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醉春楼二楼雅间】
屋内烛光摇曳,暖香袭人。
一张紫檀木的大圆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
几名身穿薄纱、抱琵琶弄琴瑟的歌姬正在轻拢慢捻,靡靡之音令人骨酥肉麻。
“来来来!江兄,满上满上!”
宋青此时已经喝得面红耳赤,一只脚踩在凳子上,手里举着酒杯,哪还有半点靖安司小旗的样子,活脱脱一个流连花丛的浪荡子。
“我跟你说,这醉春楼的‘女儿红’,那可是陈酿了二十年的极品!平时只有达官贵人才能喝到,今天咱们可是沾了你升官的光!”
江临坐在主位,虽然手里端着酒杯,但坐姿却有些僵硬。
他看着身边那个正把剥好的葡萄往他嘴里送的清秀姑娘,身子微微后仰,躲开了那双柔若无骨的小手。
“那个姑娘,我自己来就行。”
那姑娘娇嗔一声,身子却软得象没骨头一样贴了上来,“您是不是嫌奴家伺候得不好呀?奴家给您唱个曲儿解解闷?”
说着,她眼波流转,指尖轻轻划过江临的胸口。
江临只觉得头皮发麻。
倒不是这姑娘不漂亮,平心而论,这醉春楼的姑娘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美人。
但问题是,他刚经历过家里那两只“母老虎”的特训,现在看到女人,下意识地就会产生防御反应。
“江兄,你这就没意思了啊!”
宋青看不下去了,大着舌头数落道,“咱们是来放松的,不是来坐禅的!你看这些姑娘,多水灵,多温柔!比咱们司里那些冷冰冰的女杀才强多了吧?”
“尤其是那个慕巡查使啧啧。”
宋青压低声音,一脸后怕,“虽然长得是天仙下凡,但那脾气简直就是块万年寒冰!谁要是娶了她,怕是晚上睡觉都得被冻醒!”
“咳咳!”
江临剧烈咳嗽起来,差点被酒呛死。
“老宋,慎言!慎言啊!”
他心虚地看了看门口,仿佛那里随时会冲进来一个提剑的女杀神。
“怕什么!”
宋青豪气干云地一挥手,“这里是醉春楼!是男人的天堂!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到咱们寻欢作乐!”
他指着身边的姑娘,“来,给江大人倒酒!今晚咱们不醉不归!”
姑娘们娇笑着,又要往江临身上蹭。
就在这歌舞升平、酒酣耳热之际。
“砰!!!”
一声巨响,如同平地惊雷。
那扇雕花精美的红木房门,象是被攻城锤撞击了一样,瞬间炸裂开来,木屑纷飞,甚至有几块碎木头直接砸进了酒桌上的汤盆里,溅起一片油花。
琴声戛然而止。
姑娘们的尖叫声刚要出口,就被一股恐怖至极的杀气给硬生生堵回了嗓子眼。
雅间内,死一般的寂静。
宋青举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江临则是手一抖,酒杯“啪嗒”一声掉在桌上,酒水洒了一裤子。
只见门口,两道身影逆光而立。
左边那个,身穿靖安司银纹官服,长发高束,手按剑柄,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寒意。
那双美目冷冷地扫过屋内,凡是被她目光触及的人,都感觉象是被刀子刮过一样。
正是慕清影。
右边那个,穿着一身粉色的夜行衣也不知道她从哪弄来的,手里拿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大剪刀,脸上虽然挂着笑,但那笑容怎么看怎么渗人。
正是苏浅浅。
“哟,挺热闹啊。”
慕清影迈过门坎,每一步都踩得极重,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看都没看那些吓得瑟瑟发抖的歌姬,目光径直落在了江临身上。
“江大人,酒好喝吗?”
声音平淡,却透着一股暴风雨前的宁静。
江临:“”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本能地想要站起来解释,却发现腿有点软。
“那个大人,我可以解释”
“解释?”
苏浅浅跳了出来,手里的剪刀“咔嚓咔嚓”剪了两下空气,那声音听得在场所有男士裤裆一凉。
“哥哥,你不是说去买物资吗?原来这醉春楼的姑娘,也是物资啊?”
她走到那个刚才给江临喂葡萄的姑娘面前,眨着大眼睛,一脸天真地问道:
“姐姐,你的手好白哦,要不要我帮你修修指甲?连根剪掉的那种?”
“啊!!”
那姑娘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躲到了桌子底下。
“何方妖孽!竟敢擅闯醉春楼!”
就在这时,楼下的老鸨带着七八个护院气势汹汹地冲了上来。这醉春楼背后也是有靠山的,平日里哪怕是官差也不敢这么放肆。
“谁敢在老娘的地盘撒野”
老鸨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了一块黑色的令牌直接怼到了她脸上。
“靖靖安司?!”
老鸨吓得腿一软,当场跪了。
靖安司那可是专门杀妖的阎王爷,别说她一个小小的老鸨,就是这醉春楼的幕后老板来了,也得跪着说话。
“我们在抓捕要犯。”
慕清影冷冷道,“闲杂人等,滚。”
“是是是!这就滚!这就滚!”
