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平二十年的深秋，海风已然带着凛冽的寒意，席卷过仙岛。草木凋零，万物萧瑟，天空常是那种高远而寂寥的灰蓝色，唯有庭院中几株老菊，依旧顶着霜寒，绽开一簇簇金黄、淡紫、雪白的花团，为这肃杀的季节添上几分倔强的暖色。时光如奔腾不息的海潮，又一个五年被无声地推上沙滩，留下更深的印痕。
星辉苑主屋内，炭火正旺，驱散了秋夜的凉意。阿莲坐在铺了厚软垫的摇椅上，腿上盖着一条明婳去年托人捎回来的、用蜀锦缝制的百子千孙图毯子，手里正就着明亮的琉璃灯（秦昭从洛阳寻来的稀罕物），细细看着一幅展开的舆图。舆图颇为精细，标注着大汉各州郡山川城池，其中几处地方，被她用不同颜色的丝线做了小小的记号。
她的头发已全然雪白，梳得一丝不苟，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银光。面容比五年前更显丰润富态，皮肤虽有皱纹，却依旧有着健康的光泽，眼神慈和明亮，只是看久了东西会有些模糊，需要戴上秦汐为她特制的水晶片（类似老花镜）。秦寿常年以精纯灵气滋养，加上明婳不断寄回的养生方子调理，她虽已年近古稀，精气神却依旧健旺，行动虽缓，却无大碍，只是腿脚在阴雨天难免酸痛，这是早年劳作与岁月留下的印记，纵然秦寿也难以完全消除。此刻，她指着舆图上标记着“颍川郡”的地方，对坐在对面的秦寿道：“寿哥，你看，昭儿上封信说，他如今在颍川郡做郡丞，辅佐太守料理一郡刑名钱粮。颍川可是个大郡，世家大族盘根错节，最是难治。这孩子，信里只报喜不报忧，说什么‘政事渐入轨道，士民安堵’，可我这心里啊，总悬着。那些世家，是好相与的吗？”
秦寿坐在窗边的书案后，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黑玉镇纸。十年的光阴，在他刻意放缓的容颜变化下，如今看起来约莫是三十五六岁的模样，依旧俊朗非凡，气质却沉淀得越发深邃内敛，如同幽潭古井，难测其深。鬓角已可见清晰的霜色，眼角也有了浅浅的纹路，这让他超然物外的气质中，多了一份人间烟火的真实感与岁月赋予的威严。他闻言，目光掠过舆图，温声道：“颍川虽难治，却是历练人的好地方。昭儿能在兰台沉淀，又外放为县令，再升郡丞，步步扎实。信中虽简略，但观其措辞条理，应对繁琐政务，已颇见章法。前日徐靖带回的《邸报》抄件中，有颍川郡今岁秋粮入库比往年增一成的记录，虽未必全是昭儿之功，亦可窥见其地治理有方。至于世家他既在信中不提，便是有应对之策，或是时机未到。你且宽心。”
阿莲点点头，手指又移到并州云中郡的位置，那里有一个用红丝线系着的小小箭头标记。“毅儿呢？这孩子，上次信说升了军司马，管着好几百人，正跟着度辽将军（耿秉）在云中防备匈奴。这都入秋了，塞外该多冷啊！刀剑又没长眼睛”她的声音里满是化不开的担忧。
“毅儿的路，是铁与血铺就的。”秦寿放下镇纸，目光悠远，“军司马之位，已是中级军官，非仅凭勇力可至。他能升至此处，足见其武略、统御之能皆已成长。耿秉乃宿将名门之后，治军严谨，善抚士卒，毅儿在他麾下，只要谨守军纪，勇猛善战，安危反比在江湖漂泊时更有保障。至于寒苦，既选择军旅，便需承受。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亦是他的磨砺。”话虽如此，他眼底深处，也藏着一丝为人祖父的牵挂。
最后，阿莲的手指轻柔地拂过益州蜀郡的标记，那里用翠绿的丝线绣了一朵小小的药草图案。“婳儿这丫头，胆子是越来越大了。巴蜀之地，山高路险，瘴疠横行，她一去就是两年多。信里尽写些奇花异草，病人如何感激的话，对自己的辛苦只字不提。上次托商队捎回来的那些‘川芎’、‘川贝’，品质确是极好，她还附了详细的炮制之法，说是对治疗头风、咳嗽有奇效这孩子，心思都用在这上面了。”阿莲说着，眼中泛起泪光，却又带着无限的自豪。
“婳儿以医道行世，足迹所至，活人无数，功德无量。”秦寿语气柔和，带着明显的赞许，“她能深入巴蜀，辨识道地药材，精研地方疾病，医术必已更上一层楼。信中虽不言苦，然能得当地百姓爱戴，药商敬重，其中艰辛，可想而知。她随信寄回的药材与方子，我已看过，配伍精当，心思巧妙，确是得了医道真谛。她走的这条路，看似柔弱，实则坚韧无比，以仁心仁术，润物无声，其功德不下于昭儿理政、毅儿守边。”
