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夜人苍渊等人离去后,星辉苑仿佛被抽走了一部分长久以来充盈其间的、属于中年一代的勃勃生气。秦安与秦汐并未立刻动身,他们需要时间与苍渊等人详细交接,同时也在仙岛上做着最后的准备。但那种即将远行、承担重任的氛围,已然弥漫开来,使得原本就因孙辈离巢而略显寂寥的庭院,更添了几分深沉凝重的别离意味。
白日里,秦安与秦汐忙碌着整理行装、翻阅守夜人送来的卷宗密档、与秦寿反复商讨可能遇到的情况与应对之策。秦寿一如既往地沉静,指点细致入微,将许多关于幽墟、玄冥教、乃至守夜人内部运作的深层关窍与经验倾囊相授。阿莲则默默地为女儿女婿准备着路上所需的一切——更加厚实保暖的冬衣、不易变质的干粮、她亲手缝制的、塞满了安神草药的小枕,以及反复检查确认的各类急救药品。她的动作很慢,却异常认真,每一针一线,都仿佛要将自己数十年如一日的牵挂与保佑缝进去。她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停下,望着女儿女婿忙碌的身影出神,眼中既有骄傲,更有浓得化不开的不舍与担忧。
到了夜晚,苑内则更加安静。秦安秦汐或在静室用功,或在灯下研读。秦寿常常独自在书房,或是对着星图沉思,或是提笔写着什么。阿莲则早早回了房,却总也睡不着,常常披衣坐起,就着窗外透进的月光,摩挲着那幅标记了儿女孙辈位置的舆图,或是翻看那些被摩挲得边角起毛的家信。
这一日,午后秋阳难得温煦。阿莲坐在廊下的摇椅上,膝上盖着薄毯,手里拿着一面磨得光亮的铜镜,正对着镜中人细细端详。镜中映出一张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脸——满头银丝梳得整整齐齐,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脸庞丰润,皮肤虽有了不少皱纹,却并不干枯,还带着健康的红润;眉眼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秀美轮廓,只是眼角、嘴角的纹路深刻了许多,记录着数十载的悲欢与操劳;眼神依旧是温润慈和的,只是眼角处多了些岁月沉淀下的浑浊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对着镜审视自身衰老时的淡淡怅惘。
秦寿处理完一些岛上事务,信步走回主院,便看到阿莲对着铜镜怔怔出神的模样。阳光透过廊檐,在她身上投下温暖的光斑,也将她满头白发映照得愈发耀眼。他脚步微顿,心头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属于凡人情感的涟漪。
阿莲察觉到他的到来,放下铜镜,抬头望向他,脸上露出一如既往的温柔笑容,只是那笑容里,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她看着秦寿走过来,在她身边的石凳上坐下,他的面容依旧俊朗,看起来不过三十五六岁,鬓角的霜色与眼角的细纹非但无损其风采,反而增添了成熟男子的魅力与岁月沉淀后的威严沉静。与自己这实实在在的老态相比
“寿哥,”阿莲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点难得的娇憨与不确定,她伸出手,指了指自己满头的白发和眼角的皱纹,“你看我现在是不是变成个难看的糟老婆子了?”
问完,她自己先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膝上的毯子边缘。这个问题,或许在她心头盘桓了许久,尤其是在看着孙辈们一个个朝气蓬勃地离家、女儿女婿即将远行、而丈夫容颜依旧年轻的此刻,那份属于凡人女子面对岁月流逝与爱人青春常驻时的微妙心绪,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
秦寿闻言,微微一怔。随即,他脸上并未露出任何惊讶、敷衍或不耐烦的神色,反而缓缓地、极其认真地看着阿莲,目光从她银白的发丝,移到她带着岁月痕迹却依旧温润的面容,再到那双盛满了数十年相伴情谊与此刻一丝不安的眼眸。他的眼神深邃而专注,仿佛在欣赏一幅历经时光洗礼却愈发珍贵的古画。
良久,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极轻地、带着无限珍视地拂过阿莲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银发,动作温柔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他的嘴角缓缓勾起,漾开一抹清浅而真实的、直达眼底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半点虚假的安慰,只有沉淀了数百年沧桑后对“美”与“真”的透彻理解与由衷赞叹。
“阿莲,”他声音平和温润,如同春日的溪流,“我这一生,见过春花之绚烂,夏荷之清雅,秋月之皎洁,冬雪之纯净。也见过倾国倾城的绝色,风华绝代的天骄。”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抚过她眼角的细纹,“但在我心中,最美的景致,莫过于与你相伴的这数十载春秋;最动人的容颜,便是此刻我眼前的你。”
