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宁郡,靖安司地下密室】
外界的喧嚣被厚重的石门彻底隔绝。
密室内,烛火摇曳,檀香袅袅。
坐在主位上的,并非那位刚才在外面声势浩大的“铁面判官”,而是一个身穿灰布长袍、面容枯槁的老者。
他佝偻着背,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起来就象是街边随处可见的晒太阳的老农。
但那个真罡境的铁面判官,此刻正躬敬地站在门口守卫,连大气都不敢喘。
【人族:钟伯】
【状态:收敛气息,深不可测。】
江临站在慕清影身后,心头微微发紧。
他的《镇妖册》虽然能看破虚妄,但在面对这位老者时,竟然只看到了一片混沌。
这意味着对方的境界,已经高出他太多太多,甚至可能触碰到了那个传说中的“元相境”门坎。
“钟伯。”
慕清影看着老者,神色复杂。
既有见到长辈的欣喜,也有一丝压抑不住的质问。
“您是不是早就到了?”
钟伯吹了吹茶沫,轻轻抿了一口,声音平淡无波:
“是。”
“确切地说,当那个叫玄阳子的小辈断臂重生、发动血祭大阵的时候,老奴就已经在云端之上了。”
“什么?!”
哪怕早有预感,亲耳听到这个答案,慕清影还是忍不住浑身一颤。
“那您为什么不出手?!”
她猛地向前一步,眼框发红,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那是百万条人命啊!如果您出手,那个阵法根本激活不了,那些无辜的百姓就不会死!”
虽然江临最后力挽狂澜,但在大阵激活的那一刻,还是有不少体弱的老人和孩子,被吸干了气血,无声无息地死在了家中。
那些尸体,慕清影在进来的路上看到了。
面对慕清影的质问,钟伯放下了茶盏。
他抬起眼皮,那双浑浊的眸子里,透着一股看透世事沉浮的冷漠,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慈爱。
“小姐,您今年二十有三了吧。”
钟伯缓缓说道,“主人象您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提着刀,在妖域杀了个七进七出,满门死绝,只剩他一人。”
“慈不掌兵,义不理财。”
“您是主人的亲传弟子,是这靖安司未来的希望,主人有令:除非您遭遇必死之局,否则,老奴不得出手。”
“为什么?”慕清影咬着牙,“难道为了磨练我,就要牺牲那么多百姓吗?靖安司的职责,不就是守护苍生吗?”
“守护苍生?”
钟伯笑了,笑得有些苍凉,“小姐,您以为这天下的乱局,仅凭一腔热血就能平定吗?”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的一幅大虞疆域图前。
“皇都那边,局势已经到了悬崖边上,陛下病重,诸皇子夺嫡,朝中奸佞当道,勾结妖魔,主人他一人一剑,镇压在皇都,就象是走在钢丝上。”
“他太累了,也太孤单了。”
钟伯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慕清影,“他需要帮手。不是那种只能在温室里养着的娇花,而是能跟他并肩作战、能独当一面、甚至能在他倒下后撑起这片天的接班人!”
“这场血祭,就是对您的考验。”
“如果您连这点压力都扛不住,连这点牺牲都看不透,那您还是趁早回山门闭关吧,皇都那个修罗场不适合您。”
密室内,一片死寂。
慕清影紧紧握着拳头,指甲刺破了掌心。
她想反驳,想骂这种逻辑是谬论,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她知道,钟伯说的是事实。
这个世界,本就是吃人的。
没有实力,所谓的正义和怜悯,不过是强者的施舍。
江临站在后面,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大人,想开点。”
江临低声道,“至少结果是好的,我们赢了,不是吗?”
慕清影深吸一口气,眼中的迷茫逐渐散去,重新变得坚定起来。
“我明白了。”
她对着钟伯拱手一礼,“清影受教了。”
钟伯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很好。既然小姐通透了,那咱们就谈谈正事。”
他从袖中掏出两份卷轴,摆在桌上。
“这是主人给您的两个选择。”
“第一份,安平郡,地处江南,繁华富庶,离皇都不远,那里的镇抚使是主人的旧部,您去了那里,只需按部就班,三年一升迁,十年内必入总部。”
“第二份”
钟伯的手指点在了地图的最北端,那个被红色朱砂圈起来的地方。
“幽州。”
“那里是大虞边境,接壤妖族和蛮族,民风彪悍,妖魔横行,甚至还有前朝馀孽作乱,那里的靖安司分部,上一任镇抚使半个月前刚战死,现在是个烂摊子。”
“去那里,没人护着您,要么死,要么杀出一条血路,带着赫赫战功,风风光光地杀回皇都!”
