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幽州城的风雪似乎也累了,变得稀疏起来。
靖安司的灯火早已熄灭,只有后院的一间厢房里,还透着微弱的烛光。
昭青青坐在书案前,身上披着那件从皇都带来的雪狐裘,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却一口没喝。她的目光紧紧锁在桌上那张写着《江雪》的宣纸上,已经看了不下十遍。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她轻声吟诵,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震撼。
每念一遍,她都能从那寥寥二十个字里,读出一种不同的意境。
初读是孤独,再读是高洁,三读是那股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傲气。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昭青青闭上眼,脑海中仿佛浮现出了那个画面:
漫天风雪中,天地一片苍茫,万物寂静。唯有一个身披蓑衣的老翁,独自坐在一叶孤舟之上,垂钓寒江。他不为鱼,只为钓那一份孤独,那一分坚守。
这意境,这胸襟,这气魄
简直就是神品!
“小姐,这首诗真的有那么好吗?”
小丫鬟春桃正在帮昭青青铺床,见自家小姐盯着一张纸发呆了半个时辰,忍不住好奇地凑了过来,“不就是几句描写雪景的话吗?我看还不如小姐您白天在院子里写的那首《咏松》有气势呢。”
“你不懂。”
昭青青摇了摇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傲气的眼睛里,此刻只有敬佩和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向往。
“我的诗,虽然工整,虽然应景,但终究落了下乘,我有形,却无神,我写的是松,是想表达自己的志向,但也仅此而已。”
“而这首诗”
她指着纸上的字,手指微微颤斗,“这是在写魂。写那个在绝境中依然不肯低头的灵魂,这不仅仅是才华,更是阅历,是心境,是对这世间万物最深刻的洞察。”
“那个江临不简单。”
她合上书本,将那张纸小心翼翼地夹进自己最珍爱的一本诗集里,仿佛是在收藏一件稀世珍宝。
“来之前,皇都里面都传他是慕清影的‘走狗’,是个只会依仗蛮力、手段狠辣的莽夫,说他不过是个走了狗屎运的缝尸人,靠着巴结女人才上位的。”
“但今天一见”
昭青青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任由冷风吹乱她的发丝。
“此人虽然外表粗犷,行事不拘小节,甚至有些油嘴滑舌。但他那双眼睛”
她回想起白天在院子里,江临念诗时的眼神。
那种深邃,那种沧桑,那种仿佛看透了一切的淡然,绝不是一个普通的缝尸人能有的。
“这样的人,怎么会甘心在一个女人手下当亲卫?怎么会甘心在这偏远的幽州做一个小小的总旗?”
她心中的好奇心被彻底勾起来了。
对于一个才女来说,这世上最致命的诱惑,不是金钱,不是权力,而是一个读不懂的谜题,一个看不透的男人。
“春桃。”
昭青青转过身,眼中闪铄着精光,“去,把靖安司这几个月的卷宗都给我拿来。尤其是关于江临的,我要全部看一遍。”
“啊?现在?”
春桃苦着脸,“小姐,都这么晚了,那卷宗室的锁只有慕大人有钥匙”
“谁说我要去卷宗室了?”
昭青青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容,“别忘了,我是监军。监军有权调阅一切文档,你去把那个叫‘书生’的酒鬼叫来,就说我要请他喝酒。”
半个时辰后。
书生抱着一坛子酒,醉眼朦胧地坐在昭青青对面。
“嗝昭监军,这大晚上的,您不睡觉,找我这个废人干什么?还要请我喝酒?”
书生虽然醉,但脑子却清醒得很。他知道这位新来的监军不好惹,所以一直保持着警剔。
“书生先生客气了。”
昭青青亲自给他倒了一杯酒,笑容温婉,“我听说先生精通阵法,有经天纬地之才,只是怀才不遇。正好,我这里有一坛从皇都带来的‘醉生梦死’,不知先生可愿赏脸品鉴一番?”
“醉生梦死?!”
书生眼睛瞬间亮了,就象是饿狼看到了肉。这可是传说中的贡酒啊!
“喝!必须喝!”
几杯酒下肚,书生的话匣子就打开了。
“昭监军,您想问什么尽管问!只要我知道的,知无不言!”
“我想问问关于江临的事。”
昭青青看似随意地问道,“听说他破了李家庄的鬼案,还杀了叶家的供奉?这其中可有什么隐情?”
“隐情?”
书生打了个酒嗝,嘿嘿一笑,“哪有什么隐情?那就是江总旗牛逼呗!”