“青丝变白发,是时光赠与相守者的冠冕;眼角添皱纹,是岁月镌刻深情与慈爱的年轮。它们记录着我们一起走过的风雨,共同养育的儿女,盼归的孙辈,还有这岛上每一个平淡却温暖的日子。”他的目光清澈而真挚,“你问我是否变丑?在我眼里,你从未像此刻这般,光芒四射,温暖动人。这光芒,不在皮相,而在风骨;这温暖,发自内心,源于我们共同走过的漫长岁月。阿莲,你是我此生最珍视的风景,无论时光如何流转,此心不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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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话语,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字字句句发自肺腑,饱含着超越世俗审美、直抵灵魂深处的深情与理解。阿莲听着,起初的忐忑与不安如同冰雪遇阳般迅速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感动与温暖涌上心头,瞬间冲垮了堤防,化作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她不是伤心,而是被一种前所未有的、被深刻懂得与珍视的幸福所淹没。她伸出布满岁月痕迹的手,紧紧握住了秦寿的手,哽咽着说不出话,只是用力点头,泪光中绽放出比少女时代更加明媚灿烂的笑容。
秦寿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温热的真元如同涓涓暖流,无声地传递过去,既抚慰她的情绪,也滋养着她的身体。
情绪平复后,两人静静地坐在廊下,享受着秋日午后的阳光与难得的宁静。阿莲靠在摇椅上,头轻轻倚着秦寿的肩膀,望着庭院中那株落叶纷飞的老松,忽然轻声说:“寿哥,孩子们都走了好多年了。昭儿在颍川当官,信里总说忙;毅儿在边关打仗,上次信都半年多了;婳儿在巴蜀深山采药行医,更是不见人影我这心里,总是空落落的。真想亲眼看看他们,看看他们现在是什么模样,过得好不好”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母亲与祖母无尽的思念。
秦寿揽着她的肩,沉默了片刻。他何尝不思念孙辈?只是他习惯了将情感深藏,更明白孩子们需要自己的天空去翱翔。但此刻,看着阿莲眼中浓浓的期盼与思念,再想到女儿女婿即将远赴永夜山城,仙岛将更加冷清
“你想去看看他们?”秦寿温声问。
阿莲抬起头,眼中闪过惊喜与不确定的光芒:“可以吗?我我走得动吗?会不会太麻烦?你那么忙”
秦寿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微笑道:“无妨。岛上诸事有徐靖和李伯他们照应,安儿和汐儿那边,自有守夜人安排。我也正想出去走走,看看这永平二十年的人间,是何光景。我们乘船,走水路,慢些无妨,沿途看看风景,就当是一次远游,去看看我们的孙儿孙女们。”
“真的?”阿莲喜出望外,苍老的面容焕发出孩子般的光彩,“那那我们先去看谁?昭儿最近,要不先去看昭儿?毅儿在边关,是不是很危险?婳儿在巴蜀,山高路远的”她开始兴奋地规划起来,脸上的皱纹都仿佛舒展开来,充满了期待。
“都依你。”秦寿含笑看着她难得雀跃的样子,“我们先去颍川看昭儿,然后北上云中看毅儿,若你身体允许,我们再折向西南,去巴蜀寻婳儿。沿途若遇名医,也可为你调理身体。我们走得慢些,不着急。”
“好!好!”阿莲连连点头,眼中泪光再次闪烁,这次是纯粹的喜悦与期盼。她仿佛一下子年轻了许多,开始絮絮叨叨地计划要带些什么给孙儿孙女们——给昭儿新做的棉袍,给毅儿晒的鱼干和护膝,给婳儿收集的各种岛上特有的药材种子
秦寿含笑听着,心中一片宁和。长生路漫漫,孤寂常伴。但身边有这样一位携手数十年、甘苦与共的伴侣,有这样一群牵挂在心的儿孙,这人间的烟火温情,便是抵御无尽时光最温暖、最坚实的壁垒。
数日后,秦安与秦汐在秦寿与阿莲的目送下,带着几名可靠的岛上仆役(实为早年收留的守夜人外围人员),乘船前往与苍渊等人约定的会合地点,正式踏上接掌守夜人的征程。离别自然是伤感不舍,但有了父母的支持与理解,也有了未来重逢的约定,悲伤中更多了份坚定。
又过了几日,一个天高云淡的清晨,秦寿与阿莲也登上一艘经过特殊改造、外表朴素内里舒适宽敞的平底客船。船不大,却异常平稳,配备了四名精通水性、武艺不俗且忠诚可靠的船工仆役。船上准备了充足的物资、药材,以及阿莲精心准备的给孙辈们的礼物。
阿莲穿着秦汐为她新做的厚实暖和的锦缎棉衣,外面罩着一件防风斗篷,头上戴着挡风的暖帽,被秦寿小心地搀扶着登上船。她回头望了望渐渐远去的仙岛码头,眼中虽有离家的怅惘,但更多的,是对即将见到孙辈们的巨大期待与喜悦,脸上甚至泛起了久违的红晕。
秦寿依旧是一袭简单的青衫,外罩鹤氅,立于船头,海风吹拂着他已见霜色的鬓发与衣袂。他回望了一眼笼罩在晨雾中、渐行渐远的仙岛轮廓,又看了看身边满怀期待的妻子,眼中一片澄澈安然。
扁舟离岸,向着西北方向,缓缓驶入浩瀚烟波。这一次,不再是少年的意气风发独自闯荡,亦非中年的肩负重任远赴黑暗,而是一对相伴数十载的夫妻,怀着对儿孙的深切思念,携手开启的一段温馨而平缓的寻亲之旅。船行水上,仿佛载着两老未竟的梦,驶向那散落在广阔人间、各自努力发光的雏鹰之所在。
海天辽阔,前路漫漫。但有了彼此的陪伴与共同的目标,这旅程本身,便已是最动人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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