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李家庄
这里原本是幽州城外的一处富庶庄园,依山傍水,良田千亩,是不少幽州人羡慕的“风水宝地”。
但如今,这座曾经热闹非凡的庄子,却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死气之中。
庄子的大门紧闭,上面贴满了各种黄色的、红色的符录,有些已经被风吹雨打得破破烂烂,象是在风中招魂的幡。
围墙上原本翠绿的爬山虎早已枯死,变成了褐色的枯藤,象是一条条干瘪的蛇尸缠绕在墙头。
风吹过,枯藤摩擦着墙壁,发出“沙沙、沙沙”的声响,象是有无数只鬼手在挠墙,让人听得头皮发麻。
“咦好阴森啊。”
苏浅浅缩了缩脖子,本来想装作胆大的样子,但这地方的气氛实在太渗人了。
她紧紧挽着江临的骼膊,把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了他身上,“哥哥,这里真的有鬼吗?我怎么感觉比乱葬岗还冷?而且是那种钻骨头的冷。”
“冷是因为没人气,也是因为怨气。”
江临停下脚步,并没有急着进去。
他开启了【镇妖册】的法眼。
在他的视野里,整座李家庄都被一层淡淡的蓝色雾气笼罩着。
这雾气不是普通的阴气,也不象厉鬼的煞气,反而透着一种冰冷、死寂,甚至有些“干净”的感觉。
这就很奇怪了。
按理说,死了十三口人,还是横死,怨气应该冲天、血煞弥漫才对。但这地方太安静了,安静得就象是一座巨大的冰窖。
“走,进去看看。”
江临没有选择翻墙,而是走到大门前,抬起腿,一脚踹了上去。
“砰!”
锈迹斑斑的大门应声而开,扬起一片尘土。
院子里杂草丛生,落叶满地,显得荒凉无比。
正厅的大门敞开着,象是一张黑洞洞的大嘴。
隐约可以看到,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几口漆黑的棺材。
那是李家惨死的十三口人。因为没人敢来收尸,也没人敢来查案,所以一直停放在这里,成了真正的“义庄”。
“浅浅,你在门口守着,别让人进来,要是看到什么不对劲的东西,先跑,别硬刚。”
江临吩咐了一句,独自走进了正厅。
一股腐烂的臭味混合着一种奇怪的、类似于杏仁的甜腥味扑面而来。
这味道
江临皱了皱眉。作为缝尸人,他对尸臭很敏感,但这甜腥味绝不是尸体该有的。
他走到中间那口最大的棺材前,那是李家庄的庄主,李员外的棺材。
江临深吸一口气,双手用力,推开了沉重的棺盖。
“吱嘎——”
随着棺盖移开,里面的景象让见惯了尸体的江临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李员外的尸体并没有腐烂。
他静静地躺在棺材里,全身上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蓝色,就象是被冻在了一块巨大的蓝冰里。皮肤紧绷,甚至有些透明,可以清淅地看到下面的血管。
但他的表情却极度狰狞。
面容扭曲,眼球凸出,嘴巴张得老大,双手呈爪状抓向空中,似乎在死前经历了极大的痛苦和恐惧。
最奇怪的是,他的胸口处有一个清淅的黑色掌印。
以这个掌印为中心,周围的血管全部变成了黑色,向四周蔓延,象是一张黑色的蜘蛛网,将他的心脏死死网住。
“这是寒毒?”
江临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具尸体。
刺骨的寒意瞬间顺着手指传来,竟然让他体内那霸道的修罗灵气都微微一滞,仿佛要被冻结一般。
“不对,不仅仅是寒毒。”
江临眯起眼睛,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如果是普通的寒毒,尸体早就僵硬如铁了。
但这具尸体虽然冷,肌肉却依然保持着一种诡异的柔软和弹性。
这说明,他还“活着”——或者说,他体内的某种东西还活着,在维持着这具躯壳的活性。
“缝尸!”
江临没有丝毫尤豫,直接从怀里掏出了那套吃饭的家伙事儿。
在幽州,想要了解真相,问活人可能会撒谎,但死人绝不会。
他熟练地穿针引线,手中的银针在昏暗的光线下闪铄着寒芒。他选择了从尸体的脖颈处开始缝合——因为他发现,死者的喉咙深处,有一道极细微的伤口,象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钻破了。
随着银针的穿梭,一股无形的联系创建起来。
【镇妖册】在他脑海中缓缓翻动,黑色的雾气凝聚成血红的文本:
【死者:李富贵】
【死因:中蛊身亡。】
【妖物:冰魄蛊(子虫)】
【生前记忆片段:】
画面流转。
那是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
李员外在幽州最大的酒楼“醉仙楼”里,与几个身穿黑衣、面带傲气的人争执。
“叶管事,不是我不卖!这暖玉矿山是我们李家的祖产,也是我们全家老小的活路啊!你们叶家给的价格连一成都不值,这不是明抢吗?”李员外拍着桌子,满脸通红。
那个被称为“叶管事”的中年人冷笑一声,抿了一口酒:“李庄主,叶家看上的东西,从来没有买不到的。给钱是给你面子,你要是给脸不要脸哼,那就别怪我们不讲情面了。”
画面一转。
当晚回家后。
李员外突然感到浑身发冷,象是掉进了冰窟窿里。
他裹着三层棉被,生着火炉,依然冻得瑟瑟发抖。
紧接着,他的妻子、儿子、女儿全家十三口人,接连发病。
他们在地上打滚,哀嚎,抓挠着自己的胸口,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啃食他们的心脏。
最后,一个黑衣人从阴影中走了出来,一掌拍在了李员外的胸口。
“敬酒不吃吃罚酒。这冰魄蛊的滋味,好受吗?”
