的寿星佬便出现在他手中，引得周围一片喝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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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看得目不转睛，拽着身旁年轻书生的衣袖：“哥哥，哥哥，我也要一个！”
书生宠溺地摸摸她的头：“好，给你买一个。”
那语气神态，显然是新婚不久的夫妻。
妻子娇嗔地看了丈夫一眼，脸上却满是幸福的红晕。
再往前走，一处空地搭着简陋的台子，一个说书先生正唾沫横飞地讲着《三国》里“关云长单刀赴会”的段子。
讲到精彩处，他猛一拍惊堂木，台下听客们不管男女老幼，齐齐叫好。
苏晨和沐婉晴也驻足听了一段。沐婉晴听得入神，直到段子告一段落，说书先生开始收赏钱，她才回过神来。
“这位关云长，真是忠义无双。”她轻声评价。
“民间百姓最爱听的，便是这般忠肝义胆、快意恩仇的故事。”苏晨道，“因为许多事，在现实里难求，便寄托在故事里。”
正说着，前方传来更大的喧哗声，还夹杂着阵阵惊呼与赞叹。
吴小良挤过来，兴奋地低声道：“侯爷，小姐，前头就是祈福坪了，放孔明灯的！看天上！”
两人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汉江方向的夜空，已被无数缓缓升起的橘红色光点点亮。
那些光点起初密集如地上的灯火倒映在天河，随后渐渐升高、散开，化作漫天飘摇的星辰。
向着深不可测的夜空深处迤逦而去，壮观得令人屏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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