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时,他豁然睁眼,眸中再无半分迟疑,只剩下一片足以斩断钢铁的决绝寒光,连落在他脸上的月光,都仿佛被割出了细碎的裂痕,碎成了满地银星。
翌日,天色未亮,启明星还悬在墨色的天幕上,像一颗冰冷的碎钻,散发着微弱的光。侯府的街巷里,只有寒雾在无声流淌,沾湿了檐角的瓦当,凝成细碎的冰珠,顺着瓦檐滚落,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一地冰凉。
赵毅已换上一身寻常的青布短打,褪去了侯爷的锦袍玉带,整个人便如融入晨雾的孤狼,透着几分凌厉的肃杀,再无半分王侯的雍容。他没有走正门,那里有侍卫守着,人多眼杂,稍有不慎便会泄露行踪;而是绕到府后僻静的小巷,推开那扇不起眼的暗门。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惊飞了墙根下缩颈取暖的一只寒鸦,扑棱棱的翅膀声,在寂静的晨雾里格外刺耳。他身影一闪,便没入了浓厚的晨雾里,悄无声息,如同一滴水落入深潭,连半点涟漪都未曾惊起。
第一站,城西粮栈。
栈内堆满了鼓鼓囊囊的麻袋,空气中弥漫着谷物的醇厚香气,混杂着潮湿的泥土味,呛得人鼻腔发痒。几个伙计正赤着膀子,吆喝着将麻袋搬上马车,古铜色的脊梁上汗珠滚滚,顺着肌肉的沟壑滑落,砸在青石板上,瞬间蒸发,只留下一道浅浅的水渍,很快又被新的汗水覆盖。管事的中年汉子生得虎背熊腰,满脸虬髯,见赵毅进来,先是一愣,手里的麻绳“啪嗒”掉在地上,随即连忙丢下手里的活计,快步迎上,声音里带着几分惶恐,又藏着几分敬畏:“侯爷?您怎么亲自来了?”
“周仓。”赵毅直呼其名,声音压得极低,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满仓的粮食,带着不容置疑的凝重,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铁,“我问你,栈里现存的粮食,有多少?能撑多久?”
周仓闻言,眉头一挑,也跟着压低了声音,伸手比划了一个数,指尖的老茧在晨光里泛着硬邦邦的光:“回侯爷,糙米粟米加起来,足有百万石,够三十万大军吃六个月。若是省着点掺些杂粮,撑八个月,也不是难事。”
“好。”赵毅眼中精光一闪,重重颔首,指节在袖中攥得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从今日起,秘密转运!分批送往潼关,切记,对外只说是赈灾的粮款,万万不可走官道,专挑偏僻的山道走,只在夜间行动!”
周仓的脸色骤然一变,魁梧的身子微微一震,声音里带着几分惊疑,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门外,生怕隔墙有耳:“侯爷这是要”
“备战。”赵毅打断他的话,目光如刀,一字一顿,掷地有声,震得周仓耳膜嗡嗡作响,“大乾将乱,皇室与神权沆瀣一气,视我等凡人为猪狗,肆意宰割!我赵毅,不甘为奴,更不甘见天下百姓,再遭屠戮!此事凶险万分,你若不愿,我绝不强求。”
周仓沉默了,脸上的虬髯微微颤抖,眸子里闪过挣扎,随即被决绝取代。他想起当年黄河决堤,全家流离失所,饿殍遍野,若非赵毅出手相救,他早已带着妻儿冻死在街头的破庙里。这份恩情,他记了一辈子,刻在了骨头里,融进了血脉中。
片刻后,周仓突然双膝跪地,魁梧的身躯重重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震得麻袋上的灰尘簌簌掉落,迷了人的眼。他对着赵毅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得石板咚咚作响,磕出了一片青紫,渗出血丝,声音嘶哑却铿锵,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属下愿效死力!这条命,早就是侯爷的!上刀山,下火海,绝无半句怨言!”
赵毅俯身,一把扶起他,掌心拍在他坚实的肩膀上,沉声道:“好兄弟!记住,此事绝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若泄半句,你我皆死无葬身之地!”
第二站,城北武馆。
武馆的庭院里,数十名精壮青年正在练拳,拳脚带起的劲风呼啸作响,一声声暴喝震得院角的梧桐叶簌簌掉落,在地上铺了一层金黄,踩上去沙沙作响。教头是个独眼老者,脸上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眉骨划到下颌,扭曲如蜈蚣,只剩一只左眼,却依旧目光如鹰,锐利得能洞穿人心。他拄着一根黑沉沉的铁杖,杖头铸着狰狞的兽首,静静地立在廊下,正是当年名震京城的龙武镖局总教头——孙无目。
当年,他最疼爱的弟子,只因不慎冲撞了一位皇室子弟的车驾,便被活活打死,抛尸荒野。他怒杀恶奴,却反被诬陷谋反,朝廷悬赏捉拿,无奈之下,只能隐姓埋名,躲在这城北小巷,开了家小武馆度日,这一躲,便是十年。十年间,他磨去了锋芒,却磨不掉心头的恨。
“赵兄。”孙无目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身,独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对着赵毅微微颔首,声音里带着几分久别重逢的沧桑,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警惕。
赵毅抱拳行礼,声音里带着几分故人相见的熟稔:“孙兄,别来无恙。”
“你不是来叙旧的。”孙无目直截了当,独眼中的锐利几乎要将人洞穿,铁杖在地上轻轻一点,发出“笃”的一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麻,“说吧,什么事,值得你堂堂忠勇侯,亲自跑到这市井陋巷来?”
赵毅也不绕弯子,从怀中掏出那本染血的秘册,翻到记载着“气运收割”的那一页,递到孙无目面前。纸页上的字迹,猩红如血,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像是无数冤魂的哀嚎,凝在了纸上。
孙无目只扫了一眼,脸色便骤然剧变,独眼中的震惊几乎要溢出来,握着铁杖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青筋暴起。他猛地攥紧了手中的铁杖,狠狠往地上一杵!
“咚!”
铁杖与青石板相撞,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震得周遭练拳的青年们纷纷停下动作,惊愕地望了过来,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触怒了这位独眼教头。
“这这是真的?”孙无目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独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将他的眼眶烧裂,那道狰狞的刀疤,似乎都在微微抽搐,像是活了过来,“皇室竟如此草菅人命?!”
“千真万确。”赵毅压低声音,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还有几分孤注一掷的决绝,“我已联络了周仓,秘密筹备粮草。孙兄若愿加入,我需你训练一支死士!三个月内,我要一支能潜入、能刺杀、能断后路的暗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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