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巷中,人群纷乱。
一阵“保护大人”“小心”“有人反水”等怒喝声之外,便是拔刀的脆响了。
伍正雄拎着染血的短刀,似笑非笑的看着断臂的宿刚,以及一脸如临大敌的谭继饶!
“抱歉了二位,刚才骗你们的,其实我才是内奸!”
谭继饶脸色泛青:“原来,真的是你,那连大人?”
“哦,他应该是真被抓了,据点可不是我供出来的,我也怕打草惊蛇,虽然司正和老国公亦敌亦友,但我还想抓住他呢,如今,可惜了!”
宿刚捂着不断渗血的手臂,牙齿都快咬碎了:“放屁,事到如今,还敢满口胡言,伍正雄,你叛变投敌?你枉对朝廷对临阳侯府的历代恩典!”
“对临阳侯府的恩典,跟我有什么关系?”
伍正雄耸了耸肩:“虽然我养父的确对我很好,但我又不是伍家的人。”
“恩?”
谭继饶和宿刚都愣住了,这家伙在说什么胡话?他出身临阳侯三房,不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吗?
但伍正雄却摇了摇头。
“宗勋卫的情报太粗糙了,我和我养父一点都不象,你们都不怀疑的吗?
当然,其实我真正的名义应该叫徐正熊的,因为老爹战死,母亲早亡,在我懂事的时候,就被老国公过继给了我养父,后来我听说,我的户籍都是那位司正派人办的!”
“信口雌黄,司正何人?怎会帮你办这种事情?”
谭继饶和宿刚差点吐血,叛变投敌不说,你t竟然还敢污蔑司正?
“你俩不知道的事情多了?”伍正雄揉了揉鼻子:“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老国公都知晓的事情,司正那种人又怎么会不知道,做脏活的,早晚有一天会死无全尸。
凡事留一线,他日好相见!
所以,这些年来,无论是在西南,还是大西北,也包括如今的北疆,各地的走私线都有司正大人一股,这可是司正大人的养老钱,尤其是北定关,你们可知道光是一个北定关,每年能为司正大人带来多少银子吗?”
谭继饶和宿刚听了,顿时脸色一沉。
因为这种事情,还真有可能发生。
毕竟,谍报头子私通边军大将的事情太正常了,宗勋卫的老传统了。
银子嘛,这东西谁不想要?
靠那点俸禄又能干嘛?
这几年朝廷的俸禄又经常克扣,没有些灰钱黑钱,宗勋卫都得饿死!
包括宿刚和谭继饶也一样,他俩之前也私通边军,一个和启甸关大将暗中勾搭,参与和东夷国走私的路线,当然,级别不到,也只是跟着喝点汤。
一个和靖边军眉来眼去,负责偷偷往百花族兜售盐铁禁物,也无非是做的隐蔽些。
不这样做,一些兄弟在任务中丧命,他们就连抚恤都拿不出来。
下边都这样了,上边又能好到哪里去,毕竟,朝廷的钱都被皇上建道场,建太极楼等建筑,都已经被挥霍的差不多了,边军的军饷都发不出来,宗勋卫是天子亲军,但天子亲军也不能和皇上抢银子。
眼下的宗勋卫、拱卫司、上五院,到处都在暗中于私活。
而作为大雍最大的军头之一的镇国公,西南,大西北,北疆,他一句话下来,开通的走私线就能赚的盆满钵满。
司正就是真的在镇国公那里有一股,也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情。
“想到了?”
伍正雄笑了笑:“司正这次来北疆,除了帮朝廷削老国公的兵权之外,其实也是来擦屁股的,要不是连城坏了事,我说不定就能抓到它的尾巴了!”
说到这里,一些黑衣人已经从房顶上落下来了。
伍正雄也在等帮手,才会和对方说这么多废话,毕竟,周边的屋子里还是有对方不少人的。
而且,这些黑衣人不一样,他还挥了挥刀介绍了下。
“忘记告诉你们了,几个月前,连城他兄长连苍之死,其实和我们这些兄弟也有关,连苍的手臂和你一样,都是被我的快刀砍下来的!”
