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司,大堂。
今日的气氛有些古怪。
原本应该忙着操练暗影卫、处理公文的慕清影,此刻正端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卷兵书,但眼神却时不时飘向门口。
苏浅浅则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手里嗑着瓜子,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但那把粉红色的剪刀却一直没离手,时不时还要对着空气比划两下。
至于江临,他正蹲在门口,跟老瞎子一起擦石狮子。
“江大人,听说今天要来个大人物?”老瞎子一边擦,一边压低声音问道,“是镇魔司的哪位将军?还是皇都来的钦差?”
“都不是。”
江临撇了撇嘴,把手里的抹布往水桶里一扔,“是个‘才女’。”
“才女?”老瞎子一愣,“咱们这杀才聚集的地方,来个才女干什么?给咱们念经超度?”
“差不多吧。”
江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听说这位才女是来当‘监军’的,专门负责挑刺。”
话音未落。
“哒、哒、哒。”
一阵轻盈而富有节奏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没有那种武将走路时的沉重,也没有那种富商走路时的拖沓,这声音听起来很稳,很雅,就象是有人在用脚步丈量着这世间的规矩。
一个身穿青色儒裙的女子,缓缓走进了靖安司的大门。
她身后并没有跟着大批的随从,只有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小丫鬟,手里捧着一个古朴的书匣。
女子没有戴面纱,露出了一张清丽绝俗的脸庞。
她的五官并不象苏浅浅那样惊艳,也不象慕清影那样冷艳,但组合在一起,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
就象是一本读不厌的古书,越看越有味道。
她站在大门口,并没有急着进去,而是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块崭新的“明镜高悬”牌匾。
“字不错。”
她轻启朱唇,声音清脆如玉,“可惜,这四个字挂在这满是血腥味的地方,未免有些名不副实。”
“你是谁?”
江临还没说话,苏浅浅已经跳了出来。
她最看不惯这种装腔作势的女人,尤其是这种长得好看还很有文化的女人。
“这里是靖安司,不是书院!要念诗回家念去!”
昭青青转过头,目光落在苏浅浅身上。
她并没有生气,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苏浅浅那身粉红色的狐裘,以及那双即使藏起来也依然透着媚意的眼睛。
“狐媚之相,难登大雅之堂。”
她摇了摇头,仿佛在评价一件劣质的瓷器,“靖安司乃国之重器,怎容妖物在此喧哗?慕大人,这便是你的御下之道吗?”
“你骂谁是妖物!”
苏浅浅炸毛了,手里的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一缕头发,“姑奶奶可是有有”
她想说自己有“善妖令”,但一想到那块被自己涂成粉红色的令牌,实在没好意思拿出来。
“我是新任监军,昭青青。”
昭青青不再理会苏浅浅,而是看向坐在主位上的慕清影,微微颔首,算是行礼。
“奉皇都司主之命,前来协助慕大人整顿靖安司。”
她特意在“整顿”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慕清影放下兵书,冷冷地看着她。
“昭小姐好大的威风,一来就对我的人指手画脚,这就是昭家的家教吗?”
“家教?”
昭青青笑了,笑得很淡,却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傲气。
“昭家世代书香,家教森严,倒是慕大人,身为镇抚使,却纵容手下与妖物为伍,甚至将这庄严的衙门弄得乌烟瘴气,青青虽然不才,但也读过几年圣贤书,实在看不过眼。”
她环视了一圈四周,最后目光落在了江临身上。
此时的江临,还穿着那身擦石狮子的粗布衣裳,袖子撸着,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子。
“这位想必就是那位传说中的‘缝尸人’江总旗吧?”
昭青青走到江临面前,眼神中带着一丝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
“听说江总旗手段狠辣,杀人如麻,今日一见,果然很有屠夫的风范。”
江临:“”
这女人,嘴真毒啊。
这是在骂他粗鄙呢。
“昭小姐过奖了。”
江临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假笑,“咱们是粗人,干的是脏活累活,自然比不上昭小姐这种只读圣贤书的千金大小姐,细皮嫩肉,不染尘埃。”
“粗人?”
昭青青挑了挑眉,“粗人也有粗人的好处。至少,力气大,能扫雪。”
她转身看向院子里那一排排新栽的雪松,那些松树在风雪中傲然挺立,虽然枝头压满了厚厚的积雪,却依然不见弯折。
此情此景,让她心中不仅生出一丝感慨。
这幽州,虽然苦寒,虽然充满了杀戮,但也正如这雪松一般,有着一种别处没有的坚韧与傲骨。她来这里,不正是为了在这苦寒之地,磨练自己的心性,查找那个能让她心服口服的答案吗?