接着,他借着酒劲,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江临的“丰功伟绩”。
从江临如何一眼看穿李家庄的蛊毒,到如何带着苏浅浅潜入黑风岭矿洞;
从如何利用地形和阵法坑杀叶家供奉,到如何在叶家家主面前侃侃而谈,逼得叶家不得不低头
书生虽然没亲眼见到全部过程,但他从阿蛮和老瞎子那里听来的版本,经过他的艺术加工,变得更加跌宕起伏,更加传奇。
昭青青静静地听着,时而点头,时而皱眉,时而露出惊讶的神色。
她眼前的江临形象,开始变得丰满起来。
不再是那个只会念诗的才子,也不再是那个只会杀人的屠夫。
而是一个有勇有谋、心思缜密、手段狠辣却又不失底线的多面手。
“他在黑风岭,为了救那些无辜的‘实验体’,不惜以身犯险?”昭青青问道。
“可不是嘛!”
书生拍着大腿,“听阿蛮说,那时候冰蚕王都出来了,那可是灵台境后期的怪物啊!江总旗为了给那些百姓争取逃跑的时间,硬是留下来吸引火力,差点就回不来了!”
“还有,他在叶家鸿门宴上,面对叶啸天的威胁,他说了一句话”
书生学着江临的语气,拍着桌子吼道:
“‘你想抓我?可以,但你得先问问我手里的刀答不答应!问问幽州城的百姓答不答应!’”
“霸气!太霸气了!”
书生一脸崇拜,“我这辈子没服过谁,就服江总旗!他虽然看着不正经,但心里亮堂着呢!他把我们这些废人都当兄弟看,从来没有看不起我们!”
听着书生的话,昭青青沉默了。
她看着窗外的夜色,心中翻起了惊涛骇浪。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江临。
他不仅有才华,更有担当。
他能在权贵面前挺直腰杆,也能在弱者面前弯下腰身。
他杀伐果断,却心怀大义。
这种男人
“呼”
昭青青长出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心跳有些加速。
在皇都,她见惯了那些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却男盗女娼的伪君子。
那些世家公子,要么是只会吃喝玩乐的纨绔,要么是精于算计的政客。
像江临这样,活得如此真实、如此热烈、如此有血有肉的男人,她还是第一次见。
“江临”
她轻轻念着这个名字,眼神变得有些迷离。
“你到底还有多少面是我不知道的?”
“看来,我这次来幽州,还真是来对了。不仅是为了家族的任务,更是为了我自己。”
送走了醉醺醺的书生,昭青青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走到窗前,看着对面江临的房间。
那里一片漆黑,显然主人已经睡下了。
“这家伙,倒是睡得香。”
昭青青轻笑一声。
就在这时,她看到一个黑影从后院翻墙而入,动作轻盈,显然是个高手。
“刺客?!”
昭青青心中一惊,刚想喊人,却发现那个黑影并没有去江临的房间,而是直奔厨房?
她好奇心起,披上衣服,悄悄跟了过去。
通过厨房的窗户缝隙,她看到了令她哭笑不得的一幕。
只见那个“刺客”正是苏浅浅。
这只狐狸精此刻正蹲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只不知从哪偷来的烧鸡,吃得满嘴流油。
而在她旁边,还蹲着那个傻大个阿蛮。阿蛮手里捧着一盆冷饭,吃得津津有味。
“给,这是你的。”
苏浅浅撕下一只鸡腿递给阿蛮,“别告诉那个慕清影,不然她又要罚我抄书了。”
“嘿嘿。”阿蛮傻笑着接过鸡腿。
“唉,你说哥哥怎么还不回来啊?”
苏浅浅一边啃鸡翅,一边嘟囔,“我都一天没见他了,好想他做的红烧肉啊”
“阿蛮也想。”阿蛮含糊不清地说道。
“哼,都怪那个新来的狐狸精!”
苏浅浅突然骂道,“那个叫昭青青的女人,长得一脸妖媚相,还整天装出一副有文化的样子,一看就不是好东西!她肯定是对哥哥图谋不轨!”
窗外的昭青青:“”
妖媚相?
我这是书卷气好吗!
还有,谁图谋不轨了?我那是那是为了公事!
“阿嚏!”
苏浅浅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肯定又是那个女人在骂我!不行,明天我要给她点颜色看看!”
看着这一幕,昭青青原本有些郁闷的心情,突然变得轻松起来。
她发现,这个靖安司,虽然破旧,虽然充满了危险,但却有着一种她在皇都从未感受过的温暖。
这里的人,虽然各有各的毛病,但都很真实,很可爱。
而这一切的内核,似乎都是那个叫江临的男人。
“江临”
昭青青回到房间,躺在床上,脑海中全是江临的身影。
那个在风雪中吟诗的少年。
那个在矿洞里挥刀的战士。
那个在鸿门宴上拍桌子的狂徒。
她翻了个身,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明天我还要去找他。”
“我倒要看看,这首《江雪》之后,你还能给我带来什么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