“惊不惊讶?惊讶也没用!”
“上,杀了他们!”
“诺!”
当陈珂听到一个名叫伍正雄的人,提着谭继饶和宿刚的脑袋去军情司“自首”的时候,神色都不由得怔了怔。
伍正雄他是知晓的。
这个名字记载在老国公给他留下的那封信里,是老国公列在第一排的亲信旧部。
事后,陈珂也在原镇北都督府谍报司最私密的文档中看过这个人的资料。
比如,连苍来到抚州城时,就是伍正雄接待的,他还对手下李肃救援魏云之女之事大开“绿灯”。
还有火烧抚州城那晚,被老国公派出去帮徐安宁追杀连苍和高公公,以及负责救援魏双双的那批高手,领头的人就是伍正雄。
当然,作为谍报司一明一暗,号称明芸暗雄的伍正雄,一些资料也有陈珂不知道的,毕竟一些太过隐秘的资料不能记载纸上,只能口口相传。
乾元殿内,陈珂见到了这个家伙,对方跪拜之后,当即坦白了一切。
“————老国公和宗勋卫的那位大司正暗中合作已经很多年了,具体多少年臣不知道,因为臣很小的时候,嗯,大概五岁,就去了蜜湖连家庄练武。
蜜湖连家庄是拱卫司培养高手的地方,臣,以及臣兄弟这些人,这身还算可以的武功都是那位司正间接帮忙练出来的,因此,从某种意义来说,它也算是臣的老师,虽然臣并没有见过它真人!”
伍正雄坦言,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司正,除了大雍皇帝和老国公,别人应该是不知道它到底是谁的。
伍正雄手里还掌握者几条走私线,当然,现在肯定没用了,因为无论是哪条走私线,都处于陈珂军队的管制中。
没有边军点头,想要走私太难了,这也是哪怕暴露出去,可能会引起大雍皇帝猜忌,但那位司正确依旧想要和老国公合作的原因。
利润太大了,大到能养私军的地步。
“你今年多大?”
陈珂询问了一句,伍正雄跪坐在那里,当即说道:“臣今年三十有五了。”
他十五那年走出了蜜湖连家庄,如今已有二十年了,比那位连苍还早上数年,也算是连苍的师兄。
当然,他功夫其实是不及连苍的,差了一线,能砍掉对方一条手臂,也是占据了军阵冲击之后,对方体态疲惫,然后他们又以人数优势进行围杀之故。
毕竟是“开偏灶”的,除了授课的老师,以及他那批同样来练武的兄弟,伍正雄也并未见过蜜湖连家庄的其它人,人家蜜湖连家庄也会防着他们这些外人的。
内核传承是不会外传的。
可陈珂询问不是这种事情,他在计算时间。
“你去蜜湖连家庄时,是三十年前,那个时候,老国公就已经和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司正合作一段时间了,既然如此,如果这些年司正没换人的话,它应该也是位老人了?六十岁?七十岁?八十岁?”
伍正雄听了点点头:“臣也怀疑它是位耄耋老人!”
陈珂笑了笑:“这年头,能活这么长的,可不多。”
“臣也顺着这点查过,但我听说,这位司正会易容,且手段神异,哪怕是装成年轻人,都几乎能以假乱真,要不是会这一手,它早就被人揪出来了!”
宗勋卫的易容手段,陈珂是见过的,就在抚州北市的大车店外,他去关在挖金子那次。
由此推断,它们头子的的易容手段更厉害一点,倒也正常。
“但只要是老人,就会有老人味儿,就算是用别的气味来熏,也掩盖不了那股味道的。”陈珂说罢,站起身子:“我明日还要去赴宴,因此,今日破例,帮你们寻寻这位耄耋老人!”
伍正雄听完微微愣了下,却也说道:“大王,抚州城六十馀万人,就算是派大军一个一个拉倒近前来嗅,也未必能寻到那位大司正啊,何况,它也未必就在抚州城内!”
