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北的冬天来得又早又猛。朔风卷着雪沫,如同亿万把无形的小刀,切割着裸露的肌肤和疲惫的灵魂。
“黑石谷”,一处位于阴山余脉深处、连最老练的猎户和牧民都极少踏足的秘密山谷。谷内岩壁黝黑,寸草不生,唯有几座简陋却异常坚固的石屋,依着山壁而建,如同巨兽口中的几颗残牙。
其中一间石屋内,炭火盆散发出有限的热量。萧寒躺在一张铺着厚厚兽皮的矮榻上,身上盖着数层毛毡。他依旧昏迷着,脸色在炭火映照下忽明忽暗,呼吸微弱而紊乱。皮肤下,淡金色的龙鳞纹路与灰黑色的死气脉络如同两条争斗不休的毒蛇,时不时凸显一下。胸前,那枚光芒尽敛的传国玉玺,被用一根坚韧的兽皮绳系着,紧贴着他的心口,散发着微不可察的温润气息,勉强维系着他体内几股力量的脆弱平衡。
耶律翰,萧远(萧挞凛)最忠诚的亲卫队长,此刻正坐在炭火旁,用一块鹿皮,小心翼翼地擦拭着萧寒那把满是豁口和焦痕的陌刀。他的动作很轻,很专注,仿佛在对待一件圣物。旁边木桌上,摆放着几个药碗和清水,还有一盆融化的雪水,里面浸着干净的布巾。
一名随军的契丹萨满(并非鬼哭谷那位,而是萧远麾下精通医术的)刚刚为萧寒检查完,摇头叹息:“队长,这位南人将军体内的状况…闻所未闻。烈性的龙煞之气、污秽的死界之毒、精纯的雪山灵气、还有一股堂皇正大的守护之力…彼此冲突又诡异地共存。他能活到现在,已是奇迹。想要醒来…难。而且,他体内似乎还潜伏着更深的伤,像是陈年旧毒,被这些新伤引发了。”
耶律翰沉默地点点头,将陌刀擦拭干净,轻轻放在萧寒手边。他看着萧寒沉睡中依旧紧锁的眉头,仿佛看到了自家将军(萧远)某些时刻的神情。兄弟二人,连倔强都如此相似。
“将军有令,不惜一切代价,保住他的命。”耶律翰声音低沉,“我们就在这里等。等到…该来的人来,或者,将军的消息传来。”
他不知道将军(萧远)以身为饵、假死断后之后,能否在那群急于抢功的同僚和暴怒的耶律斜轸面前蒙混过关。他只知道,将军将自己最珍视也最危险的弟弟托付给了他,那便是比天还重的命令。
黑石谷外的世界,已是另一番景象。
鬼哭谷粮草被焚,对契丹南征大军而言,是致命的打击。数十万大军,人吃马嚼,每日消耗都是一个天文数字。后方补给线漫长且因瘟疫、义军袭扰而不稳,前方囤积的粮草付之一炬,军心瞬间浮动。
加之军中开始大规模爆发“黑死斑”瘟疫(契丹人称之为“黑狼疮”),患者哀嚎,死者枕藉,恐惧如同瘟疫本身一样在军营中蔓延。更让耶律斜轸暴跳如雷又疑神疑鬼的是,他麾下最能打、也最让他忌惮的猛将萧挞凛,竟然在追击残敌时“力战殉国”了!虽然带回的尸体和战功似乎能印证这一点,但耶律斜轸总觉有些不对劲,尤其是萧挞凛那些最精锐的亲兵,竟然也一个不剩地“殉主”了?这不符合常理。
内忧外患之下,耶律斜轸这位草原雄鹰,不得不低下了高昂的头颅。继续南下,粮草不济,瘟疫肆虐,士气低落,胜算渺茫。甚至可能被缓过气来的南蛮反咬一口。
撤军,成了唯一的选择。
但撤军,绝非易事。睢水前线的“芙蓉义军”虽然也受瘟疫困扰,但李无忧及其陌刀营的恐怖战力已传开,墨家机关器械也令人头疼。更重要的是,耶律斜轸担心一旦露出撤退迹象,南蛮会趁势追击,甚至联络其他抗辽势力(如太行义从、仍在抵抗的零星宋军)截杀,那将是一场灾难。
他必须选择一个最稳妥的撤退路线和时间。最终,他决定,大军化整为零,分批后撤,主力走相对平坦但绕远的西路,经云州、大同北返;自己则亲率最精锐的“铁鹞军”和部分辎重,走东路,经燕山古道,虽然艰险,但路程短,且可借复杂地形摆脱可能的追兵。
然而,耶律斜轸的算计,并未能完全瞒过所有人。
睢水前线,“芙蓉义军”大营。
李无忧站在营寨高处的了望塔上,任凭寒风拂动他洗白的青衫。他手中没有拿他那柄惊世骇俗的长刀,只是静静地望着北方契丹大营的动向。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数十里的距离和漫天风雪,看清对方营中兵马调动的每一个细节。