钟伯看着慕清影,“小姐,您选哪条?”
这是一个不需要思考的选择题。
如果是之前的慕清影,或许会尤豫。
但听了刚才那番话,她心中只有一团火在烧。
“我选幽州。”
慕清影毫不尤豫地拿起了第二份卷宗,“师尊在皇都受苦,我怎么能去江南享福?我要用最快的速度,杀回皇都,帮他!”
“好!有志气!”
钟伯大笑一声,随即看向江临。
“江小友,你呢?”
“我?”
江临耸了耸肩,“我是慕大人的亲卫,大人去哪我去哪而且”
他摸了摸腰间的刀,“江南的脂粉气太重,我怕把刀给养锈了,还是幽州的风沙,更适合磨刀。”
其实他心里想的是:江南那种地方,妖魔都被杀干净了,我去哪刷经验?去哪搞灵境功法?还是幽州好,怪多速来!
“不错,是个好苗子。”
钟伯赞许地点了点头,随后将目光转向了一直躲在江临身后、尽量降低存在感的苏浅浅。
“苏姑娘。”
“啊?在!在的!”
苏浅浅吓了一跳,象是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慌忙站了出来,“那个老爷爷好,我我只是路过的”
面对这个深不可测的老头,她是真的怕。
毕竟她是妖,而且还是只还没化形完全的狐狸精。
“呵呵,九尾天狐的血脉,确实罕见。”
钟伯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底细,“你这次协助破阵有功,按律当赏。”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漆黑的铁牌,扔给了苏浅浅。
“这是‘善妖令’。”
“持此令者,视为朝廷认可的良善妖修,进出城池不受照妖镜限制,过往罪孽既往不咎,只要你不作恶,靖安司保你平安。”
这可是好东西!
对于妖修来说,这就相当于一张“合法身份证”,再也不用东躲西藏了。
苏浅浅惊喜地接住令牌。
然而,当她看清那块令牌的样子时,小脸瞬间垮了下来。
“啊怎么是黑色的呀?好丑哦”
那是一块黑乎乎的玄铁牌子,上面还刻着一个狰狞的鬼头,确实不太符合少女的审美。
“丑?”
钟伯愣了一下。这可是多少大妖求之不得的护身符,你嫌丑?
“不行不行,太丑了,带出去会被笑话的。”
苏浅浅嘟囔着,竟然从随身的小布包里掏出了一盒胭脂水粉,还有一支描眉的画笔。
然后在众人目定口呆的注视下,她蹲在地上,开始给那块令牌上色。
刷刷刷。
没过多久。
原本威严庄重的黑色玄铁令,变成了一个粉红色的牌子,那个狰狞的鬼头更是被她画成了可爱的卡通笑脸,旁边还点缀了几朵小桃花。
“嘻嘻,这样就好看了!”
苏浅浅满意地举起粉色令牌,在阳光下晃了晃,“这才配得上本姑娘的气质嘛!”
“”
钟伯的胡子抖了抖,嘴角抽搐。
他活了大半辈子,杀人无数,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敢把靖安司的令牌涂成粉红色的。
“胡闹!”
慕清影呵斥了一句,但语气里却没有多少责备。
“算了。”
钟伯无奈地摆了摆手,“随她去吧。只要令牌里的符文没坏就行。”
他看了一眼这奇怪的三人组。
一个背负仇恨的高冷剑修,一个杀伐果断的腹黑刀客,还有一个脑回路清奇的绿茶狐妖。
这三个人凑在一起去幽州
“看来,幽州那潭死水,很快就要热闹起来了。”
钟伯站起身,身影渐渐变淡,仿佛融入了空气中。
“小姐,老奴的任务完成了,您随时可以启程,那三十名‘暗影卫’已经在城外候命。”
“记住,活着回来。”
声音消散,密室里只剩下三人。
慕清影握紧了手中的幽州卷宗,江临擦拭着刀锋,苏浅浅喜滋滋地把玩着粉色令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