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靖安司别院】
白天的喧嚣终于退去,整个苍宁郡陷入了沉睡。
只有打更人的锣声,偶尔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
别院的后花园里,一株百年的老槐树洒下斑驳的阴影。
慕清影独自坐在石桌旁,桌上放着一壶已经凉透的清酒,和两个从未动过的酒杯。她手里捏着一份卷宗,那是钟伯给她的——《幽州妖魔图录》。
借着月光,可以看到卷宗上密密麻麻的朱砂批注,每一个红圈,都代表着一处绝地,或者一个曾在此折戟沉沙的靖安司小队。
“幽州十死无生之地。”
慕清影的手指轻轻抚过卷宗,指尖有些发白。
白天在钟伯面前,她表现得大义凛然,仿佛为了大义可以随时牺牲。
在江临和苏浅浅面前,她也是那个无所不能、冷硬如铁的巡查使。
但只有在这无人的深夜,她才敢卸下那层厚重的铠甲,露出内心的疲惫与恐惧。
她毕竟才二十三岁。
师尊的期望象是一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怕自己做不好,怕姑负了师门的培养,更怕因为自己的决策失误,害死身边的人。
“江临,苏浅浅”
她喃喃自语。
这两个人,一个是她强拉入伙的,一个是不仅没杀反而收留的妖修。
如果去了幽州出了事,她万死难辞其咎。
“我真的做错了吗?”
慕清影端起酒杯,想要一饮而尽,却发现手在微微颤斗,酒洒了一半。
“唉”
一声轻叹,从身后的回廊传来。
慕清影浑身一紧,下意识地去摸剑,但随即又放松了下来。
她熟悉这个气息,那是即便在深夜也带着一股令人安心的血气与淡淡的烟火气。
“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儿喂蚊子呢?”
江临披着一件外袍,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手里也提着一壶酒,不过是温过的,还冒着热气。
“你怎么出来了?”慕清影没回头,试图用冷淡的声音掩饰自己的失态。
“被某人的叹气声吵醒了。”
江临走到石桌对面坐下,毫不客气地把她那壶凉酒推到一边,换上了自己的热酒,“喝这个,暖胃。”
慕清影看着面前冒着热气的酒杯,眼框微微一热,但很快又被她压了下去。
“江临。”
“在。”
“你后悔吗?”
慕清影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寒意的眸子,此刻却象是受惊的小鹿,带着一丝祈求和不安,“跟着我去幽州,可能会死。真的会死。”
“钟伯给我的资料里写着,幽州靖安司的伤亡率是七成,上一任镇抚使,是被人把脑袋挂在城墙上示众的。”
“我不是师尊,我没有通天彻地的本事,甚至我连保护你们的把握都没有。”
她一口气说了许多,仿佛要把积压在心底的恐惧全部宣泄出来。
江临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他知道,这个女人绷得太紧了。就象是一张拉满的弓,如果再不松一松,迟早会断。
等到慕清影说完,重新陷入沉默。
江临才端起酒杯,轻轻碰了碰她的杯子。
“叮。”
清脆的响声在夜色中回荡。
“慕大人,你是不是忘了我是干什么的?”
江临咧嘴一笑,“我是缝尸人啊。”
“我们这行有句老话:死人不可怕,活人才可怕,幽州虽然妖魔多,但至少妖魔吃人是摆在明面上的,比起这苍宁郡里那些披着人皮、吃人不吐骨头的官老爷,我觉得幽州反而更干净。”
“至于死”
江临喝了一口酒,眼神变得深邃,“从我穿越咳,从我入这行那天起,我就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了。”
“与其窝囊地活在阴沟里,不如轰轰烈烈地死在战场上。”
“而且”
他看着慕清影,目光灼灼,“我相信你。”
“相信我?”慕清影自嘲一笑,“连我自己都不信自己。”
“但我信。”
江临站起身,走到庭院中央。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还记得那个疯疯癫癫的老道士吗?”
“恩?”慕清影一愣,那种悲伤的情绪被打断了一瞬,“那个教你‘十步杀一人’的高人?他又怎么了?”