“炊烟减少,夜间灯火管制更严,斥候活动范围收缩,但精锐骑兵的调动频率在暗中增加…”李无忧低声自语,“看来,这只草原鹰,准备缩回爪子了。”
他身后,站着暂代前线指挥的张副将(萧寒的副手)。
“李先生,我们要追击吗?”张副将问,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萧将军下落不明,无数弟兄战死,这笔血债,他日夜难忘。
李无忧没有立刻回答,他抬头看了看铅灰色的天空,又侧耳倾听了一下风中传来的、极其细微的、不属于自然的声音——那是远方某种低沉而有序的、大型牲畜和车轮在雪地上行进的声音。
“追,但要换种追法。”李无忧转身,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如刀的光芒,“耶律斜轸老奸巨猾,必有防备。主力追击,恐中埋伏,伤亡必重。而且我军亦受瘟疫所累,不宜长途奔袭。”
“那…”
“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李无忧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道险峻的弧线,“耶律斜轸自负,必率精锐走东路燕山古道,以求速归。我们…不去追他的主力。”
他点了点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山口:“我们去这里,‘野狐岭’。此地是燕山古道数条支线的交汇处,也是耶律斜轸东路军撤回草原的必经之路之一,且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张副将疑惑:“可我们如何能赶在契丹铁骑之前到达?而且,耶律斜轸未必会走这条最险的路。”
“他会走的。”李无忧语气笃定,“因为其他更‘好走’的路,我已经派人去‘提醒’太行山的‘义从’朋友们了。至于赶路…”他看向营中那三百名正在安静擦拭长刀的部下,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令人心寒的弧度,“我的这些儿郎,最擅长的,便是在绝境中走别人走不了的路。”
一场在塞外酷寒与风雪中的死亡竞速,悄然展开。
耶律斜轸亲率三万最精锐的“铁鹞军”及部分重要辎重,果然选择了艰险但快速的东路燕山古道。他们抛弃了部分笨重物资,轻装疾进,企图凭借骑兵的机动性,快速穿越山区,撤回草原。
然而,他们很快就发现,这条路,比想象中更加“热闹”。
太行“义从”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在陈老山头、林默等人的指挥下,神出鬼没。他们不正面硬撼契丹铁骑,而是利用熟悉的地形,不断袭扰、设伏、破坏道路、惊扰马匹、甚至在水源中投掷病死的动物尸体(加剧瘟疫恐慌)。虽然每次造成的伤亡不大,却严重迟滞了契丹军的行进速度,消耗着他们的精力和士气。
更让耶律斜轸心惊的是,沿途一些早已荒废或被他们征服的部落营地,偶尔会发现被屠戮一空的惨状,死者精血干涸,尸体呈现不自然的灰败僵硬,与“黑狼疮”症状不同,倒像是被某种邪异力量吸干了生机。营地里,偶尔会找到与太行“义从”发现的那枚“阴傀”令牌类似的诡异符号刻痕。
一种比战争和瘟疫更加诡异不安的阴影,萦绕在契丹大军心头。
而李无忧的三百陌刀营,则进行了一场堪称奇迹的强行军。他们舍弃战马(在崎岖山道和深雪中,战马有时反而是累赘),人人背负数十斤的装备给养,在李无忧的带领下,如同三百头不知疲倦的雪豹,穿行于连猎户都望而却步的绝壁、冰河、原始森林。他们用刀劈开荆棘,用绳索飞渡深涧,夜间靠在一起以体温御寒。每一天的行程,都足以拖垮普通的精锐部队。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抢在耶律斜轸之前,抵达野狐岭!
