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也去放一盏，可好？”苏晨提议，目光落在沐婉晴被漫天“星光”映亮的帷帽上。
沐婉晴用力点头，声音里充满期待：“好！”
祈福坪是汉江岸边一处开阔的卵石滩地，此时已是人声鼎沸。
卖孔明灯的小贩吆喝声、人们兴奋的交谈声、孩子惊喜的叫喊声、还有那灯纸在风中抖动的窸窣声，交织成一片热闹的声浪。
空气中弥漫着油蜡燃烧的特殊气味和江水的湿气。
一对对情侣、一个个家庭、一群群朋友聚在一起，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展开灯纸，就着旁边小摊提供的笔墨，或认真、或嬉笑地写下心愿。
写好后，几人合作，撑开灯囊，点燃底部的油蜡块，用手轻轻扶着灯架底部，等待热空气充盈。
苏晨很快买来一盏中号的孔明灯和一小方墨、一支笔。
两人寻了处稍微僻静些的江石，将灯纸铺开。
“夫人先请。”苏晨将笔蘸好墨，递给沐婉晴。
沐婉晴接过笔，略一沉吟，俯身在洁白的灯纸上写下几行娟秀的小楷。
她写得很认真，侧影在周遭晃动的灯火与远处江水的波光映衬下，显得格外宁静美好。
写毕，她将笔递还给苏晨，轻声道：“该你了。”
苏晨接过犹带她指尖温度的笔杆，看着她写下的那几行字：
“一愿山河永固，百姓长安。
二愿亲故康健，岁月无殇。
三愿”
第三愿似乎写了什么，只不过被她的手挡住了，看不见写了什么？
苏晨心中微动，没有多问，略一思索，在她字迹的旁边，提笔写下：
“愿岁岁年年，人依旧，灯如昼。
愿烟火人间，常安宁，共白首。”
没有署名，也没有称谓，只是最朴素的祈愿。
沐婉晴静静地看着他写完，帷帽轻纱无风自动。
两人相视一笑，谁也没有去追问对方具体写了什么，有些心愿，或许本就无需言明，自有灵犀一点通。
他们学着旁边人的样子，一人一边轻轻撑开八角形的灯囊。
吴小良帮忙点燃了固定在灯架中央的油蜡。橘黄色的火苗跳动起来，开始加热灯囊内的空气。
灯纸渐渐鼓胀，变得饱满，拿在手中能感觉到一股向上的、温暖的拉力。
“可以放了。”苏晨轻声道。
两人同时松手。
孔明灯脱离束缚，先是微微一沉，随即那股热空气的托举之力显现，它开始晃晃悠悠地、却又坚定不移地向上升起。
起初升得慢，能看清灯纸上并排的两段字迹。
渐渐地，它越升越高，越升越快，融入那漫天飞舞的光点之河中，再也分辨不出哪一盏是他们的。
沐婉晴一直仰着头，直到那盏灯化作无数光点中微不足道的一个，最终消失在视线尽头的夜空里。
“它会飘到哪里去呢？”她喃喃道。
“或许会飘到很高很高的天上，让天上的神仙看到我们的愿望。”苏晨温声道。
“也或许，飘着飘着，蜡尽灯落，但那一刻的光亮和祈愿，已经留在放灯人的心里了。”
旁边不远处，一对年轻的小夫妻刚成功放飞了他们的灯。
妻子兴奋地拍手跳了起来，丈夫则温柔地揽住她的肩，替她拂去鬓边被江风吹乱的一缕发丝。
两人依偎着，一起仰头望着他们的灯远去，脸上洋溢着简单而纯粹的幸福。
更远些，一位白发老妪在儿孙的搀扶下，也放飞了一盏灯，她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昏花的老眼中满是虔诚的希冀。
“小姐许了什么愿？”苏晨看着沐婉晴依旧仰望着夜空的侧影，忍不住轻声问道。
沐婉晴缓缓低下头，帷帽下的唇角似乎弯了弯，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难得的俏皮：“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她顿了顿，反问：“你呢？你添的那两句，又是什么？”
苏晨笑道：“我的愿望与夫人灯上所写，大抵是相似的方向。不过是些关于长久与安宁的痴想。”
沐婉晴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并肩站在江边，看着满江的花船顺流而下。
那些用彩纸折成的小船，载着一点如豆的烛光，在墨色的江面上星星点点地铺开。
随着水波轻轻荡漾，流向远方，仿佛一条落入凡间的微弱星河，载着千家万户送旧迎新的祈愿，静静流淌。
“真是美不胜收。”沐婉晴再次轻声叹息，这一次，叹息中少了惊叹，多了沉醉与不舍。
“宫里也有灯，也有烟火，但从未有过这样的人间气象。”
“陛下若喜欢，”苏晨靠近她一步，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她能听见。
“以后年年除夕，若局势允许，我我都可以陪陛下来看。看花灯，放孔明灯，放花船。”
沐婉晴蓦然转头，薄纱拂过苏晨的手臂：“真的？”
“君无戏言。”苏晨微笑，眼中映着江上的粼粼波光与漫天未散的灯影，“虽然我不是君，但这话，既出口，便算数。”
江风忽然大了些，带着深冬的寒意。沐婉晴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
苏晨极其自然地解下自己那件半旧的灰褐色披风，上前一步，披在了她的肩上。
披风还带着他的体温，瞬间驱散了周围的寒意。
沐婉晴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拒绝。她伸出手，拢了拢披风的领口，指尖触及粗糙的布料，心中却泛起异样的暖流。
隔着帷帽的薄纱，她能感受到苏晨近在咫尺的呼吸和专注的目光。
就在这时，前方抱月楼方向，传来一阵格外响亮悠扬的钟鸣。
紧接着是喧天的锣鼓与喝彩声，瞬间压过了江边的嘈杂。
吴小良小跑过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侯爷，小姐！抱月楼的迎春诗会，擂鼓开赛了！听这动静，怕是已经有人上台了！”
沐婉晴从方才微妙的氛围中回过神，好奇地问：“诗会？我们去看看？”
苏晨为她紧了紧披风，点头笑道：“如此盛事，自然不能错过。走吧，去看看咱们襄阳的才子才女们，今夜能作出怎样的锦绣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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