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狐岭的雪,被鲜血、机油(如果阴傀有的话)和烧焦的皮肉浸透,呈现出一种污秽的暗红色。战斗——如果那场短暂、残酷、超越常人理解的遭遇可以称之为战斗的话——已经结束。
现场没有胜利者,只有狼藉与寂静。
三百陌刀营,阵亡二十七人,伤逾百人。这是自他们重现于世以来,第一次出现如此严重的伤亡。那些被称为“阴傀”的怪物,其力量、防御和那诡异的幽绿符印攻击,完全超出了他们对“敌人”的认知。若非李无忧关键时刻刀斩三具阴傀核心符印,展现出鬼神般的实力,并指挥陌刀营以玄奥阵势分割绞杀,伤亡恐怕会更重。
耶律斜轸的三万“铁鹞军”精锐,则在这场突如其来的三方混战中损失惨重。他们既要面对陌刀营神出鬼没的刀锋,又要应付阴傀无差别的狂暴攻击和那种汲取生机的诡异能力,彻底陷入混乱。耶律斜轸本人被一具阴傀的骨锤擦中,虽被亲卫拼死救出,却也断了几根肋骨,口吐鲜血,只能仓皇下令残部不顾一切地向北溃逃,连辎重和大量伤员都抛弃在了雪谷之中。
而那突然出现的数十具阴傀,则在李无忧的刀、陌刀营的搏杀以及契丹骑兵绝望的冲锋下,被尽数摧毁,化作一地冒着青烟的、非金非石的诡异残骸。它们似乎并无智慧,只有纯粹的杀戮与收集本能,行动也略显僵硬,仿佛是…未完成品或是远程操控的傀儡。
李无忧站在一具最大的阴傀残骸旁,俯身捡起一块碎裂的、仍在微微散发灰黑死气的符印碎片。他指尖凝聚一丝刀气,试图探查,符印却瞬间化为齑粉。
“阴傀…”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眉头微蹙,“炼尸为傀的邪法古已有之,但如此规模,如此强度,且与那瘟疫死气同源…背后之人,所图非小。”
他抬头,望向南方,那是中原瘟疫蔓延的方向,也是沈清弦归来的方向。
“必须尽快让沈姑娘知道此事。”他转身,对正在包扎伤口的陌刀营统领下令,“打扫战场,收集所有阴傀残片,小心封存,送回金陵。我们…在此稍作休整,然后南下。”
他知道,野狐岭的遭遇,仅仅是一个开始。有东西,正试图将这片土地,拖入比战争更加深沉的黑暗。
野狐岭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以各种添油加醋、光怪陆离的版本,迅速传遍了长城内外。
在契丹残部和溃兵口中,是“南蛮妖人召唤了来自地狱的岩石魔鬼,不分敌我地屠杀”;在侥幸逃脱的太行“义从”斥候口中,是“契丹人遭了天谴,地里爬出了吃人的石头僵尸,被一群神秘刀客给砍了”;而在“芙蓉义军”有组织的传播下,则是“契丹倒行逆施,引动上古邪物‘阴傀’现世,幸有义士李无忧率部力战,将其诛灭,然邪物根源未除,天下危矣”。
无论版本如何,有几个核心事实被广泛认知:一,有一种可怕的、非人的怪物“阴傀”出现了;二,这些怪物可能与瘟疫有关;三,有人(李无忧)能对付它们。
恐惧,如同瘟疫的变种,在民间加速蔓延。但这一次,恐惧之中,却也催生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在“芙蓉义军”控制相对稳固的江南东部,许多村镇不再仅仅被动等待救援。乡老、士绅、退役老兵、甚至识字的妇人,开始自发组织起来。他们按照金陵发布的防疫指南,更加严格地执行隔离、消毒;他们组织青壮巡逻,防范溃兵土匪,也警惕着任何“不似人形”的东西出现;他们收集民间偏方,哪怕只能缓解一丝症状;他们将家中仅存的余粮拿出一部分,集中管理,优先供给老弱病患和巡逻的青壮。
在江陵城,周镇岳的“城墙血誓”已成为一种精神象征。尽管城内疫情依然严峻,每日仍有死亡,但那种互相扶持、绝不放弃的氛围却越来越浓。痊愈的轻症患者自愿加入护理队伍,工匠日夜赶制简易的口罩和防护衣物,孩子们传唱的歌谣里,多了“白衣娘子(指沈清弦)采药回,斩妖除魔救苦难”的词句。
