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云中郡时，已是初冬时节。塞外的寒风已如刀割，天空中铅云低垂，似乎随时会落下今冬的第一场雪。秦寿和阿莲谢绝了秦毅派兵护送的好意，只带了两名最精干可靠的船工仆役，乘着那艘加固过的小船，沿着黄河顺流而下，准备取道关中，再南下入蜀。
临别时，阿莲抱着孙子高大的身躯，哭得不能自已，反反复复叮嘱着“千万小心”、“吃饱穿暖”、“常捎信”。秦毅也是虎目含泪，却强笑着安慰祖母，又将一个鼓鼓囊囊的皮袋塞进秦寿手中：“祖父，这里有些北地的肉干、奶疙瘩，还有孙儿寻来的一株老山参，您和祖母路上用。蜀道艰难，您二老一定要保重身体！”秦寿没有推辞，收下了孙子的心意，拍了拍他坚实的臂膀：“你也保重。遇事多思量，莫要一味逞强。我们看过你妹妹，便回岛去，你若有暇，也可回来看看。”
小船再次驶入滔滔黄河，渐行渐远。秦毅的身影立在渡口，如同一尊黑色的礁石，久久不曾离去，直到船只消失在茫茫水雾之中。阿莲伏在船舱窗边，望着孙子消失的方向，眼泪又落了下来。秦寿默默递过一方温热的布巾，将她揽入怀中。
此番南下，气候逐渐转暖，景色也从北方的苍凉壮阔，变为关中的雄浑古朴，再变为秦岭巴山的险峻秀丽。阿莲的情绪在秦寿的陪伴与沿途新奇风物的转移下，慢慢从离愁中缓解出来。尤其是进入汉中盆地后，山清水秀，物产丰饶，与边塞的肃杀荒凉形成鲜明对比，让她心情开朗了不少。
“寿哥，这蜀地，真像是另一个天地。”阿莲望着两岸青山如黛，江水碧绿如蓝，感叹道，“难怪婳儿喜欢待在这里，这么多花花草草的，肯定能找到不少好药材。”
秦寿点头：“巴蜀天府之国，气候温润，物产丰饶，自古多奇花异草，名医辈出。婳儿在此钻研医术，确是选对了地方。”他神识悄然铺展，能感知到这片土地生机勃勃，灵气盎然，较之北方边塞或中原腹地，更多了几分灵动与润泽。只是蜀道艰难，山高谷深，瘴疠时起，对于行医采药之人，也意味着更多的艰辛与危险。
他们并未在汉中停留太久，补充了食水后，便换乘更适合在山溪中航行的轻舟，沿米仓道南下的支流，缓缓驶入巴山深处。水路越走越窄，两岸峭壁如削，猿啼鸟鸣，云雾缭绕，真可谓“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阿莲起初有些害怕这险峻的景色，但见秦寿始终神色从容，船工也驾轻就熟，便也渐渐安下心来，反而被这前所未见的奇景所吸引。
根据秦毅提供的最后线索和守夜人渠道偶尔传来的模糊消息，明婳近年主要在益州蜀郡、广汉郡一带活动，尤以成都平原周边山区为多。秦寿并未急于直奔成都，而是沿着可能与明婳采药路线相关的支流、河谷缓行，时而靠岸，向山民、猎户、药农打听是否见过一位医术高超、容貌极美的年轻女子。
起初几日，并无所获。山民们大多闭塞，对外来人警惕，言语不通（巴蜀方言与中原官话差异不小），沟通困难。秦寿也不急，只是用温和的态度和适量的钱财（或是以岛上带来的精巧物件交换），慢慢打消对方的疑虑。阿莲则常常拿出明婳的画像（是秦昭根据记忆所绘，颇为传神），用半生不熟的官话夹杂着手势，急切地询问。她那慈祥焦急的模样，往往能打动淳朴的山民。
这一日，船行至一处名为“雾隐溪”的幽深河谷。河谷中常年云雾缭绕，盛产几种珍稀的止血、解毒草药。秦寿决定上岸探查。两人在船工护卫下，沿着崎岖小径向上攀爬。阿莲体力不济，走走停停，秦寿便半扶半抱着她，步履依旧沉稳。行至半山一处略微平坦的坡地，只见几间简陋的茅屋依山而建，屋前晾晒着许多草药，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香。
一位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老药农正在翻晒药材，见到秦寿一行人，初时警觉，待看清阿莲手中画像和秦寿平和的气度，又听了船工（略通当地方言）的解释，老药农浑浊的眼睛亮了起来，放下手中活计，指着画像，用夹杂着浓重口音的官话激动地说：“这这位小仙姑！认识！认识！她救过俺全家的命！”
原来，去年春夏之交，这雾隐溪一带突发“瘴痢”，许多山民上吐下泻，高烧不退，老药农一家五口病倒三个，他自己采的药也不顶用。正绝望时，一位如同画中仙子般的年轻女子路过，见状立即施救。她不仅用随身携带的草药稳住了病情，还冒雨进山，寻来几味极其难找的“虎耳草”、“七叶莲”，配成方剂，连续照料数日，硬是将老药农一家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事后分文不取，只请教了当地几种特殊草药的生长习性和炮制方法，便飘然而去。