夫妻二人正说着话，秦安与秦汐相携而入。两人皆已年过四十，秦安两鬓微霜，面容刚毅沉稳，目光锐利如昔，只是气度更加恢弘，隐隐有宗师气派；秦汐因修炼有成，兼之生活顺遂，看上去不过三十许人，容颜温婉秀美，气质宁静淡泊，周身隐隐有灵气流转，显然《轮回诀》修为已臻相当境界。他们刚刚结束晚课，身上还带着室外清冷的夜露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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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娘，又在看舆图念孩子们了？”秦汐走到阿莲身边，熟练地替她揉捏着肩膀，柔声笑道。
“可不是嘛，你娘啊，一天不看这几处标记，心里就不踏实。”秦寿难得地开了句玩笑。
秦安也笑道：“昭儿沉稳，毅儿悍勇，婳儿仁心，各有成就，爹娘该高兴才是。方才我与汐儿还在说，等过两年局势再平稳些，或许我们也能出去走走，看看他们。”
就在这时，庭院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带着某种特殊韵律的脚步声，若非修为精深或灵觉敏锐之人，绝难察觉。秦寿眉梢微动，秦安与秦汐也立刻有所感应，神色一肃。
“有客人，是守夜人。”秦寿淡淡道，并未起身。
片刻，一个低沉而略带沙哑、却依旧有力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守夜人苍渊，携瑶光、紫堇，冒昧来访，求见祖师，秦先生。”
苍渊！守夜人当代大首领，大宗师修为，执掌组织近三十载，威望素着。他竟然亲自来了，还带来了瑶光与紫堇两位首领。
秦安与秦汐对视一眼，均感事态非比寻常。秦寿神色不变，只道：“进来吧。”
门被轻轻推开，三道身影鱼贯而入。当先一人，正是苍渊。他比十年前秦汐秦安在永夜山城所见，苍老了太多。当年那位沉稳如山、气势迫人的大宗师，如今已满头华发，面容枯槁，身形虽然依旧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暮气与疲惫。唯有一双眼睛，依旧锐利深邃，仿佛能洞穿人心。他身后，瑶光与紫堇也显出了岁月的痕迹，瑶光鬓角染霜，气质愈发沉凝；紫堇眼角添了细纹，眼神却依旧冷冽如刀。
三人见到秦寿，皆是神色激动，尤其是苍渊，竟欲撩衣下拜。秦寿抬手虚扶，一股柔和而不可抗拒的力量托住了他：“不必多礼。坐。”
苍渊三人这才依言坐下，目光在秦寿（青玄祖师）、秦汐、秦安身上掠过，尤其是在看到秦汐周身那纯净深厚的《轮回诀》气息时，眼中都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惊喜与希望。
阿莲虽不知守夜人具体为何，但也知是秦寿早年的“故旧”，且身份非凡，便想起身回避。秦寿却示意她坐着无妨。
“深夜前来，搅扰先生清静，实乃情非得已。”苍渊开口，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与一丝沉重，“实在是守夜人，已到了生死存亡、传承断绝的紧要关头。”
秦寿静静看着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苍渊深吸一口气，缓缓道：“自十年前幽蚀伏诛，玄冥教中枢溃散，其残余势力化整为零，潜伏更深，活动更为诡秘难测。近五年来，各地不断有幽墟之力轻微泄漏、或小型邪祭事件发生，虽被及时扑灭，但频率与范围有扩大趋势，显示玄冥教余孽并未死心，仍在暗中积蓄力量，图谋再起。而幽墟本身的‘波动’，据永夜山城深处‘观墟镜’观测，也比以往更加活跃不安，封印似有松动的迹象。”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苦涩：“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然我守夜人人才凋零，青黄不接。老朽执掌组织三十年，近年已感力不从心，尤其去岁与一隐藏极深的玄冥教长老交手，虽将其击毙，自身却也受了难以逆转的暗伤，本源受损，寿元恐已不足三载。”
此话一出，秦安秦汐皆是心头一震。大宗师寿元可达一百二十岁，苍渊如今不过七十许人，竟已本源受损，寿元将尽，可见那场战斗之惨烈，亦可见玄冥教余孽中仍有可怕高手。
苍渊目光灼灼地看向秦汐和秦安，尤其是秦汐：“老朽死不足惜，然守夜人守护五岳封印、监察幽墟、对抗玄冥之责，不可或忘，传承不可断绝！老朽观秦汐姑娘，身负正统《轮回诀》传承，修为精纯深厚，灵觉超凡，更兼仁心慧质，实乃继承守夜人首领、执掌《轮回诀》总纲之不二人选！秦安公子武功高强，沉稳干练，侠义为怀，可辅佐秦汐姑娘，统御‘星’、‘影’二部，镇守山城！”