“此情此景,倒是让青青诗兴大发。”
她也不管别人愿不愿意听,自顾自地走到雪松下,伸出纤纤玉指,接住一片落雪。
“寒风卷地摧枯草,唯有苍松傲骨留。”
第一句出口,声音清脆,带着一丝冷冽。
“千重雪压枝头重,万顷冰封也低头。”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众人,尤其是那个一脸玩味的江临,眼中闪过一丝挑衅。
“莫道冬来无颜色,心怀翠意待春柔。”
最后一句,她微微仰头,看向那阴沉的天空,声音变得坚定而有力:
“待到冰消云散日,再看青松立潮头。”
诗成。
虽然只是七言绝句,但无论是格律还是意境,都无可挑剔。
前两句写景,写出了幽州环境的恶劣和雪松所承受的压力,暗喻靖安司目前的困境;
后两句抒情,表达了她虽然身处逆境,但内心依然充满希望,坚信只要熬过寒冬,必能迎来春天的志向,暗喻她昭青青的野心和抱负。
“好诗!”
跟在昭青青身后的小丫鬟立刻拍手叫好,这不是拍马屁,而是真的觉得好,“小姐这首诗,既有幽州的寒气,又有松树的傲骨,简直绝了!”
就连一向挑剔的慕清影,此刻也不由得微微颔首。
这诗确实不错。
不仅应景,更难得的是那股子不服输的精气神,倒是和她这个“武夫”有些共鸣。
“哼,装什么装。”苏浅浅虽然听不懂那么多弯弯绕绕,但也知道这诗听起来很高大上,只能酸溜溜地嘟囔一句。
昭青青嘴角微翘,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在这幽州苦寒之地,能懂诗的人太少了。她这一手,不仅是展示才华,更是为了压一压这帮武夫的气焰,告诉他们:我昭青青,不是只会绣花的大小姐。
“江总旗,你觉得这首诗如何?”
她看向江临,似乎是故意想看他出丑。一个缝尸人,能懂什么诗?最多也就是会说句“俺也一样”吧?
江临眨了眨眼。
这女人,还真是有点东西啊。
这首诗虽然比不上那些传世名篇,但在此时此景下,确实是一首难得的佳作。尤其是那句“心怀翠意待春柔”,更是点睛之笔。
不过
既然你想玩,那我就陪你玩玩。
“诗是不错。”
江临点了点头,一副点评晚辈的语气,“不过嘛,未免有些太直白了。”
“太直白?”
昭青青眉头一皱,“江总旗这是何意?难道你有更好的佳作?”
“佳作谈不上,偶尔有感而发罢了。”
江临背起手,学着昭青青刚才的样子,走到那棵雪松下。他抬头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昭小姐既然喜欢松和雪,那我这里也有一首。”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略带沧桑的声音念道: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前两句一出,昭青青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意境!
这画面感!
仅仅十个字,就勾勒出了一幅天地寂聊、万物死寂的绝美画卷!
这比她刚才那首直白的咏松诗,高出了不知道多少个境界!
江临没有停顿,继续念道: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轰!
最后一句落下,仿佛有一道惊雷在昭青青的脑海中炸响。
孤舟、蓑笠翁、寒江雪
那种孤独,那种高洁,那种遗世独立的傲气,简直简直就是神来之笔!
全场死寂。
苏浅浅张大了嘴巴,手里的瓜子掉了一地。
慕清影看着江临的背影,眼中异彩连连。
而昭青青,则是彻底呆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粗布衣裳、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子的少年,感觉自己的世界观都要崩塌了。
这真的是一个缝尸人?
这真的是一个只知道杀人的屠夫?
这种绝句,就算是皇都那些大儒,也不一定能写得出来啊!
“你这是你写的?”
昭青青声音颤斗,那双原本充满傲气和轻视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震惊和一丝难以掩饰的崇拜。
“随便瞎写的。”
江临耸了耸肩,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刚才看到老瞎子在门口扫雪,突然就想到了,让昭小姐见笑了。”
“随便瞎写的?”
昭青青感觉胸口中了一箭。
随便瞎写就能写出千古绝句?那她这十几年的书岂不是白读了?
但不管怎么说,这一刻,她看江临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看一个粗鄙的武夫,而是象在看一块蒙尘的美玉,一个隐藏在市井中的大才子!
才女最重才华。
江临这一手“降维打击”,不仅狠狠地打了她的脸,更是在她那颗高傲的心上,留下了一道不可磨灭的印记。
“江江公子。”
昭青青深吸一口气,连称呼都变了,“这首诗,可有名字?”
“名字?”
江临想了想,“就叫《江雪》吧。”
“江雪好名字!好名字!”
昭青青喃喃自语,眼中光芒大盛,“江公子大才!青青受教了!”
她对着江临盈盈一拜,这一拜,是心悦诚服。
而一旁的苏浅浅和慕清影,看着这一幕,心里突然升起了一股强烈的危机感。
这女人怎么眼神变得这么快?
刚才还一副要吃人的样子,怎么现在看着江临就象是在看猎物?
“哼!会背两句诗有什么了不起的!”
苏浅浅气鼓鼓地插嘴,“哥哥还会做饭呢!还会杀人呢!你会吗?”
昭青青直起身,看了一眼苏浅浅,这次却没有再出言讽刺,反而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做饭杀人我是不会。不过”
她看向江临,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若是江公子愿意,青青倒是可以教公子红袖添香。”
“噗!”
苏浅浅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这女人段位太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