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纱,笼罩着这处荒僻的山隘。湿冷的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和焦糊味,那是从鬼哭谷方向飘来的。幸存的四十余名“芙蓉义军”死士,将昏迷的萧寒护在中央,他们衣衫褴褛,满身血污与烟尘,眼神却如同被逼到绝境的狼群,死死盯着前方那道如山峦般沉默的身影。
萧远(萧挞凛)单人独骑,立于隘口。他身后的百名契丹精骑,如同雕塑般纹丝不动,唯有偶尔响起的战马响鼻声,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放下我弟弟。其他人,可以走。”
萧远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的权威。
义军死士们握紧了手中的残破兵刃,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向前半步,将萧寒护得更紧。带队的一名断臂校尉,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嘶声道:“狗鞑子!想要萧将军,除非从我们的尸体上踏过去!”
他们是亲眼看着萧寒如何带领他们杀入鬼哭谷,如何在绝境中爆发,又如何为了给他们争取生机而几乎力竭身死的。此刻,要他们放弃昏迷的将军独自逃生?绝无可能!
萧远的目光,终于从昏迷的弟弟身上移开,落在了这些伤痕累累却目光倔强的汉人将士身上。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似是欣赏,又似是悲悯,但最终,都被深沉的冰冷覆盖。
“何必白白送死。”他淡淡道,“你们已无力再战。放下他,我以萧挞凛之名保证,放你们安然离去。我只要…带他回去。”
“带回哪里?契丹人的狗窝吗?!”另一名死士怒吼,“萧将军生是汉家的人,死是汉家的鬼!你们这些数典忘祖的畜生,不配碰他!”
“畜生”二字,如同钢针,刺入萧远耳中。他握着马槊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但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隘口的风,似乎更冷了些。
就在这时,萧寒的眉头忽然皱了一下,发出一声低微的呻吟。
他体内的状况极其糟糕。鬼哭谷一战,强行引爆龙煞与死意的混合力量,虽短时间内获得恐怖战力,却也让经脉如同被烈火与寒冰反复灼烧冲刷,处处暗伤。此刻,传国玉玺残留的温润正气,正与那尚未完全平息的狂暴余威,以及深入骨髓的蚀魂瘴毒,还有一丝来自昆仑灵气的清凉,在他体内展开一场无声的拉锯战。
痛苦,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的意识。在模糊的感知边缘,他似乎听到了兄长的声音,听到了部下们决绝的怒吼。
不…不能…落在契丹人手里…也不能…连累弟兄们…
他艰难地想要睁开眼,想要抬起手,却连动一动手指都做不到。意识如同在惊涛骇浪中沉浮的小舟,时而被剧痛淹没,时而被零星破碎的画面占据——兄长远去的背影、家族祠堂的牌位、睢水河畔割断的战袍…
“将军!”“萧将军醒了?”察觉到他的动静,义军死士们又惊又喜,也更加警惕地将他围住。
萧远也看到了弟弟细微的动作,他眼中微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握着马槊的手,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分。
然而,这短暂的僵持,很快被打破。
“呜——!”
远处,契丹方向特有的、低沉而急促的号角声骤然响起!紧接着,是闷雷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烟尘腾起,显然有大队骑兵正在快速靠近!很可能是鬼哭谷大火惊动了契丹主力,派出的追兵到了!
义军死士们脸色剧变。前有拦路虎,后有追兵,他们这几十个残兵,已是插翅难飞!
萧远眉头也皱了起来。他奉命在此拦截,本意是单独带走萧寒,避免不必要的厮杀。但若契丹大队人马赶到,局面将彻底失控。以他对耶律斜轸和军中部将的了解,这些骄傲而愤怒的契丹军人,绝不会放过任何焚毁他们粮草的敌人,哪怕是他萧挞凛的弟弟。
必须立刻做出决断!
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向前踏出几步,马槊再次指向被护卫在中央的萧寒,声音陡然转厉:
“最后一遍!放下他!立刻!”
这一次,不再是商量,而是命令。他身后的百名精骑,同时拔出弯刀,森冷的杀气弥漫开来。
义军死士们额头见汗,握刀的手因用力而颤抖,却依旧无人后退。
“弟兄们…”一个虚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人墙后传来。
是萧寒!他不知何时,竟强撑着睁开了一条眼缝,眼神涣散,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走…你们…走…”他几乎是用气声说道,“这是…军令…”
“将军!”
“我们不能丢下你!”
死士们红了眼眶。
“走…!”萧寒猛地咳出一口黑血,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濒死般的凄厉,“告诉…墨先生…明月…我的刀…留给…有缘人…走啊——!”
最后一声,如同受伤野兽的哀嚎。
死士们看着萧寒嘴角不断涌出的黑血,和他眼中那近乎哀求的决绝,心如刀绞。
断臂校尉虎目含泪,猛地一跺脚,嘶吼道:“走!执行将军最后军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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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
“执行军令!”校尉咆哮,同时转身,对着萧远和那百名契丹骑兵,厉声道,“狗鞑子!萧将军若有半点闪失,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们!”
说罢,他猛地挥手,带着剩余的弟兄,如同受伤的狼群,转身就向隘口另一侧的崎岖山路奔去。他们没有回头,因为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再也挪不动脚步。
契丹骑兵中有人想追,被萧远一个冰冷的眼神制止。
隘口处,只剩下萧远和他的百骑,以及地上昏迷过去、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的萧寒。
萧远缓缓下马,走到弟弟身边。他蹲下身,看着萧寒苍白的脸、染血的黑衣、以及眉宇间那挥之不去的痛苦与倔强,伸出手,似乎想拂去他脸上的灰尘,却在即将触及时,又僵在了半空。
远处追兵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已经能看到先锋的旗帜。
萧远深吸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失。他迅速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瓶,倒出一粒散发着奇异清香的药丸,塞入萧寒口中,又以掌力助其咽下。这药丸入口即化,萧寒的气息立刻稍微平稳了一些。
然后,他猛地站起身,对身后亲卫队长沉声下令:“耶律翰!”