他站起身来，竟向着秦汐和秦安，深深一揖到底：“老朽苍渊，代表守夜人历代先烈与仍在黑暗中坚守的同袍，恳请二位，以天下苍生为念，以守护这世间光明秩序为责，接掌守夜人，延续薪火，共抗幽墟！”
瑶光与紫堇也同时起身，肃然行礼，眼中满是期盼与恳求。
堂屋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阿莲虽然听不太懂那些“幽墟”、“玄冥”的具体含义，但“天下苍生”、“守护光明”、“生死存亡”这些词，让她明白事情极为重大，不由紧张地抓住秦寿的手。
秦汐与秦安完全没料到苍渊等人此行目的竟是如此。接掌守夜人？这意味着要离开仙岛，离开父母，深入那永夜的黑暗，承担起一个古老而沉重的使命，与潜伏的邪恶进行无止境的斗争。这绝非轻易可以做出的决定。
秦汐看向秦寿，眼中带着询问与依恋。秦安也看向义父。
秦寿沉默着，目光在苍渊衰老而恳切的面容、瑶光紫堇期待的眼神、以及女儿女婿复杂的神情间缓缓移动。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定鼎乾坤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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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汐儿，安儿，你们已近不惑之年，武功、心智皆已成熟。昭儿、毅儿、婳儿也已各自展翅，追寻他们的道。你们的人生，该由你们自己抉择。”
他看向秦汐：“汐儿，你身负《轮回诀》，此乃天命，亦是责任。守夜人之路，艰险孤寂，却有意义。你是否愿意，接过这柄守护之剑？”
他又看向秦安：“安儿，你沉稳可靠，武艺超群，侠骨仁心。辅佐汐儿，统御一方，镇守黑暗，你是否愿意？”
秦汐与秦安对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震惊、犹豫，但也看到了一丝被点燃的、属于守护者的火焰。他们想起了孩子们在外拼搏的身影，想起了这仙岛的安宁来之不易，更想起了秦寿多年来的教诲——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秦汐深吸一口气，走到秦寿面前，跪下：“爹，女儿愿意。女儿一身本事，多承爹娘养育教导，守夜人之责，关乎天下，女儿不敢推辞。只是爹娘年事已高，女儿这一去”她看向阿莲，眼中含泪。
秦安也跪倒在秦寿面前：“义父，安儿也愿往！守护苍生，对抗邪佞，本是男儿应为之事！只是”他也看向阿莲，满是愧疚。
阿莲早已泪流满面，她听懂了。孩子们（在她心里，秦汐秦安也永远是孩子）要去做一件很危险、但很重要的大事，要离开家，去很远很暗的地方。她心中万般不舍，如同刀割，可看着女儿女婿坚定的眼神，看着苍渊等人眼中的期盼，再想到秦寿常说的“大义”，她颤抖着手，擦了擦眼泪，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哽咽却清晰：
“汐儿，安儿你们，去吧。娘娘知道，你们都是好孩子，要做该做的事。家里有你们爹，有我，还有徐先生他们，不用担心。只是一定要小心，一定要平平安安的。常捎信回来娘等你们回家。”
秦汐和秦安闻言，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重重向秦寿和阿莲磕头。
秦寿扶起他们，对苍渊道：“他们答应了。具体交接事宜，你们商议。守夜人总部可暂不迁移，但需建立与仙岛更紧密、更安全的联系通道。汐儿初掌大位，需你与瑶光、紫堇全力辅佐，平稳过渡。至于幽墟与玄冥教之事”他眼中寒光微闪，“我会继续关注。必要之时，自会出手。”
苍渊三人闻言，大喜过望，再次深深行礼：“多谢祖师（先生）成全！守夜人上下，必誓死辅佐新任首领，守护苍生！”
深秋的夜，寒意沁骨。星辉苑内，一场关乎守护与传承的对话已然完成。新的责任被接下，旧的使命得以延续。阿莲的泪水中有不舍，更有深明大义的骄傲；秦汐秦安的抉择中有沉重，亦有继往开来的决心；秦寿的应允中，有对子女的放飞，更有对天下暗流的深远布局。
薪火相传，暗夜行者永不独行。而仙岛的灯火，依旧会为远行的游子与守护者们，长明不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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