“他临死前,除了那首杀人诗,还教了我另一首,我觉得,很适合今晚的你,也很适合现在的我们。”
江临转过身,看着慕清影。
“听好了。”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再吊儿郎当,而是带上了一股苍凉与豪迈。
“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
“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
前四句一出,慕清影的手猛地一抖。
这写的不正是她刚才的状态吗?
面对着美酒佳肴,师尊铺好的路,却食不下咽;
手握利剑,看着茫茫前路,却不知该斩向何方。
那种迷茫,那种无助,被这寥寥二十八个字,刻画得入木三分!
江临的声音陡然拔高,仿佛要冲破这压抑的夜空:
“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
“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
前路艰难,如黄河冰塞,如太行雪满。
但即便如此,也要有姜太公垂钓、伊尹梦日的耐心与志向!
慕清影的眼神亮了。
她体内的灵力竟然随着江临的吟诵而在此激荡。
那原本因为心境不稳而有些凝滞的灵台境修为,此刻竟然如同江河决堤,奔涌不息!
“最后两句。”
江临看着她,一字一顿,声如洪钟: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轰!!
最后一句落下,仿佛一道惊雷在慕清影的识海中炸响。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何等的豪迈!
何等的自信!
何等的气魄!
慕清影只觉得胸中那股郁结之气,随着这句诗瞬间烟消云散。
她猛地站起身,手中的酒杯被震成粉末。
一股凌厉至极的剑意从她体内冲天而起,竟然引动了周围的天地灵气,在半空中凝聚成了一把半透明的巨剑虚影!
剑心通明!
她的境界虽然没有直接突破,但她的道心,在这一刻彻底稳固了。
从此以后,无论面对何种绝境,她都不会再迷茫,不会再退缩。
“好诗”
良久,剑意消散。慕清影看着江临,眼中满是震撼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这也是那个疯道士教你的?”
“当然。”
江临一脸正气,“那老道士说了,这首诗专治各种矫情和不开心,怎么样,慕大人,药效如何?”
“滚。”
慕清影笑骂了一句,但眼角的泪光却出卖了她。
她走到江临面前,认真地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了几岁的少年。
从青阳县的敛尸房,到苍宁郡的鬼市,再到如今的月下长歌。
这个男人,总能在她最绝望、最无助的时候,给她最坚定的支撑。
“江临。”
“在。”
“谢谢。”
慕清影深吸一口气,“我答应你,只要我慕清影活着一天,就绝不会让你和苏浅浅死在我前面。”
“这话我不爱听。”
江临撇了撇嘴,“搞得象生离死别似的。咱们是要去幽州建功立业的,是要去当大官发大财的!”
“对,发大财。”
慕清影也被他逗乐了,“既然你这么有才,那到了幽州,靖安司的所有文书报告、宣传檄文,全都交给你了。”
“啊?!”
江临惨叫一声,“恩将仇报啊!我是武官!我是砍人的!”
“能者多劳嘛。”
慕清影心情大好,转身向屋内走去,步履轻盈,再无之前的沉重。
走到回廊转角处,她似是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还在月下独酌的江临。
“早点睡,别喝太晚。明天还有很多物资要准备,别眈误了正事。”
她的声音虽然依旧清冷,但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知道了,罗嗦。”
江临摆了摆手,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房门后。
庭院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江临看着手中空荡荡的酒杯,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收不住。
“长风破浪会有时”
他喃喃自语,将杯中的残酒洒在地上,敬这漫天星河,也敬那个教会他这首诗的“老道士”----李白。
“太白兄,谢了。这首诗,算是没白背。”
“好歹也是穿越前是本科毕业的,要是咳咳估计读一半就忘词了就尴尬了。”
夜风拂过,吹散了酒气,也吹散了少年人心中的最后一丝阴霾。
此时的江临还不知道,明天等待他的,除了繁琐的物资采购,还有一个名为“宋青”的损友,正在蕴酿一场差点让他“晚节不保”的巨大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