七日后,当耶律斜轸的三万铁骑,被“义从”袭扰和恶劣天气折磨得人困马乏、终于看到野狐岭那标志性的、如同狐狸尖吻般的山峰轮廓时,他们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过了这个岭,前方便是相对开阔的丘陵地带,离草原不远了。
然而,他们这口气,松得太早了。
就在前锋部队小心翼翼进入岭下狭窄的谷道时——
两侧陡峭的、覆满积雪的山坡上,突然出现了人影!
不是衣衫褴褛的“义从”,也不是大队的南蛮军队。
只有三百人。
三百个身着单薄青灰色劲装、背负长刀、如同从冰雪中生长出来的人。他们沉默地立于雪坡之上,俯瞰着下方如同长蛇般蜿蜒的契丹大军。没有旗帜,没有鼓噪,只有三百双平静到令人心底发寒的眼睛,和三百柄缓缓出鞘的、在雪光下反射着凄冷寒芒的长刀。
为首一人,青衫落拓,手中那柄古朴长刀并未出鞘,只是随意地拄在雪地中。
正是李无忧。
耶律斜轸在亲卫簇拥下,于中军望见这一幕,先是愕然,随即涌起滔天怒火和被轻视的羞辱感!
“三百人?就凭三百人,也想拦我三万铁鹞军?!南蛮欺我太甚!”他拔出金刀,厉声喝道,“前军!冲过去!踏平他们!
战斗,在野狐岭的雪谷中爆发。
契丹前锋数千骑兵,咆哮着催动战马,向山坡发起冲锋。马蹄践踏积雪,声势惊人。
坡顶,李无忧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长刀,刀鞘未脱。
“陌刀营。”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部下的耳中,也诡异地压过了冲锋的蹄声,回荡在谷中,“让这些草原的客人,见识一下,何为…汉家脊梁。”
“喏!”三百人齐声应诺,声如金铁交鸣!
下一秒,三百人动了。
他们没有结阵,没有固守,反而如同三百道倾泻而下的雪崩洪流,主动迎向了冲锋的契丹铁骑!
刀光起!
那不是战场常见的劈砍撩刺,而是一种更加高效、更加致命、仿佛为杀戮而生的艺术!刀光绵密如网,又凛冽如瀑!马腿被斩断,骑士被劈落,冲锋的势头竟然被这区区三百人硬生生遏制、甚至倒卷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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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可怕的是他们的步伐与配合,在陡峭湿滑的雪坡上,竟如履平地,身形交错间,将个人武勇与团队协作发挥到了极致,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化解险情,收割生命。
耶律斜轸看得目眦欲裂!他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步兵!这三百人展现出的战斗力,远超寻常军队百倍!他们就像三百台精密的杀戮机器,不知疲倦,不知恐惧。
“放箭!覆盖射击!”他嘶声下令。
然而,箭雨落下,那些青灰色的人影如同鬼魅般在雪坡上腾挪闪避,竟有大半落空!即便有箭矢射中,也大多被他们身上那看似单薄的劲装(实则内衬特殊金属丝网)弹开,或者被刀光绞碎!
李无忧甚至没有参与这场屠杀,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仿佛在欣赏一场与他无关的表演。只有当有契丹军中真正的高手(百夫长、千夫长)试图组织反击时,他才会看似随意地抬手指向那个方向。下一刻,便会有数名甚至十数名陌刀营战士,如同闻到血腥的鲨鱼般扑去,将其迅速“解决”。
这不是战斗,这是一场单方面的、高效而冷酷的收割。
三千前锋,在不到半个时辰内,竟被三百陌刀营屠戮殆尽!雪谷被染成刺目的红,残肢断臂与无主战马混杂,构成一幅地狱般的图景。
耶律斜轸的骄傲和勇气,在这血腥的现实面前,被彻底击碎。他看着那三百个依旧立在雪坡上、气息甚至没有太大波动的“杀神”,又看看身后因恐惧而开始骚动的大军,知道今天,无论如何也过不去这个野狐岭了。
继续冲?用人命填?且不说填不填得过去,就算冲过去了,后面还有虎视眈眈的太行“义从”,甚至可能有其他南蛮军队。他的精锐,不能全部葬送在这里。
撤退?绕路?时间、粮草、士气…都不允许了。
一股英雄末路的悲凉,涌上耶律斜轸心头。
然而,就在他陷入绝望,准备下令不惜代价发起决死冲锋,哪怕同归于尽也要维护草原勇士最后尊严的刹那——
异变再生!