画面戛然而止。
“冰魄蛊叶家?”
江临猛地睁开眼,眼中寒光一闪,手中的银针差点被捏弯。
原来这不是闹鬼,也不是什么邪祟作乱。
这是谋财害命!是赤裸裸的屠杀!
叶家作为幽州第一世家,不仅拢断了粮草生意,竟然还暗中炼制这种阴毒的蛊虫,用来除掉异己,强买强卖?
“好一个叶家,好一个幽州首富。”
江临收起工具,看着棺材里的尸体,声音低沉,“李庄主,你的冤屈我知道了。放心吧,这笔帐,靖安司接了,叶家欠你的,我会让他们连本带利吐出来。”
就在这时。
“哥哥!快来!有发现!有大发现!”
门外突然传来苏浅浅急促的惊呼声。
江临心中一紧,以为是叶家的人来了,连忙拔出墨鳞刀冲了出去。
“怎么了?人在哪?”
然而,院子里并没有敌人。
只见苏浅浅正蹲在院子角落的一口枯井旁,手里拿着那个之前买的拨浪鼓,正在逗弄着一只瑟瑟发抖、浑身脏兮兮的小黑狗?
“怎么了?遇到鬼了?”江临警剔地环顾四周。
“不是鬼,是它!”
苏浅浅指着那只小黑狗,一脸兴奋,“刚才我听到井里有动静,还以为是有鬼呢,结果一看是这小家伙,它好象知道些什么,一直在冲我叫,还咬我的裙子。”
“狗?”江临一愣。
“汪汪!汪汪!”
小黑狗看到江临,似乎有些害怕,往后缩了缩,但很快又鼓起勇气,冲着江临叫了两声,然后咬住他的裤脚,拼命往后院拖。
它的眼神很焦急,象是想带他们去什么地方。
“它想带我们去哪?”
江临和苏浅浅对视一眼,“走,跟上去看看。”
小黑狗带着他们穿过荒废的后花园,绕过假山,来到了一处极其隐蔽的地窖入口。
地窖的门半掩着,上面盖满了枯草,如果不是这只狗带路,根本发现不了。
“汪汪!”
小黑狗对着地窖叫了一声,然后钻了进去。
“下去看看。”
江临点燃火折子,率先走了下去。
地窖不大,平时应该是用来储藏过冬蔬菜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烂菜叶的味道。
但此刻,在角落的乱草堆里,竟然缩着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衣衫褴缕、浑身是泥的小乞丐。
他看起来只有十来岁,手里紧紧攥着半个发霉的馒头,正用惊恐的眼神看着闯进来的两人,身体不停地颤斗。
而在这个小乞丐的怀里,还死死护着一本厚厚的帐簿。
“别杀我!别杀我!我什么都没看见!我真的什么都没看见!”
小乞丐吓坏了,抱着头缩成一团。
“别怕。”
苏浅浅眼尖,借着火光,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孩子。
“你是昨天那个小乞丐?”
昨天在幽州城的街头,苏浅浅看这孩子可怜,被几个大乞丐欺负,于是不仅帮他赶走了坏人,还把自己刚买的拨浪鼓送给了他,甚至还塞给了他一两银子。
当时江临还吐槽她:“这钱够他吃一年了,小心怀璧其罪,害了他。”
没想到,竟然在这里又遇上了。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善有善报?
“姐姐姐?”
小乞丐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慢慢抬起头。
当他看清苏浅浅那张漂亮的脸蛋时,眼中的恐惧瞬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见到亲人的委屈。
他看了看手里还攥着的那个拨浪鼓,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姐姐救命!那些坏人那些坏人杀了庄主全家!还要抓我!他们说要把我也抓去喂虫子!”
原来,这小乞丐平时就躲在李家庄的柴房里蹭吃蹭喝。
李员外心善,不仅没赶他走,偶尔还会让人给他送点剩饭剩菜。
那天晚上,他因为肚子饿出来找吃的,亲眼目睹了一群穿着黑衣的人闯进来,给水井里下了毒。
李家人死后,那些人还在到处搜寻什么东西,说是要找帐本。
这小乞丐虽然年纪小,但机灵得很。
他趁乱偷了其中一个领头人掉落的帐簿,躲进了这个隐蔽的地窖,靠着那半个馒头和地窖里的烂菜叶,硬是躲了半个月,这才逃过一劫。
“帐簿?”
江临走上前,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温和一些,“小朋友,别怕,我是靖安司的。把你怀里的东西给我看看,好吗?”
小乞丐尤豫了一下,但在苏浅浅鼓励的眼神下,还是颤颤巍巍地把那本沾满泥土的册子递了过去。
江临接过帐簿,翻开一看。
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各种药材、毒虫的进出明细,以及一份送往“矿洞”的“实验体”名单。
每一行字,都是一条人命。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打着一个鲜红的叉。
而在帐簿的封底,赫然印着一个鲜红的、如同血一般的印章——【叶氏商行·绝密】。
“好!好得很!”
江临合上帐簿,手指用力得发白。
“不仅炼蛊害人,还搞人体实验。这叶家,已经不配称之为人了。”
他转头看向苏浅浅和小乞丐,眼中杀意凛然。
“铁证如山。这下,叶家就算是长了一百张嘴,也赖不掉了。”
“浅浅,带上这孩子,还有这条狗。我们回靖安司!”
“这次,我要让整个幽州城都知道,这叶家的皮下面,到底藏着什么脏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