老鸨如蒙大赦,带着护院连滚带爬地跑了,甚至还贴心地帮她们把楼梯口给堵住了,生怕有人上来打扰大人办案。
屋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现在,真的成了瓮中捉鳖。
“那个慕大人,苏姑娘”
宋青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看着杀气腾腾的两女,酒意瞬间化作了冷汗。
“误会!都是误会!下官只是带江兄来来考察民情!对!考察民情!”
“考察民情?”
慕清影转头看向宋青,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考察到床上去了?”
“宋青,我记得你在点卯堂当差吧?平日里我看你还算老实,没想到也是个满肚子花花肠子的货色。”
“带坏同僚,聚众淫乱,败坏靖安司名声。”
慕清影一条条数落着罪状,每说一句,宋青的脸色就白一分。
“按律,当杖责三十,革职查办。”
“啊?!大人饶命啊!”
宋青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下官知错了!下官再也不敢了!都是下官鬼迷心窍,江兄他是无辜的啊!是被我硬拉来的!”
这小子虽然好色,但在关键时刻倒还算讲义气,没把锅全甩给江临。
“哼,算你还有点良心。”
慕清影冷哼一声,目光重新回到江临身上。
此时的江临,正缩在角落里,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江临。”
“到!”江临条件反射般立正。
“这就是你说的‘不会乱跑’?”
慕清影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帮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
这个动作看似温柔,但江临却感觉象是一条毒蛇缠上了脖子。
“大人,我错了。”
江临果断认怂,“我不该意志不坚定,不该被糖衣炮弹腐蚀,我检讨!深刻检讨!”
“检讨有用的话,还要律法干什么?”
苏浅浅凑了过来,用那把剪刀轻轻拍了拍江临的胸口,“哥哥,你刚才是不是抱那个女人了?这里?还是这里?”
她每点一下,江临的心就颤一下。
“没抱!绝对没抱!我连手都没碰一下!”江临指天发誓。
“真的?”
苏浅浅凑到他身上闻了闻,“哼,一股子脂粉味。回家就把这身衣服烧了!”
“烧烧烧!马上烧!”江临从善如流。
看着江临这副求生欲极强的样子,慕清影眼中的怒火稍微消散了一些。
其实她也知道,男人嘛,逢场作戏在所难免。但她就是气不过。
气这小子明明答应了要养伤,转头就跑出来鬼混;
更气的是,他居然宁愿来找这些庸脂俗粉,也不愿意在家里多陪陪她们。
“行了,别贫了。”
慕清影收回手,神色恢复了清冷,“既然这里这么好玩,那你们就在这儿多待一会儿?”
“不不不!不好玩!一点都不好玩!”
江临连忙摆手,“这里的酒像马尿,这里的菜像猪食,这里的姑娘咳,总之我想回家了!”
“回家?”
慕清影挑了挑眉,“回哪个家?这醉春楼不是你的温柔乡吗?”
“靖安司!靖安司才是我家!”
江临义正言辞,“只有在慕大人的领导下,我才能感受到家的温暖!”
“油嘴滑舌。”
慕清影白了他一眼,转身向外走去,“还不跟上?丢人现眼。”
“是是是!”
江临如蒙大赦,连忙跟了上去,临走前还不忘狠狠瞪了宋青一眼。
那眼神分明在说:兄弟,你害惨我了!
宋青跪在地上,看着三人离去的背影,欲哭无泪。
“江兄,不是兄弟不帮你,实在是敌军太强大了啊!”
他刚想站起来溜走。
“站住。”
走到门口的慕清影突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道。
“宋青,作为惩罚,今晚你在县衙门口站岗,不到天亮不许动,若是敢偷懒”
她手中的长剑微微出鞘一寸。
“后果自负。”
“是!下官遵命!”宋青苦着脸应道。
回靖安司的路上。
月光如水。
江临走在中间,左边是慕清影,右边是苏浅浅。
两女一言不发,气氛压抑得可怕。
“那个今晚月色不错哈。”江临试图打破沉默。
“哼。”苏浅浅把头扭向一边。
“呵。”慕清影冷笑一声。
江临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看来今晚这一关,是没那么好过了。
突然,苏浅浅停下脚步,指着路边的一个小摊。
“我要吃那个!”
江临一看,是卖馄饨的。
“好好好,买!吃两碗!”江临连忙掏钱。
“我也要。”慕清影淡淡道。
“都有都有!”
三个人坐在路边的小摊上,一人捧着一碗热腾腾的馄饨。
热气腾腾中,两女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下来。
看着她们吃得香甜的样子,江临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虽然吵吵闹闹,虽然经常被“混合双打”,但这种有人管着、有人在乎的感觉,似乎也不赖?
“江临。”
慕清影突然开口。
“恩?”
“以后想喝酒,告诉我。”
她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馄饨,声音很轻,“我陪你喝。”
江临一愣,随即笑了。
“好。”
“还有我还有我!”苏浅浅举手,“我也要喝!我不怕醉!”
“你个未成年(虽然几百岁了)喝什么酒,喝汤吧你!”
“略略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