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勒河上游,地脉节点爆发的恐怖光柱,如同连接地狱与人间的不祥脐带,持续喷涌着土黄、灰黑与暗红交织的污秽能量。天空被染成病态的橘红色,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焦土和某种难以形容的腐败气味。大地在持续的、不规律的震颤中呻吟,裂缝如同蛛网般向四周蔓延,浑浊的、带着死气的泥浆从裂缝中涌出,所过之处,草木迅速枯萎凋零,鸟兽惊惶逃窜,却往往跑不出多远便抽搐倒地,皮肤浮现黑斑。
这是一场小范围的、却足够骇人的“陆沉”预演。
地师老者——他自称“葛老根”——带着沈清弦、兀术及其两名亲兵,并未向光柱直接进发,反而折向东南,进入了一片更加荒凉、怪石嶙峋的“风蚀魔鬼城”区域。这里地势复杂,狂风终年不息,能将任何痕迹迅速掩盖。
“跟紧我!一步踏错,掉进流沙或者被风化的石头砸死,可别怪老头子没提醒!”葛老根的佝偻身影在嶙峋怪石间灵活穿梭,手中那根不起眼的藤杖,不时轻轻点在地面或石壁上,仿佛在确认着什么。
沈清弦紧抱着光芒内敛、却因外界死气弥漫而持续散发出温热净化之力的芙蓉花苞,咬牙跟上。她的身体已极度虚弱,白发在狂风中凌乱飞舞,每一步都如同踩在棉花上,全凭意志支撑。兀术断臂处绑着简陋的假肢,走得也是踉跄,却始终有意无意地护在沈清弦身侧。两名亲兵更是疲惫不堪,却目光坚定。
他们能感觉到,身后那冲天的光柱散发的死亡与混乱气息,正如同无形的潮水,缓慢而坚决地向四周扩散。空气中游离的死气,让他们的呼吸都带着刺痛感,若非芙蓉花苞散发出的净化光晕始终笼罩着他们,恐怕早已出现不适。
“葛前辈…那光柱…到底是什么?我们不去阻止它吗?”沈清弦喘息着问。
“阻止?拿什么阻止?”葛老根头也不回,声音在风中被撕扯得有些模糊,“那是‘幽冥裂隙’在地脉最薄弱处的一次‘呼吸’,是积蓄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死界怨气的一次喷发!除非神农鼎本尊亲至,或者有上古大能出手,否则,谁碰谁死!那些铁皮罐头(龙雀)去‘控制’,嘿嘿,怕不是去送菜,就是想趁机捞点‘样本’!”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一丝悲凉:“我们能做的,就是趁它这次‘呼吸’的间隙,把‘火种’送到能真正起作用的地方!然后…祈求苍天,给这人间,多留一点时间。”
在魔鬼城中穿行了约莫一个时辰,葛老根带着他们来到一处极其隐蔽的、位于巨大风蚀岩柱底部的天然洞窟。洞窟入口被巧妙地用几块风化的巨石遮蔽,内部却别有洞天,干燥通风,甚至有清澈的地下泉水汇成一个小潭。
“在这里歇歇脚,喝点水。接下来的路,更不好走。”葛老根示意众人休息,自己却走到洞窟深处的一面石壁前,伸出手指,沿着上面一些看似天然形成的纹理,缓慢而专注地摩挲着。
沈清弦取了些清水,又拿出最后一点乙木之精药膏,分给众人服用、涂抹,以抵抗外界死气的侵蚀和恢复体力。她靠坐在石壁边,看着怀中光华流转的芙蓉花苞,感受着段逸那微弱却顽强的意志波动,心中五味杂陈。希望近在咫尺,可通往希望的路,却布满了荆棘与未知的恐怖。
“小姑娘,”葛老根的声音忽然响起,他依旧背对着众人,摩挲着石壁,“你可知,你手里捧着的,不只是一朵花,一个鼎灵,更是一份…跨越了万古的嘱托?”
