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着,转身往厨房的方向走去,脚步轻快得像踩着云:“今儿霜降,我让厨下炖了羊肉汤,还照你父亲的口味多放了胡椒。他最爱这一口,说喝着暖和,能驱关外的寒气……”
声音渐渐远去,被风吹散在暮色里。
慕容铮站在原地,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整个人如坠冰窟。袖中的绢帛烫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隔着衣衫,灼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疼得他几乎要弯下腰去。
许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对呆立一旁的管家吩咐:“备车……我要进宫。”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彻骨的寒意:“封锁消息,在我回来之前,绝不能让夫人知道分毫。谁敢多嘴,家法处置,格杀勿论。”
京畿,太极殿。
当那封八百里加急的羽檄,裹挟着落霞关的硝烟与血腥气,被驿卒颤抖的双手呈递到御座之前时,整座大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连殿外的风声,都仿佛被这凝重的气氛冻住了。
羽檄上的字迹,是用关外冻土融化的雪水,混着守关将士的热血写就的,字字泣血,笔笔惊心。内侍总管温全捧着羽檄的手都在抖,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慕容丞相……城破之日,血染白袍,自刎于城楼旗杆之下。丞相临终有言:‘臣,负陛下所托,然心可昭日月,魂亦守国门。’”
“砰!”
御座之上,宇文弘手中那柄象征着皇权的羊脂玉如意,毫无征兆地砸落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之上,瞬间碎成数截。玉屑飞溅,落在他玄色的龙袍上,像撒了一把碎玉。他那张素来沉稳威严的脸庞,此刻先是涨得通红,随即又褪尽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如纸。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咽喉,连呼吸都成了奢望。
温全垂手侍立在阴影里,连大气都不敢喘。他伺候这位帝王二十三年,见过他怒发冲冠,见过他隐忍不发,却从未见过陛下如此神色——那不是震怒,也不是悲痛,而是一种极深的、冰冷的疲惫,仿佛一瞬间,这位励精图治的帝王就苍老了十岁。
“慕容博……”宇文帝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指尖颤抖着划过绢帛上“自刎殉国”四个字,指腹被粗糙的绢帛磨得生疼。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在寂静的书房里炸开,“朕让你去守关,是让你守住国门,不是让你去送死!”
温全将头垂得更低,几乎要贴到胸口。他比谁都清楚,慕容博之于陛下,从来都不只是君臣。那是二十年前在东宫便相伴左右的挚友,是一同扳倒权倾朝野的太傅、稳定朝局的左膀右臂,是登基后力排众议推行新政的知己。慕容博以文臣之身掌兵权,满朝非议如潮,是陛下一次次拍案而起,力排众议:“满朝文武,朕只信慕容卿一人。”
如今,这根最坚实的支柱,断了。
“传旨。”宇文帝忽然开口,声音已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却多了一丝金属般的冷硬,像是淬了冰。“明日卯时,太极殿大朝。在京四品以上官员,勋贵宗亲,一律到场。朕要亲自……为慕容卿送行。”
“遵旨。”温全恭声应下,稍作迟疑,又小心翼翼地问,“陛下,慕容将军的灵柩……”
“李宇文既然肯厚葬,便暂留落霞关。”宇文帝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待王师北定,收复失地,朕要亲率百官,迎慕容卿忠骨还朝。”
温全躬身退出,轻手轻脚地关上书房门。门轴转动的刹那,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低、极压抑的叹息,像是千斤重担骤然压下,连九五之尊的帝王,也难以承受这锥心之痛。
这一夜的京城,注定无眠。
慕容博战死的消息,像一场野火,在权贵圈层里疯狂蔓延。起初是深宅大院里的窃窃私语,借着风声传过一道道高墙;继而变成花厅书房里的堂而皇之的议论,伴随着棋子落盘的脆响,酒杯碰撞的轻响。各家府邸的灯火亮了一夜,幕僚、姻亲往来穿梭,马蹄声、脚步声交织成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热切——那是权力真空即将出现时,蛰伏的野心家们,最本能的兴奋。
太师府,听雪堂。
炭火烧得正旺,赤红的火苗舔舐着银骨炭,驱散了深秋的寒意。当朝太师、文官之首的崔青浦披着件玄狐大氅,靠在黄花梨圈椅里,手中把玩着一对和田玉球。玉球在掌心轻轻摩擦,发出温润的轻响,与炭火噼啪的声音交织,却压不住堂内暗流涌动的气息。
下首坐着三人。兵部尚书周崇捧着茶盏,茶盏里的碧螺春早已凉透,他却一口未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盏沿;吏部尚书郑元笑眯眯地剥着橘子,指甲掐开橘皮,清冽的香气在室内弥漫,他却眼神沉沉,看不出半分笑意;崔青浦的长子、都察院左都御史崔鑫远则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月光落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
“消息确凿了。”周崇率先打破沉默,放下茶盏,声音压得极低,“落霞关八万守军,战死三万八,余者力竭而降。李宇文麾下,现已拥兵四十万,剑锋直指云州。”
“四十万……”郑元将一瓣橘子送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咀嚼着,酸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他却皱了皱眉,“朝廷在云、青、荆三州的边军,满打满算不过三十万。这仗,难打了。”
崔鑫远转过身,烛火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映出眼底的精光:“难打的何止是关外的仗。慕容博一死,丞相之位空悬,六部尚书的位置也有了挪动的余地。陛下会属意谁?咱们那位状元郎,可是在翰林院闷了整整十年了。”
他口中的状元郎,是沈墨言。寒门出身,十八岁连中三元,是宇文帝登基后首届科举的魁首。此人十年不迁,看似被冷藏在翰林院的故纸堆里,可崔家安插在宫中的眼线却回报:过去三年,陛下深夜召见沈墨言多达十七次,每次都屏退左右,密谈至天明。
“沈墨言……”崔青浦手中的玉球骤然停住,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底却一片冰冷,“陛下这是要培植一把刀,一把锋利的、没有根基的刀,一把专门对付咱们这些‘世家老朽’的刀。”
他抬眼看向周崇,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压:“枢密院那边,什么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