在广袤的、各方势力犬牙交错的中原大地,情况更加复杂。许多地方已处于无政府状态,盗匪横行,瘟疫肆虐,阴傀的传说更是让人心惶惶。但就在这样的绝境中,一些基于血缘、地缘或单纯求生本能的小型自保团体,如同野草般在废墟中顽强生长。他们或许只为保护一个村庄,几十户人家,但那种在绝望中挣扎求存、相互依偎的微光,却真实存在着。
民心,如同被狂风暴雨蹂躏的大地,在痛苦中碎裂,却也在这碎裂的缝隙里,萌发出坚韧的、自救的根芽。他们或许不懂什么天下大势,什么龙争虎斗,但他们本能地知道,谁能带来秩序,谁能对抗瘟疫和怪物,谁能让他们活下去,他们…就向着谁。
转
视线转回河西走廊,“锁阳关”以东二百里,一处名为“疏勒河”的绿洲边缘。
沈清弦、兀术一行人,经历了花苞被死气侵蚀的危机后,更加谨慎,昼伏夜出,专挑人迹罕至的小路。他们在一个废弃的烽燧中暂时歇脚,补充食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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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弦的脸色越发苍白,白发已显,唯有那双眼睛,因承载着“希望之火”而愈发清澈明亮。她正用所剩无几的药材,配合乙木之精,为兀术调制药膏,稳定他断臂的伤势。
“沈神医,你这身体…”兀术看着沈清弦日渐消瘦的模样,心中不忍。
“无妨,撑到金陵,见到墨先生他们,总能有办法。”沈清弦微微一笑,将药膏递给他,“倒是将军你,伤势未愈,这一路颠簸…”
话音未落,她怀中的芙蓉花苞突然再次剧烈震颤!这一次,并非预警,而是传递出一种混杂着愤怒、悲怆与剧烈能量波动的复杂意念!
是段逸的残存意志!它似乎感应到了远方(野狐岭方向)爆发的、与“阴傀”和死气相关的激烈战斗,以及…某种让它极度不安的、来自更遥远方向的空间波动(龙雀空间门)!
“怎么了?”兀术立刻警觉,独臂握住了刀柄。
沈清弦还未来得及解释,烽燧外便传来了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不是马蹄,也不是溃兵的杂乱,而是一种训练有素、带着特殊韵律的步伐!
“里面的人,出来。”一个冰冷、毫无情绪波动的声音响起,用的是字正腔圆、却略带异样腔调的中原官话。
沈清弦与兀术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沉。这种语调,他们不陌生——海外“龙雀”!
两人迅速移向烽燧唯一的了望口,向下望去。只见烽燧下方,不知何时已被二十余名甲士包围。这些甲士身着暗青色、流转着金属光泽的奇异铠甲,覆盖全身,连面容都隐藏在带有龙雀纹饰的面甲之后,手持造型流畅、闪烁着幽蓝光芒的长戟。动作整齐划一,气息沉凝,远非之前遭遇的那些“龙雀”武士可比。
为首一人,身形高挑,并未戴全覆盖式头盔,而是露出一张冷峻的青年面容,黑发黑瞳,与中原人无异,唯有眉心处一道淡淡的、仿佛天然生成的银色龙雀纹痕,以及那双过于平静、仿佛没有任何人类情感的眼睛,显示出他的不同。
“沈清弦,药王谷传人,身怀‘希望之源’(指芙蓉花苞)。”那青年准确无误地叫出了沈清弦的名字和特征,语气如同宣读文书,“奉‘巡天使’令,请沈姑娘随我们前往‘归巢基地’,协助完成‘净化协议’。”
他目光扫过兀术:“无关人员,请自行离开。抵抗,视为对‘龙雀’的敌对行为,将予以清除。”
话音落,二十余柄长戟同时抬起,幽蓝光芒吞吐,锁定了烽燧入口。一股无形的、带着科技与神秘混合感的压迫力弥漫开来。
兀术独臂横刀,挡在沈清弦身前,冷笑道:“装神弄鬼!想要带走沈神医,先问过老子手中的刀!”
