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三年四月初三,奉高城西码头。
晨雾如纱,笼罩着汶水河面。十数艘船只泊在岸边,皆以红绸装饰,桅杆上“卫”字旗在微风中轻扬。最前那艘楼船最为醒目——正是三年前卫铮北上朔方时改造的座船,如今已被精心装饰:船身新漆了朱红色,舷窗镶嵌螺钿,甲板铺着青毡,连船舷都雕出了并蒂莲纹样。
卫铮站在码头上,望着这艘船,一时恍惚。
三年前的仲秋,也是这样的船,他们启程北上。那时他是羽林郎,护送流放朔方的蔡邕;蔡琰当时还是个十四岁的少女,依偎在母亲身边,蜷在船舱一角,眉眼间满是惊惶。船行向北,朔风渐紧,前途茫茫。
三年后的孟夏,还是这艘船。他已是雁门北部都尉,官居二千石,掌五千兵;蔡琰即将成为他的妻子,此刻正在侍女簇拥下走向船舷。
“鸣远,登船吧。”四叔卫良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作为此行卫家迎亲的主事人,他坐在最前面的那艘船在前开道,同行的还有在卫铮的表兄裴茂,他随蔡邕修习《尚书》、《易经》,已完成学业,此行作为送亲家属一起东归。后面的几艘船则是蔡家陪嫁的妆奁器物。
“蔡公爱女,这些陪嫁怕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卫良轻叹,“你日后可要善待昭姬。”
“侄儿谨记。”卫铮郑重道。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身上吉服。他踏过跳板,登上甲板。触脚处,船板坚实,但那种微晃的感觉瞬间唤醒了三年前的记忆。
“少主,船已备妥。”船老大是个黝黑汉子,躬身行礼,“按您的吩咐,后舱重新隔过,加了窗,通风更好。”
卫铮点头:“有劳。”
他走到船头,凭栏远眺。汶水在此处宽约百丈,水流平缓,两岸杨柳依依。晨雾渐散,朝阳跃出东山,将河面染成一片金红。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卫铮回头,见蔡琰在傅母和四名侍婢陪同下登上船来。她今日未覆面扇,只以轻纱遮颜,一身青绿色深衣,衣缘绣着精致的翟鸟纹。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那窈窕的身姿、从容的步态,已显出名门闺秀的气度。
两人目光在空中一触。蔡琰微微颔首,便在傅母引导下走向后舱——那是整艘船最宽敞安静的位置,三面有窗,可观河景。
卫铮目送她离去,心中涌起难言的情绪。三年前同船,她是流犯之女,他是护卫弟子,两人隔着身份与境遇的鸿沟;三年后同船,她是他的新婚妻子,他将带她先回河东完婚,而后再赴北疆,共度余生。
世事无常,当真不可捉摸。
辰时三刻,船队起航。
船工解开缆绳,长篙一点,楼船缓缓离岸。其余船只依次跟随,在河面排成一列。岸上,卫兴率领百骑沿河岸护送,马蹄声与桨橹声相应和。
汶水这一段水流平缓,船行甚稳。卫铮站在前甲板上,看两岸景物次第后退。杨柳垂丝,拂过水面;桃花将谢未谢,残红点点;远处田畴间,农人正忙于耕作,炊烟袅袅升起。
“少主,进舱歇息吧。”仆从奉上热茶。
卫铮接过茶盏,却未挪步。他喜欢这河上的风,喜欢看船劈开水波,喜欢这种向前行进的感觉。三年前北上时,他是这般站着,望着前方未知的朔方;如今南归,他还是这般站着,带着新婚妻子返回故乡。
船行半日,午后时分进入巨野泽水域。
这里水面开阔,浩渺如海。时值孟夏,泽中芦苇新绿,荷花初绽,水鸟翔集。船队从水道穿行,惊起一群白鹭,扑棱棱飞向天际。
卫铮忽然听见琴声。
叮咚如泉,清越如磬,从后舱方向传来。初时低回婉转,似诉离愁;继而轻快明丽,如见花开;忽又转为悠远空灵,仿佛望见群山叠翠。
是蔡琰在弹琴。
卫铮静静听着。他虽不善琴,但随陈觉习艺三月,已能听懂琴意。这曲中既有离别父母的忧伤,又有初为人妻的忐忑,还有对前路的期许,更有一种骨子里的坚韧——那是随父流离多年淬炼出的坚韧。
琴声穿过船舱,飘荡在巨野泽上空。船工们不觉放慢了动作,连岸边护卫的骑兵都勒马倾听。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卫铮走到后舱外,轻叩舱门:“昭姬琴艺,名不虚传。”
舱内静了一瞬,才传来蔡琰的声音:“献丑了。久闻北地苍凉,恐再无抚琴之兴,故趁此水路多弹几曲。”
“北地虽苦,却有草原长风、边关明月。”卫铮隔门道,“铮已在平城府中辟出琴室,窗外可见青山。昭姬若愿,当以边塞风光入曲,或成新声。”
舱内又静了片刻,似在思索他这话。半晌,蔡琰才道:“愿闻其详。”
卫铮便站在舱外,简单说了雁门风光:春日草原新绿,万马奔腾;夏日盐泽波光,水鸟翔集;秋日群山尽染,烽燧矗立;冬日雪满关河,冰封千里。
他说得简略,却生动。舱内再无应答,但卫铮听见窈窣声响,似是蔡琰走到了窗边。
此后数日,船行水上,琴声时起。有时是古曲《猗兰操》,有时是蔡琰自谱的新声。卫铮常常站在前甲板,一边看山河景色,一边听琴。两人虽未多交谈,但这琴声成了他们之间特殊的桥梁。
船行十数日,过济阴、陈留,进入司隶地界。
这日午后,船近洛阳。卫铮站在船头,遥望西南方向——那里是帝都所在,宫阙万千。三年前他在那里崭露头角,得封羽林郎;如今他已是镇守一方的都尉,娶了当世大儒之女。
“少主,前方要转入黄河了。”船老大来报,“黄河水急,逆流上行恐要多费时日。”
卫铮点头:“无妨,赶在二十八日前到平阳即可。”
船队驶出汶水河口,转入黄河。水面顿时开阔,水流湍急,船行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船工们喊着号子,奋力划桨,楼船在浑黄的河水中艰难上行。
进入王屋山地界,两岸山势陡峻,道路崎岖。卫铮召集卫兴到船上商议:“前方山路难行,骑兵沿岸护卫不便。你带百骑从轵关陉陆路先回河东,在汾水岸边等候。我们乘船逆流而上,虽慢些,但稳妥。”
卫兴抱拳:“小弟明白。只是兄长身边护卫……”
“船上自有家丁仆从,况且此乃汉地腹心,太平得很。”卫铮道,“你速去速回,在汾水畔备好车马,船一到便接应。”
“诺!”
当日黄昏,船队在一处河湾停泊。卫兴率百骑上岸,马蹄声消失在暮色山林中。楼船上顿时清静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