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之外，朝堂之上，更是乱成了一锅粥。
左相崔珣与右相王夙，在乾元殿的偏殿里，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星子横飞。
“三皇子遇袭，云州兵权旁落，当务之急，是遣使安抚李宇文，许以高官厚禄，稳住此人！”崔珣抚着胡须，声音沉稳，眼底却藏着一丝算计。他的门生在云州任职，此刻早已暗中倒向李宇文，自然是要保下这颗棋子，保下自己的荣华富贵。
“安抚？”王夙冷笑一声，将手中的奏折狠狠拍在案上，啪的一声巨响，震得案上的茶杯都晃了晃，“崔相是老糊涂了吗？青冥峡乃李宇文势力范围，除了他，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屠尽三百禁军？李宇文杀皇子，已是反贼！当即刻下诏，削其爵位，夺其兵权，命各地藩王起兵围剿！”
他的话音未落，太傅苏鸿清便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苍白的胡须上沾着血丝。这位三朝元老，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摇头，声音嘶哑：“不可藩王拥兵自重，若令其起兵，怕是前门驱虎，后门进狼啊”
三人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阶下的文武百官，分成了三派，窃窃私语，争论不休。昔日肃穆的朝堂，如今成了菜市场，蝇营狗苟，丑态毕露。
而这份混乱，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很快便荡开了层层涟漪，席卷了北境之外的整个大乾疆土。
最先动的，是藩王。
坐拥江南三州的靖南王，第一个上了奏疏，称“南境匪患猖獗，需增兵三万，方可镇守”。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哪里是剿匪，分明是借机扩军，觊觎中原的龙椅。
盘踞西川益州的平西王，干脆直接封锁了剑阁栈道，斩断了与中原的联系，宣称“川地偏远，不听伪诏”。蜀中沃野千里，粮草充足，他这是摆明了要割据一方，坐观成败，等着京城乱成一锅粥，好坐收渔翁之利。
荆襄的楚王，岭南的南越王，亦是各怀鬼胎，一边派人向京城表忠心，说着冠冕堂皇的话，一边暗自调兵遣将，加固城池，磨刀霍霍。唯有北境的藩王，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李宇文的铁骑，正牢牢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谁敢异动，便是死路一条。
藩王之乱未平，民乱又起。
苛捐杂税压得百姓喘不过气，连年征战耗尽了府库粮仓，百姓们吃了上顿没下顿，流离失所。京城的动荡，像一根导火索，点燃了积压已久的民怨。
先是雍州的灾民，因不堪官府的徭役征缴，揭竿而起，赤手空拳地攻占了三座县城，高呼“均田免赋”的口号，声势浩大。紧接着，江南漕运的数十万漕工，因朝廷拖欠粮饷，堵在运河两岸，停运罢漕，使得江南的粮草无法北运，京城的粮价一日三涨。岭南的瑶民，借着藩王割据的乱局，啸聚山林，杀官劫府，将官府的粮仓抢了个精光，分给贫苦百姓。
一时间，大乾境内，除了北境固若金汤，其余各州烽烟四起。饿殍遍野，流民塞途，曾经的万里江山，如今满目疮痍，哀鸿遍野。
乾元殿的寝宫里，药气弥漫，呛得人喘不过气。
萧景琰躺在龙床上，依旧昏昏沉沉。龙床很大，铺着厚厚的锦被，却暖不透他冰凉的身体。偶尔清醒片刻，听见殿外传来的奏报——藩王割据，民乱四起，雍州失守，江南漕运断绝——他便会剧烈地咳嗽，咳得浑身发抖，眼泪混着血沫，从眼角滑落，砸在锦被上，晕开一朵朵绝望的红梅。
李德全守在床边，看着皇帝日渐消瘦的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心如刀绞。他不敢告诉萧景琰，那封被李宇文截走的圣旨，早已以另一种形式，传遍了云州。圣旨上的字迹被重新誊抄过，“三皇子萧弘昭为云州监军”，变成了“镇北王李宇文，总领北境军政，便宜行事”。落款处，盖着一枚栩栩如生的玉玺印，真假难辨。
没人知道，那枚印是真是假。
只知道，如今的云州，家家户户的门楣上，都挂着镇北王的玄黑战旗，旗上的“李”字，在风中猎猎作响，比皇家的龙旗还要威风。
窗外，又下起了雪。
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落在乾元殿的金顶上，落在皇城的宫墙上，落在这满目疮痍的中原大地之上。天地一片苍茫，白得刺眼，白得凄凉。
李德全伸手，替萧景琰掖紧了被角，指尖触到帝王冰凉的皮肤，忍不住叹了口气。
昏沉中的皇帝，忽然喃喃自语，声音微弱得像一缕青烟，在风雪里飘荡：
“李宇文朕的江山”
话未说完，他便又陷入了沉睡。眼角的泪，被寒风一吹，凝成了冰，像一颗破碎的珍珠。
雪越下越大，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的血与火，都掩埋在这片苍茫的白色里。
可谁都知道，雪会停。而这乱世的烽烟，才刚刚燃起。
凉州城山巅的王府府邸，琉璃瓦在暮春的暖阳里镀着一层碎金般的光晕。山风穿廊而过，卷着庭院里新绽的花香，漫进西侧的暖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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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宇文一身月白常服，松松地系着玉带，褪去了往日金戈铁马的凛冽戾气，眉眼间尽是化不开的柔。他正半蹲在梨花木摇篮旁，指尖轻轻拨弄着摇篮边沿挂着的银铃，叮铃铃的脆响，惊得摇篮里两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蹬着藕节似的小腿，咿咿呀呀地挥着胖乎乎的小拳头。
这两个孩子，是他心尖上的珍宝。他的动作放得极轻，仿佛捧着的是世间最易碎的琉璃盏。目光黏在两个孩子带笑的眉眼上，眼底翻涌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暖意——那是驰骋沙场数载，血染征袍时从未有过的安宁。想起昔日冀州城下的烽烟，想起沧澜关前的尸山血海，再低头看怀瑾攥着他指尖的小拳头，看她身旁书瑶咂着小嘴的憨态，他忽然觉得，所有的刀光剑影，都不过是为了护住眼前这一方烟火人间。
“仔细些，别扰了她们困觉。”
秦舒婷的声音温软得像春风拂过湖面，她捧着一盏刚沏好的雨前龙井，缓步走至近前，身后跟着的白婉竹，手里端着一碟精致的水晶糕。两人皆是素色衣裙，未施粉黛的脸上，漾着与李宇文如出一辙的温柔。
她们就立在暖阁的雕花木柱旁，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静静望着。望着那个曾令敌寇闻风丧胆的镇北王，此刻正像个寻常父亲般，对着摇篮里的稚儿笑得眉眼弯弯；望着暖阁里的日光，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与摇篮、与怀瑾书瑶，凝成一幅岁月静好的画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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