沈清弦轻轻按住兀术的肩膀,上前一步,直视那青年:“‘龙雀’?‘巡天使’?‘净化协议’?你们到底是谁?为何知道我?为何要带我去什么基地?”
青年表情毫无变化:“权限不足,无可奉告。你只需知道,这是为了阻止‘死界污染’扩散,拯救此界生灵的最高效方式。请配合。”
“如果我不配合呢?”沈清弦握紧了袖中的银针。
“强制措施。”青年言简意赅,右手缓缓抬起。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
“啾——!”
一声尖锐的禽鸣自高空传来!一道赤金色的流光,以惊人的速度俯冲而下,目标直指那为首的龙雀青年!
青年眼中银光一闪,身形微晃,竟以毫厘之差避开了那道流光。流光落地,赫然是一只拳头大小、由赤金能量构成的机关木鸢!木鸢眼中闪烁着灵动的光芒,翅膀扑扇,挡在了沈清弦和龙雀甲士之间。
紧接着,一个带着几分戏谑、几分苍老的声音,从烽燧后方传来:
“哎呀呀,大老远的,就闻到一股子海腥味和铁锈味儿。我说你们这些‘龙雀’的小家伙,不在海外好好待着,跑到我们这穷乡僻壤来抢人,闻过主人家了吗?”
一个佝偻着背、拄着根奇特藤杖、穿着破旧葛衣的老者,不知何时,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了烽燧破损的墙角。他看起来老态龙钟,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唯有一双眼睛,清澈得如同孩童,此刻正笑眯眯地看着那些龙雀甲士。
看到这老者,为首的龙雀青年那万年不变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波动。
“是你…‘地师’一脉的守墓人?”青年声音依旧平静,但语速快了一丝,“你不是应该守在‘昆仑墟’的‘门’外吗?”
“守门?”老者嘿嘿一笑,用藤杖敲了敲地面,“门都快被人从里面撬开了,还守个屁!老头子我出来溜达溜达,顺便看看,是哪路不开眼的小贼,敢动我们神农老祖宗选中的人。”
他目光扫过沈清弦怀中的芙蓉花苞,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和凝重:“小姑娘,不容易啊,居然真让你带出来了。不过,带着这东西,你现在可是个香饽饽,什么牛鬼蛇神都想咬一口。”
沈清弦心中巨震!这老者竟然知道神农鼎!还自称“守墓人”、“地师一脉”!
“前辈…”
“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老者打断她,转向龙雀青年,“小子,回去告诉你们那个什么‘巡天使’,还有背后那些藏在海眼里的老古董:这姑娘,还有她手里的东西,是我们‘地师’一脉和此界生灵的事儿。你们‘龙雀’想‘归巢’,老头子我不拦着,但想插手此界因果,强夺‘钥匙’…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担不担得起那份业力!”
老者说话间,手中藤杖轻轻一顿。没有任何光芒和巨响,但以他为中心,方圆十丈内的地面,似乎微微下沉了一寸!一股厚重如大地、苍茫如洪荒的气息悄然弥漫,竟将龙雀甲士们散发出的那种科技神秘混合压迫感,稳稳地压了下去!
龙雀青年眼神微缩,显然对这老者极为忌惮。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通过某种方式与远方沟通。
最终,他缓缓开口:“‘地师’的警告,我会传达。但‘巡天使’的命令是最高指令。沈清弦必须带回。至于方式…”
他目光再次变得冰冷无情:“可以…不那么温和。”
二十余名龙雀甲士,同时向前踏出一步,幽蓝长戟光芒大盛!
“嘿,给脸不要脸!”老者啐了一口,藤杖抬起,“那就让老头子我,松松筋骨!”