“末将在!”
“你带五十人,护送我弟弟,立刻前往‘黑石谷’密营!不得有误!记住,我要活的!沿途若遇任何人阻拦,包括…我们自己人,格杀勿论!”萧远的命令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
耶律翰一愣:“将军,那您…”
“我带剩下的人,在此断后,挡住追兵。”萧远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告诉大帅,粮草被焚,乃我萧挞凛失察之过。拦截残敌,是我分内之事。我弟弟…已死于乱军之中,尸骨无存。明白了吗?”
耶律翰跟随萧远多年,瞬间明白了主将的深意。他深深看了萧远一眼,单膝跪地:“末将…明白!定不负将军所托!”
他立刻点出五十名最精锐、最可靠的亲兵,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萧寒抬上一匹铺了软垫的战马,用绳索固定好。然后,毫不犹豫地调转马头,带着这特殊的“战利品”,向与追兵和隘口皆不同的、更加隐秘的山道疾驰而去。
萧远看着他们消失在晨雾中,这才缓缓转身,重新上马,面对那越来越近的契丹追兵烟尘。
他拔出了腰间的弯刀,对剩下的五十名亲兵朗声道:“弟兄们,怕死吗?”
“不怕!”五十人齐声怒吼,声震山隘。
“好!”萧远眼中燃起冰冷的火焰,“那就让南蛮看看,我萧挞凛麾下儿郎的血性!也让后面那些急着抢功的蠢货知道,什么叫…军法如山!”
“杀!杀!杀!”
五十骑,如同磐石,牢牢钉在了隘口。
半个时辰后,当耶律斜轸派出的、由一名暴怒的万夫长率领的三千追兵前锋赶到隘口时,看到的是一幅惨烈而诡异的景象。
隘口前,尸横遍地。五十名契丹精骑无一生还,皆力战而死。他们的主将萧挞凛,浑身浴血,拄着那杆折断的马槊,单膝跪在一座尸堆之上,胸前插着数支箭矢,头盔不知去向,披散的长发在风中飘动。
他身前,倒着数十名南蛮“残兵”的尸体(实为萧远亲兵斩杀的追兵先锋斥候,被刻意布置成南蛮服饰),以及更多追兵先头的尸体。
看到大队人马到来,萧远(萧挞凛)缓缓抬起头,脸上血污模糊,却露出一丝讥诮而疲惫的笑容,用尽最后力气嘶声道:
“粮草…已毁…残敌…已尽歼…末将…幸不辱命…然…力竭…愧对…大帅…”
话音未落,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向前扑倒,气息断绝。
那领兵的万夫长急忙下马上前查看,确认萧挞凛已然“战死”,再看看这隘口惨烈的战况和那些“南蛮尸体”,虽觉有些蹊跷(比如萧挞凛亲兵为何死战不退,南蛮残兵似乎少了些),但人已死,粮草被焚是事实,萧挞凛“力战殉国”也符合其刚烈名声,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向耶律斜轸有所交代。
最终,他叹了口气,命人收殓萧挞凛及其亲兵遗体,割下那些“南蛮”头颅作为战功凭证,草草打扫战场后,便率军回撤,向耶律斜轸报告“萧挞凛将军焚毁敌粮,力战殉国,残敌已尽数剿灭”的消息。
消息传回契丹大营,耶律斜轸虽痛失爱将(萧挞凛确实能打),但粮草被焚已成定局,军心浮动,加之瘟疫也开始在军中蔓延,不得不暂缓对睢水防线的猛攻,转为对峙,并紧急向后方催调粮草。
睢水前线的压力,骤然一轻。“芙蓉义军”赢得了宝贵的喘息时间。
然而,对于金陵方面而言,传来的却是“萧寒将军夜袭敌粮,疑似成功,然所部尽殁,萧将军…下落不明,恐已殉国”的噩耗。
就在萧远“战死”、萧寒被秘密转移的同一日。
远离战场数千里之外的昆仑雪山深处,那处冰封洞窟前。
沈清弦、兀术及其两名亲兵,刚刚与携带“神农鼎灵”和“净化火种”的芙蓉花苞建立初步稳定联系,正准备踏上归途。
突然,脚下的大地,传来一阵轻微但持续的、令人心悸的震动!
“地龙翻身?”兀术独臂持刀,警惕四顾。
沈清弦却脸色煞白,她怀中的芙蓉花苞,此刻正发出前所未有的预警性震颤!花苞中心那点金色火焰虚影疯狂摇曳,传递出极度不安和警示的意念!
她猛地看向那冰封的洞窟入口。
只见那万载玄冰之上,竟凭空出现了一道道细微的、如同蛛网般的黑色裂纹!裂纹中,正丝丝缕缕地渗出一种比黑暗更黑暗、比寒冷更寒冷的虚无气息!
正是她在神农鼎意念中感知到的——“死界气息”!
而被神农鼎灵和火种带走后,那镇压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幽冥裂隙”…
显然,松动的速度,远远超出了预料!
一股比昆仑风雪更加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沈清弦全身。
她想起神农鼎最后的警告:
“迟则…神州…陆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