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船沿着海岸线缓缓北行,并不赶时间。秦寿有意放慢行程,让阿莲能逐渐适应长途旅行,同时也能尽情领略沿岸风光。他们白日行舟,夜晚则挑安稳的港口或僻静河湾停泊。秦寿会扶着阿莲上岸散步,看看不同于仙岛的市镇村落、田野山川。阿莲像重回人间的孩子,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码头上喧闹的叫卖声、岸上农夫收割晚稻的忙碌景象、远处城郭升起的袅袅炊烟,都让她看得目不转睛,不时发出“和咱们岛上真不一样”、“原来外面的人是这样过日子”的感叹。她的精神出奇的好,晕船不适在秦寿的调理下很快消失,只是腿脚走得久了还是会酸,每到这时,秦寿便会不动声色地渡入一丝真元,或寻个干净地方让她歇息,自己则静静陪在一旁,听她絮絮地说着看到的新鲜事。
他们沿着黄河支流转入颍水,水域渐窄,两岸平原广袤,村落星罗棋布,已入豫州地界。时值深秋,正是“颍川熟,天下足”的收获季节,极目望去,田畴金黄,农人往来,一片繁忙丰饶景象。阿莲看着这景象,欢喜道:“寿哥,你看这庄稼长得多好!昭儿在这里做官,能让百姓吃饱饭,就是大功德!”她不懂什么经国大略,评判的标准朴素而直接。
秦寿颔首:“颍川乃中原腹心,沃野千里,若能吏治清明,百姓自能安居。观此秋收景象,政事应算平顺。”他神识早已悄然铺开,感知着这片土地的气息。总体而言,民气尚算安和,虽有些微的怨气与不平(任何地方都难免),但并无大范围的戾气或衰败之象。他心中对秦昭的治绩,已有初步判断。
这一日午后,客船终于抵达颍川郡治所——阳翟县码头。阳翟乃古之名城,城郭巍峨,商旅云集,码头上船只往来,人声鼎沸,比他们沿途经过的任何城镇都要繁华数倍。阿莲看着那高耸的城墙和如织的人流,既兴奋又有些怯意,紧紧抓着秦寿的手臂。
秦寿早已通过守夜人的隐秘渠道(临行前秦安告知了联络方式),将大致行程透露给了秦昭。是以船刚靠岸,便有一名身着吏员服饰、举止干练的中年人带着两名仆从迎了上来,恭敬行礼:“请问可是秦老先生和秦老夫人?在下乃郡丞秦大人门下书佐陈平,奉大人之命,特在此迎候。”
秦昭并未亲自前来,一则是公务繁忙,身为郡丞,白日确难脱身;二则也怕兴师动众,反惹人注目。派亲近书佐来接,既显重视,又不张扬,考虑得颇为周到。
陈书佐早已备好一辆宽敞舒适的青幔马车,请秦寿夫妇上车,自己骑马在前引路。马车并未驶向喧嚣的市集,而是穿过几条相对清净的街巷,来到城西一处虽不显赫却十分整洁清幽的宅院前。宅院门楣上只悬一朴素匾额,书“静思居”三字,笔力遒劲,正是秦昭手笔。
“此乃大人平日处理公务之余静居之所,虽简陋,胜在清净。大人吩咐,请老先生老夫人先在此歇息,大人处理完今日紧急公务,即刻便回。”陈书佐解释道,引着二人入内。
宅院不大,前后两进,前院有花木山石,颇为雅致;后院是居所,陈设简单却整洁,一应用具齐全,显然早有准备。仆役不多,只有一对中年夫妇负责洒扫烹煮,见到秦寿阿莲,恭敬行礼,并不多话。
阿莲在秦寿的搀扶下,慢慢打量着这处处透着儿子气息的居所,摸摸书房里堆叠整齐的简牍,看看窗外那株已落叶的梧桐,眼中又是欣慰又是酸楚。“昭儿就住这里?也太清苦了些。”她喃喃道。
“郡丞乃佐贰官,非太守,不宜居华宅。此地清静,正适合读书理政。”秦寿温言道,“且看此间布置,井井有条,仆役规矩,可见昭儿治家有方,非是困顿。”
阿莲点点头,在正堂坐下歇息。仆妇奉上热茶与几样精致的点心。一路舟车劳顿,此刻终于到了儿子地头,阿莲精神松弛下来,倚着秦寿,竟有些昏昏欲睡。秦寿让她靠着自己小憩,自己则闭目养神,神识却已悄然覆盖了整个阳翟城,很快便“看”到了郡府官署中,那个正埋首于案牍之间的熟悉身影。
直到掌灯时分,院外才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随即,门帘掀开,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快步走了进来,正是秦昭。
五年不见,他变化颇大。身量完全长成,穿着浅青色官服,头戴进贤冠,面容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显得沉稳坚毅,下颌蓄起了短须,更添几分威仪。只是此刻,他脸上全无平日面对下属百姓时的从容,眼眶微红,嘴唇紧抿,一进门,目光便急切地搜寻,当看到正堂中端坐的秦寿和倚着秦寿小憩的阿莲时,他浑身一震,眼中瞬间涌上热泪,疾步上前,撩起衣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颤抖:
“祖父!祖母!不孝孙儿秦昭,拜见祖父祖母!”