野狐岭另一侧的陡峭山崖上,突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仿佛岩石被巨力撕裂的轰鸣!
紧接着,数十个黑影,如同投石机抛出的巨石般,从那几乎垂直的崖壁上,跳了下来!
不,不是跳,那姿势更像是…坠落,却又在落地时,发出沉闷的、不像血肉之躯的撞击声!
烟雪弥漫中,那些“黑影”缓缓站直了身体。
它们身形高大,接近常人两倍,通体覆盖着某种灰黑色的、仿佛岩石与金属混合的角质层,关节处有暗红色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光晕流转。没有面容,只在应该是头部的位置,有一个不断旋转的、散发出幽幽绿光的复杂符印!
它们的手中,握着巨大的、非金非石的沉重兵器,或是战斧,或是骨锤。
它们站在那里,无声无息,却散发出比李无忧的陌刀营更加纯粹、更加令人灵魂战栗的毁灭与死亡气息!
李无忧一直平静如水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凝重之色。他缓缓握紧了手中的刀柄,目光如电,锁定了那些突然出现的诡异存在。
而耶律斜轸,以及他麾下的契丹将士,更是被这超出理解的恐怖景象,吓得肝胆俱裂!
一个嘶哑、非人、仿佛摩擦金属的声音,从其中一个最高大的“怪物”头部符印中传出,响彻整个野狐岭雪谷:
“检测…大量…合格血肉灵魂…执行…‘阴傀’…炼制…程序…”
“清除…所有…干扰单位…”
悬念结尾
所有“怪物”头部的幽绿符印,同时光芒大盛,锁定了下方——包括契丹铁骑,也包括李无忧的陌刀营在内的所有生灵!
耶律斜轸瞬间明白,这些恐怖的“阴傀”,根本不分敌我!它们要的,只是“血肉灵魂”!
“结阵!防御!不管是南蛮还是这些东西,都给老子杀!”他绝望地咆哮。
李无忧长刀终于完全出鞘,刀身清亮如秋水,映照着雪光与幽绿符印,他眼神冰冷:
“看来,今天要砍的,不止是契丹狗了。”
然而,就在这三方势力(契丹、陌刀营、阴傀)即将陷入混乱血腥的混战,而远处黑石谷中萧寒体内力量再次因远方死气大盛而剧烈波动、耶律翰紧张戒备的同一时刻——
距离野狐岭百里之外,燕山古道另一条隐秘岔路的尽头。
一处被冰雪覆盖的、古老祭坛的废墟上。
空间,如同水波般荡漾了一下。
紧接着,一道边缘模糊、内部闪烁着混沌星光的椭圆形光门,毫无征兆地凭空浮现!
光门稳定下来的瞬间,一队身着与“龙雀”武士相似却又更加精致、胸前佩戴着展翅龙雀徽记的甲士,步伐整齐地迈出。为首一人,身形挺拔,面容被一副雕刻着龙雀纹路的金属面甲覆盖,只露出一双深邃如海、仿佛蕴藏着无尽智慧与沧桑的眼眸。
他(或她)的目光,越过重重山峦,仿佛直接“看”到了野狐岭方向的混乱与死气,也“看”到了黑石谷中那微弱的龙气波动,更“看”向了遥远江南瘟疫蔓延的大地和昆仑那松动的裂隙…
一个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从面甲后传来:
“定位完成…‘祖地’坐标确认…”
“启动…‘归巢’协议第一阶段…”
“行动代号——
‘龙雀…巡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