沈清弦精神一振:“前辈…您知道这花苞和神农鼎的来历?”
“知道一些。”葛老根转过身,盘膝坐在沈清弦对面,浑浊的老眼此刻异常清明,“我‘地师’一脉,自上古‘绝地天通’之后,便奉命看守‘昆仑墟’门户,以及…记录这片大地上的‘伤痕’与‘希望’。神农鼎,便是‘希望’之一。”
他目光悠远,仿佛穿越了时空:“上古之时,人神妖魔共居,征战不断。最终一场浩劫,打得天崩地裂,无数上古存在陨落,也撕裂了世界的屏障,留下了许多通往‘他界’的裂隙。其中最大、最危险的一处,便在昆仑墟深处,连接着一个只有死亡与毁灭的‘幽冥死界’。”
“当时,人族圣皇神农氏,集举族之力,采首山之铜,融天地正气、万民愿力、以及他自身的神农血脉,铸成‘神农鼎’,以无上大法力,将那‘幽冥裂隙’勉强镇压封印。但神农氏也因此耗尽心力,不久后陨落。临去前,他将守护鼎、监视裂隙的重任,交给了我们‘地师’一脉,并留下预言:鼎不可轻动,然万载之后,若死界气息复苏,需寻‘仁心医者’,持‘生命本源’,引‘浩然正气’,重燃鼎中‘净化之火’,或可再镇裂隙,保人间一时太平。”
沈清弦听得心神激荡,原来自己肩负的,竟是如此古老而沉重的使命!
“那…那段逸的龙魂,为何会与这花苞融合?还有‘龙雀’…”她急忙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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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老根叹了口气:“龙魂之事…牵扯另一段因果。简单说,前朝皇室所谓的‘苍龙血脉’,其源头,或许与上古某位陨落的龙神有关,其力量本质,与守护、生机有共鸣,故而能被神农鼎接纳,成为稳定‘火种’的媒介之一。至于‘龙雀’…”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他们自称是‘前朝海外遗民’,追寻‘祖地’荣光。这话,半真半假。他们的确与上古某支迁徙海外的族群有关,也确实掌握了一些失落的技术和知识。但他们真正的目的,恐怕不是‘归巢’,而是趁着此界动乱、裂隙松动之际,回来‘收割’和‘掌控’!他们想要神农鼎,想要传国玉玺,甚至可能想要掌控那‘幽冥裂隙’的力量!因为他们掌握的一些东西…与死界的技术,有某些令人不安的相似之处!”
兀术听得眉头紧锁:“这些海外蛮夷,竟如此狼子野心!”
“人心不足蛇吞象,自古皆然。”葛老根摇头,“所以,小姑娘,你手中的‘火种’,决不能被‘龙雀’得到!他们若得到,绝不会用来净化死界,只会研究、利用,甚至可能加速裂隙的打开,以达成他们不可告人的目的!”
洞窟内一时沉寂,只有地下泉水叮咚作响。葛老根传授的“上古秘辛”,信息量巨大,让沈清弦等人心潮起伏。
就在这时,洞窟外,隐约传来了不同于风声的窸窣声,还有极其微弱、仿佛金属摩擦的咔嗒声。
“有人靠近!不是追兵…脚步很轻,但不止一个…”兀术独耳微动,瞬间警惕起来,独臂握住了刀柄。他的两名亲兵也立刻起身,护在洞口内侧。
葛老根眉头一皱,藤杖轻点地面,侧耳倾听片刻,脸色微变:“是‘石傀’?不对…气息更阴冷…难道是…”
话音未落,洞口遮挡的巨石猛地被一股巨力从外向内撞开!