眼看冲突一触即发,沈清弦怀中的芙蓉花苞,却突然自主悬浮起来!花苞中心那点金色火焰虚影骤然明亮,一道混合了鼎灵净化之力、段逸龙魂守护意志、以及沈清弦自身医者仁心的柔和光晕扩散开来!
光晕扫过,龙雀甲士们幽蓝长戟上的光芒竟微微黯淡了一瞬!连那青年眉心的银纹也闪烁了一下。
并非攻击,而是一种净化、安抚、并彰显“正统”与“使命”的奇异力量。
老者眼睛一亮:“好!不愧是神农鼎选中的人!小姑娘,咱们联手,给这些铁皮罐头一点颜色看看!”
兀术也豪迈大笑:“算老子一个!正好试试这新长出来的‘手’(指沈清弦调制的假肢雏形)好不好用!”
然而,就在这紧张对峙、战斗即将爆发的千钧一发之际——
烽燧外,疏勒河的方向,突然传来了一阵奇异而宏大的波涛之声!
那声音并非真正的河水奔流,更像是…某种巨大能量在空间中奔涌、撕裂的轰鸣!
紧接着,所有人,包括龙雀甲士、神秘老者、沈清弦、兀术,都感觉到脚下的大地传来一阵剧烈而不规律的震颤!
这震颤,与之前昆仑“幽冥裂隙”松动的感觉有些相似,却又更加狂暴、更加…靠近!
老者脸色首次大变,猛地扭头看向疏勒河方向,失声道:“不好!是…‘地脉节点’暴动?!怎么可能这么快?!难道是…”
他话音未落——
“轰隆!!!”
远方的天际,疏勒河上游的某处,一道粗大无比的、混杂着土黄色地气、灰黑色死气以及暗红色血光的能量光柱,猛地冲破地面,直插云霄!
光柱所过之处,天空被染上不祥的暗红,大地撕裂,河水倒灌!一股比野狐岭阴傀更加浓郁、更加本源、仿佛来自大地深处无尽怨念与死亡的恐怖气息,如同海啸般,向四面八方疯狂扩散!
那被神农鼎镇压了不知多少年的“幽冥裂隙”,其影响…终于开始以最直观、最狂暴的方式,显现在这个世界!
能量光柱爆发的景象,即便相隔百里,也清晰可见,震撼人心。
龙雀青年抬头看向那冲天的光柱,面甲下的眼眸中数据流飞速闪过,最终定格为一抹冰冷的锐利。
“警告:‘死界污染’地表爆发,等级:灾难级。‘净化协议’优先级上调至最高。”
他不再看那神秘老者和沈清弦,直接对部下下令:
“放弃当前次级目标(沈清弦)。立刻前往爆发点,执行‘污染源控制’与‘能量采样’!”
“是!”龙雀甲士毫不拖泥带水,迅速转身,以一种远超常人的速度,向着光柱方向疾驰而去,动作整齐划一,如同精密的机器。
老者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又看看那恐怖的光柱,脸色难看至极:“麻烦了…这帮铁皮罐头虽然讨厌,但手段确实厉害。他们去‘控制’…只怕是火上浇油!”
他转向沈清弦,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小姑娘,没时间了!那鬼东西(指幽冥裂隙)爆发的速度比预想快太多!‘净化火种’必须尽快送到该去的地方!跟我走!我知道一条快道,但…很险!”
沈清弦看着那接天连地的恐怖光柱,感受着怀中花苞传来的强烈悲鸣与净化欲望,没有丝毫犹豫:
“请前辈带路!”
兀术也重重点头。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跟随老者离开时,那冲天的能量光柱之中,隐约传出了一阵低沉、混乱、却仿佛能直接作用于灵魂的无数生灵哀嚎与尖啸的混合之音!
而在那令人灵魂战栗的噪音背景中,一个更加清晰、更加邪恶、仿佛由万千痛苦灵魂糅合而成的宏大意志,似乎正尝试着透过那裂隙,向着这个世界,发出它的第一声宣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