这一声呼唤,惊醒了浅眠的阿莲。她睁开眼,看到跪在眼前的儿子,那熟悉的眉眼,那身陌生的官服,那激动的神情刹那间,五年分离的思念、担忧、期盼,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挣扎着要起身:“昭儿!我的昭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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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寿扶住她,对秦昭温声道:“起来吧,到家了,不必行此大礼。”
秦昭却坚持磕了三个头,才起身,走到阿莲面前,再次跪下,握住母亲伸来的手。阿莲颤抖着手,抚摸着儿子明显清瘦了些的脸颊,官帽下的鬓角,泣不成声:“瘦了黑了我儿辛苦了”
秦昭也是泪流满面,连连摇头:“祖母,孙儿不苦。孙儿不孝,让祖母挂念,舟车劳顿来看孙儿”他抬头望向秦寿,眼中满是孺慕与愧疚,“祖父,孙儿”
秦寿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说:“坐吧。一路劳顿,你祖母也累了,先安顿用膳。有话慢慢说。”
秦昭连忙起身,吩咐仆役准备晚膳。他亲自扶着阿莲到内室稍事洗漱整理,又为秦寿奉茶,忙前忙后,全然没有了郡丞的威严,只是一个归家的、急于孝顺祖父母的孙儿。
晚膳就摆在正堂,菜式不算奢华,却极精致可口,多是豫州本地风味,也有几样明显是照顾阿莲口味做的清淡菜式。秦昭亲自布菜,为祖父母斟酒(秦寿只略饮,阿莲以茶代酒),席间不断询问旅途是否辛苦,身体可还安好,岛上情况如何,父母(指秦安秦汐)可还顺利,弟弟妹妹近况怎样问题一个接一个,显是积攒了太多的牵挂。
阿莲一边吃,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儿子,看他说话时的神态,看他手上的薄茧(是长期执笔批阅文书留下的),看他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思虑,又是心疼,又是骄傲,眼泪时不时就掉下来,秦昭便柔声安慰,为她夹菜。
秦寿则吃得不多,更多是看着祖孙二人互动,偶尔问秦昭几句颍川风土、郡中人事。秦昭回答得条理清晰,既说秋粮入库、水利修葺、狱讼清理等政绩,也不避讳提及当地大族有些难缠、某些属吏需敲打、钱粮调度偶有掣肘等难处,语气平和务实,无炫耀亦无抱怨,显是真正进入了角色。
膳后,仆役撤去席面,奉上清茶。阿莲毕竟年迈体乏,加之情绪激动,已露疲态。秦昭便亲自服侍祖母去早已备好的厢房安歇,待阿莲睡下,他才轻轻掩门退出,回到正堂。
堂内只剩祖孙二人,烛火跳跃,映着两张有几分相似、却隔了漫长岁月的面容。
“坐。”秦寿指了指对面的席位,“说说吧,这郡丞做得如何?可还顺手?”