烟尘中,几个扭曲的身影,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
它们并非“龙雀”甲士,也不是活人。它们身形佝偻,皮肤呈现出一种被火焰灼烧后又浸泡在污泥中的焦黑色,身上还挂着破烂的、依稀能看出是附近牧民或旅人装扮的布片。眼眶空洞,却燃烧着两小点幽绿色的鬼火。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它们的动作虽然僵硬,但手指前端却延伸出乌黑尖锐的指甲,口中发出“嗬嗬”的、仿佛漏气风箱般的声音。
“是…是被死界气息直接侵染异化的活尸!”葛老根低呼,“比瘟疫转化的尸傀更麻烦!它们还保留着部分生前本能,对鲜活生命的气息极度敏感和憎恶!”
显然,是地脉节点爆发喷涌出的高浓度死界气息,直接将附近不幸的活物瞬间“转化”成了这种怪物!
“嗬!”为首一具活尸似乎闻到了洞内鲜活的血肉气息,猛地加速,张牙舞爪地扑向离洞口最近的兀术一名亲兵!
那亲兵反应极快,挥刀便砍!刀锋砍在活尸肩膀上,竟发出如同砍中老木的闷响,只砍入寸许便被卡住!活尸恍若未觉,另一只爪子已然抓向亲兵面门!
“小心!”兀术低吼,独臂刀光一闪,后发先至,将那爪子齐腕斩断!乌黑的、散发着恶臭的液体喷溅出来。
但更多的活尸已经涌入洞窟!它们数量约有七八具,将不大的洞口堵得严严实实。
“不能被它们堵在这里!它们的爪牙有毒,被抓伤咬伤,死气会直接侵入!”葛老根藤杖挥舞,将一具扑向沈清弦的活尸扫开,杖头点在活尸额头,那活尸竟如同被烙铁烫到般,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嚎,额头上冒出青烟,动作迟缓了许多。
“沈姑娘!用你的火种之力!”葛老根喊道。
沈清弦强忍恐惧和虚弱,集中精神,沟通芙蓉花苞。花苞光芒亮起,中心那点金色火焰虚影摇曳,一股温润中带着灼热的净化之力,如同水波般扩散开来。
净化之力扫过,那些活尸身上的死气如同遇到克星,发出“滋滋”声响,动作明显变得迟滞、痛苦,眼中鬼火也黯淡下去。
“有效!”兀术精神一振,刀光更疾,配合两名亲兵,将净化削弱的活尸一一斩杀。葛老根的藤杖也神出鬼没,专点活尸关节和头颅要害。
很快,几具活尸便被清理干净,化作一地冒着黑烟的焦臭残骸。
但众人的心却沉了下去。这只是被零星死气侵染的活尸,若是更靠近爆发点,或者那裂隙真正打开…
“此地不宜久留!死气浓度在升高,会有更多东西被吸引或转化过来!”葛老根急促道,“跟我来,洞窟深处有条暗道,通往另一处相对安全的‘地脉庇护点’,我们在那里想办法绕过爆发区!”