陈珂听了也只是笑了笑。
“跟我走。”
伍正雄有些疑惑,但还是听话的跟在后边。
岳兴和【背嵬营】猛士护在两旁。
众人去了御马监,自然有人去牵马,随后,一行人翻身上马,然后朝着宫外疾驰而去。
眼下抚州城四门紧闭,城内因为抓捕细作也实施了宵禁,街道上自然一片冷清。
伍正雄抱着一名【背嵬营】猛士,乘坐在异种坐骑之上,一边啧啧称奇,一边感叹这种马踏长街之速,实在是非常人所能及也。
众人在抚州城跑了一圈,陈珂又掉准马头。
“出城!”
什么四门紧闭,什么夜间宵禁,对于陈珂这位大王来说,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
城门大开,陈珂继续弛骋,一片穿山过涧,众人来到了一座山的山脚下。
“耄耋之年,老人味十足,但精气神却异常强横,大概就是你了。”
黑夜中,那人的气息在“神力”下宛若萤火虫般显眼。
“大王,那位司正在松山上?”
“恩,说不定,还化身为了尼姑。”
不多时,陈珂马踏“妙月庵”,打碎了庙门,纵马闯入了一间客房外。
“阿弥陀佛,施主,庵中重地,岂可由外男乱闯?”
一“尼姑”推开房门,当即做了个佛号:“施主就不怕菩萨怪罪吗?”
但陈珂眯了眯眸子,凝视着面前的“尼姑”。
“厉害,还真是惟妙惟肖。”陈珂坐在绝影身上:“寡人叫人昭告天下,祭天称王,眼下抚州人尽皆知,祭天之地自然要离天最近,嗯,抚州城周边只有松山最高,怎地,你要提前来妙月庵埋伏,要亲自刺杀寡人?”
“尼姑”听了,面色不变,但双眸中却有精芒闪过。
“阁下是安王?”
陈珂盯着对方,微微抬起下巴,淡淡道:“寡人从未接受过你们那位大雍皇帝的册封,当然,几天后,寡人就是天王了!”
“放肆!”
“尼姑”双眸精光大盛,它整个人宛若鬼魅一样,瞬间窜上了半空,朝着陈珂凌空劈下一掌。
“大胆!”
“救驾!”
黑暗中有人怒吼。
然后,陈珂猛地探手,空气都炸开了,他后发先至,抓住了“尼姑”的脖子,并且往近前微微一拉。
在任何地方都如龙似虎家伙,到了陈珂手里,却也只是一只“暴躁”的小猫!
对方先是色变,见抵抗不住巨力,只能被迫靠近,随后,精纯至极的内家真功汹涌而出,开山裂石的手掌猛然拍落。
“嘭!嘭!嘭!”
金铁交击之声响起。
“尼姑”眸光大骇。
“你————你不是常人?”
毕竟,什么样的肉身,能扛得住他的大摔碑手?
以他功力,就算是几百斤的青石大磨都能拍碎,拍碎人骨更是不在话下。
眼下数掌拍出,却宛若拍到了金铁之上一般,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金刚不坏吗?
“打够了?”
尤如铁箍般的大手还掐着他的脖子,感受到那恐怖的力道,“尼姑”神情大变。
“你————”
但陈珂没搭理“小猫咪”不痛不痒的反抗,而是像甩衣服一样挥了挥手,残影下,空气突然炸响。
空气动力产生的冲击让“尼姑”原地“爆衫”,过大的过载力更是让“尼姑”当场昏了过去,耳鼻喉都溢出了鲜血。
这种级别下“冲击”,再精妙的易容也没了用武之地,因此,一张鹤发童颜的老脸便展现了出来。
旁边有【背嵬营】猛士点燃了火把照明。
伍正雄见了鹤发童颜的面貌,似乎认出了什么,想了想,当即面色大变。
“是飞圆广济真君,紫天道大天师,大雍国师广济真人?怎么会是他————”
紫天道北方领袖,大雍国师广济真人竟然是宗勋卫的大司正?
但受先帝数十年信任,且新帝登基后仍旧恩宠不衰,整个天下除了广济真人之外也的确没有别人了。
包括景曜帝修道,紫极宫、太极楼、朝天观、紫天塔等恢弘的建筑,也都和广济真人有关。
他是宗勋卫的大司正,又是大雍国师。
好象又在预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