秦昭正襟危坐,神色认真:“回祖父,孙儿自永平十五年补颍川郡丞,至今已近五载。颍川乃天下名郡,世家林立,豪强纵横,政事繁剧。幸得太守张公(张酺,以刚直着称)信任提携,同僚多有干才,孙儿勉力为之,不敢有负祖父教诲与朝廷职守。”
他详细禀报了自己分管的事务:如何清理积年狱案,使“刑清讼简”;如何督导属县兴修陂塘,应对去岁旱情;如何与郡中仓曹、户曹协同,保障今岁秋粮入库平顺;又如何与那些盘根错节的本地大族周旋,既借其力稳定地方,又防其过度侵渔小民其间艰难、权衡、得失,娓娓道来,虽力求客观,但秦寿能听出其中耗费的无数心血与智慧。
“最难者,在于‘平衡’二字。”秦昭最后总结道,“平衡上下,平衡新旧,平衡利害,平衡急缓。有时明知某事当为,却需等待时机;有时看似妥协退让,实则为长远计。这其中的分寸拿捏,孙儿仍在摸索学习。祖父当年教诲‘为政以正,行事以和,知时知势’,孙儿时刻铭记,然知易行难。”
秦寿静静听着,待他说完,才缓缓道:“你能看到‘平衡’之要,已入门径。郡丞之位,上佐太守,下领诸曹,正在于承上启下、调和鼎鼐。你所述诸事,处置得法,可见用心。尤其能体察民情,不唯上是从,不激化矛盾,此乃为吏之德。至于世家大族,自古难题。恩威并施,既用且防,原则不可失,方法可灵活。你与张太守相处如何?”
“张公性刚直,疾恶如仇,然并非不通情理。孙儿以诚待之,以实绩辅之,凡有建议,必数据详实,利弊剖析清楚。张公虽有时嫌孙儿过于持重,然多能采纳。去岁抗旱,孙儿力主调用几家大族私筑陂塘之水以济急,初时阻力甚大,孙儿陈说利害,并承诺以官府之力助其事后修葺,张公亦强力支持,终得施行,救禾无数。此事之后,张公对孙儿信任愈增。”秦昭答道。
秦寿微微颔首:“刚直者,需沉稳者辅之。你与张太守,恰是互补。甚好。”他顿了顿,看着秦昭明显透着疲惫却依旧明亮的眼睛,“政事虽重,亦需顾惜己身。我看你气色,近来是否过于耗神?颍川政务再繁,亦非一人之责。该放手时,需懂得放手。身体是根本,莫待病时方悔。”
秦昭心头一暖,知道祖父观察入微,看出自己近来因秋收入库、年终考课等事连轴转的疲态,忙道:“祖父放心,孙儿知晓。只是初理大郡,诸事需熟悉上手,近来确实忙了些。待过了年关,便能稍缓。孙儿每日亦有吐纳静坐,不敢荒废祖父所授养生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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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秦寿不再多说,转而问道,“你父母之事,已知晓?”
秦昭神色一肃,点头:“父亲母亲前日已有密信送至。孙儿既为父母能承担如此重任而骄傲,亦不免担忧。守夜人之责,重于泰山,凶险莫测。祖父,孙儿是否也该做些什么?”他眼中流露出关切与一丝渴望。
“你有此心便好。”秦寿道,“守夜人之路,与你所选官途不同。你父母自有其缘法与能力。你当下要做的,便是做好这颍川郡丞,牧养一方百姓,使治下清明,民生安乐。这便是对他们、对天下最大的支持与告慰。至于守夜人那边,若有需要,我自有安排。你只需知晓,若遇非常之事、或涉及幽墟玄冥之异常,可凭我予你的指环,通过特定渠道传讯即可,切莫轻易涉足,以免暴露身份,反添麻烦。”
秦昭凛然应诺:“孙儿明白。”
夜深了,窗外秋风萧瑟。秦昭亲自为祖父整理好卧榻,侍奉秦寿歇下,又在阿莲房外静立片刻,听得里面呼吸平稳绵长,这才回到自己书房。案头还有几卷待批的文书,他却无心处理,只是望着跳动的灯焰,想着今日祖父母突然到来的惊喜,想着父母的远行,想着弟弟妹妹的各自拼搏,心中暖流涌动,又觉肩上责任更重。
隔墙,秦寿并未立刻入睡。他神识感知着孙儿书房里那抹孤灯,也感知着隔壁妻子安稳的睡眠。窗外,颍川的秋夜深沉,这座中原名城在黑暗中沉睡着,而他的孙儿,正在这沉静中,为守护这一方安宁而默默耕耘。
千里寻亲,舟车劳顿,能亲眼看到孙儿褪去稚气,成长为一个沉稳干练、心怀百姓的能吏,看到他能在这复杂世道中坚守本心、稳步前行,便是对阿莲、对他自己,最好的慰藉。秦昭,这颗从仙岛孕育、又在人间风雨中磨砺出的明珠,已然开始散发出属于自己的、温润而坚定的光芒。
夜还长,而家的温暖与传承的力量,就在这颍川郡小小的静思居中,静静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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