众人不敢耽搁,立刻跟上
暗道蜿蜒向下,潮湿阴暗,空气中死气的味道稍淡,却多了一股陈腐的泥土气息。葛老根在前引路,藤杖尖端发出微弱的荧光,照亮前路。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了一处较为开阔的地下洞穴。洞穴中央,竟有一座小小的、由不知名白色石材垒砌的简陋祭坛,祭坛上供奉着一尊模糊的、仿佛是人形又似农具的石像,石像前,还摆放着几个早已干枯风化、辨不出原本模样的供品。
“这里是上古先民祭祀地母和神农氏的一处地下祭坛,残留着一丝微弱的‘地灵庇护’。”葛老根解释道,“我们在这里可以稍作喘息,地灵能一定程度上隔绝外界的死气感知。”
众人疲惫地坐下,分食所剩无几的干粮和水。
葛老根走到祭坛前,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转身,看向沈清弦,眼神异常复杂,有欣慰,有不舍,有决然。
“小姑娘,接下来的路,老头子我不能陪你走了。”他忽然道。
“前辈?!”沈清弦一惊。
葛老根摆摆手,示意她听下去:“那处‘地脉庇护点’就在前方不远,穿过一条地下河就能到。到了那里,地灵庇护更强,你们可以安全休息几日,等待死气喷发的高峰过去,再继续东行。路线和识别地脉节点的口诀,我现在传你。”
他语速极快,将一段段玄奥拗口、却又与山川地理息息相关的口诀和观气法门,强行灌输给沈清弦。沈清弦虽不完全理解,却也凭借过人记忆力和医者对“气”的敏感,努力记下。
传完口诀,葛老根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神色轻松了些,却又带着一丝疲惫。
“前辈,您要去哪里?”沈清弦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葛老根咧嘴一笑,露出残缺的黄牙:“老头子我啊,守了一辈子的‘门’,看了太多的‘伤痕’。如今‘门’快被撞开了,‘伤痕’在流血…总得有人,去试着…堵一堵。”
他看向洞口方向,那里隐约还能感受到远方光柱传来的震动:“那些铁皮罐头(龙雀)靠不住。我得回去,回到昆仑墟门户附近,看看能不能用‘地师’最后的法子,给那松动的‘门’,再加一道‘锁’,哪怕…只能多撑几天,几个月。”
“前辈!那太危险了!”沈清弦急道。
“危险?”葛老根哈哈一笑,笑声在洞穴中回荡,带着旷达与悲凉,“生老病死,本就是自然之理。我‘地师’一脉,世代守护,薪火相传,到我这一代,本就人丁凋零,只剩我这把老骨头。能在最后时刻,为这片土地再做点事,把‘火种’和‘希望’交到合适的人手里,再把该教的‘课’教完…值了!”
他深深看了沈清弦一眼,目光如同在看自己的子孙后代,充满了慈祥与期望:“小姑娘,记住,医者仁心,地载万物。你手中的火,是神农老祖宗留下的,也是这天下苍生心里那点求生的光聚起来的。好好用它。这人间…值得。”
说完,他不再停留,拄着藤杖,转身,向着来时的暗道,头也不回地走去。佝偻的背影,在微弱的荧光下,却显得无比高大、挺拔。
沈清弦泪水模糊了双眼,她知道,这或许就是“最后一课”,也是一场无声的诀别。
兀术和两名亲兵,也肃然起身,向着老者离去的方向,郑重地行了一个军礼。
在“地灵庇护”的洞穴中休息了一夜后,沈清弦等人依照葛老根留下的口诀和指引,成功穿过地下河,抵达了那处更为安全隐蔽的“地脉庇护点”。
这是一个位于巨大溶洞中的天然石室,中央有一汪散发着柔和白光的温泉,泉水充满了生机,极大地缓解了他们的疲劳和死气侵蚀。他们在这里安全地待了三天,期间,远方那冲天的能量光柱逐渐减弱、最终消失,但空气中弥漫的死气浓度,却并未明显下降,反而有种更加沉郁、更加无孔不入的感觉。
第三天傍晚,就在他们准备再次启程时,一直安静悬浮的芙蓉花苞,突然向溶洞深处的某个方向,传递出一股强烈的、带着悲伤与亲切的牵引感。
沈清弦顺着感应,在溶洞最深处一个不起眼的钟乳石后,发现了一处极其隐秘的缝隙。透过缝隙,她看到里面是一个更小的天然石龛。
石龛内别无他物,只有一具盘膝而坐、早已化为白骨的遗骸。遗骸身上套着一件几乎与岩石同色的破烂葛衣,身旁放着一根早已腐朽的藤杖,以及一个打开的石匣。
石匣内,平放着一卷非帛非纸、不知何种材质制成的古老地图,以及一枚刻着简化神农鼎图案的玉质印章。
而当沈清弦的目光,落在那遗骸指骨紧紧攥着的一样东西上时,她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通体漆黑如墨、却在中心镶嵌着一小点暗金色、仿佛还在微微搏动的… 龙鳞!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