“小仙姑心肠好，医术更高！俺们这十里八乡的，不少人都受过她的恩惠！”老药农说着，眼中泛起泪花，“她常在这片山里转悠，找些稀罕药材。前些日子，好像在往‘老君山’那边去了，说那边可能有‘石斛王’和‘雪上一枝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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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到了确切线索，阿莲激动得浑身发抖，连连向老药农道谢。秦寿则赠予老药农一小瓶自制的“培元固本丹”，嘱其调养身体。老药农虽不知丹药珍贵，但感念秦寿夫妇是“小仙姑”的亲人，千恩万谢地收下了。
有了方向，行程便有了目标。秦寿雇请老药农的一位熟悉山路的侄子作为向导，向着西北方向的老君山进发。山路愈发险峻，许多地方只能徒步，甚至需要攀爬。阿莲坚持要同行，秦寿便让一名船工背负必要物资，自己则几乎全程携扶着阿莲，以精纯真元护持她周身，使其不至于过分劳累。饶是如此，几日跋涉下来，阿莲也憔悴了许多，但眼中寻找孙女的渴望支撑着她，始终没有叫苦放弃。
老君山深处，古木参天，藤蔓密布，人迹罕至。向导也只能将他们引至外围，再往深处，连他也不敢轻易涉足，只言传说里面有凶兽毒瘴。秦寿谢过向导，给了丰厚酬劳，让其返回。他仔细感知周围环境，发现此地灵气氤氲，确实孕育着不少上了年份的灵药，但也潜伏着一些凶猛异兽和天然毒障，寻常人进来，确有性命之忧。
“婳儿真的会进这种地方吗？”阿莲看着幽深不知尽处的原始山林，声音发颤。
“以她的医术和灵觉，加上我教她的防身之法，小心一些，应无大碍。”秦寿安慰道，心中却也提起了一丝警惕。他让阿莲和船工在一处相对安全、靠近溪流的岩洞中暂避，布下简单的预警禁制，自己则展开身法，如同鬼魅般没入山林深处，神识全力展开，搜索明婳可能留下的气息与痕迹。
在深山老林中搜寻了整整两日，秦寿终于在一处悬崖绝壁的半腰平台上，捕捉到了一缕极其微弱、却异常熟悉的清灵气息——正是明婳修炼《轮回诀》基础法门和自身灵性融合后特有的气息，还夹杂着淡淡的、属于几种珍稀草药的清新药香。平台边缘，有新鲜的踩踏痕迹和一小段被利刃割断的坚韧藤蔓。
秦寿精神一振，沿着痕迹追踪。又翻过两座山头，在一处四面环山、中有温泉流淌的隐秘山谷入口处，他停下了脚步。谷口弥漫着淡淡的、带有安神宁心效果的药雾，显然是人为布置，用以驱赶寻常毒虫野兽，同时也是一种标识。
他并未贸然闯入，而是将自身气息缓缓释放出一丝。片刻后，谷中药雾微微波动，一个轻盈如羽的身影从谷内翩然而出。
来人正是明婳。
五年不见，她已完全长开，身姿窈窕，容颜绝丽，胜过画中仙子。穿着一身方便山行的淡青色粗布衣裙，外罩一件同样质地的短袄，乌黑如云的秀发简单地用一根木簪绾起，几缕碎发垂落鬓边，衬得肌肤莹白如玉。她的容貌继承了秦汐所有的精致，更多了几分秦寿血脉赋予的空灵出尘，尤其一双秋水明眸，清澈纯净，仿佛能映照人心，却又带着历经世事、救治众生后沉淀下的悲悯与智慧。腰间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草囊和一个精巧的水壶，背上还背着一个装满新鲜草药的竹篓。
她本在谷内处理新采的药材，忽感谷口禁制被一道温和却深不可测的熟悉气息触动，疑惑之下出来查看。当看到谷口那袭青衫、那张虽添了风霜却依旧俊朗的面容时，她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当场，手中的药锄“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爷爷爷？”她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声音颤抖，带着梦幻般的呢喃。
秦寿看着她，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慈爱与赞许，温声道：“婳儿，是爷爷。”
“爷爷！”确认不是幻觉，明婳瞬间泪如泉涌，像一只归巢的乳燕，飞奔过来，扑进秦寿怀中，放声大哭，“爷爷！真的是您！您怎么来了？奶奶呢？爹娘呢？大家都好吗？婳儿好想你们”五年离乡背井、深山采药、孤身行医的艰辛与思念，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秦寿轻轻拍着她的背，任由她宣泄情绪，柔声道：“都好，大家都好。你祖母也来了，就在山外。我们来看你了。”
明婳哭了好一会儿，才抽抽噎噎地止住，抬起泪眼朦胧的小脸，急切地问：“奶奶也来了？在哪里？快带我去见她！”她这才注意到祖父身上似乎也多了风霜痕迹，心疼地摸了摸秦寿的衣袖，“爷爷，您和奶奶一路辛苦了吧？这山路这么难走”
“无妨。”秦寿替她擦了擦眼泪，“走，先去看看你祖母，她念你得紧。”
明婳连忙点头，也顾不得收拾掉落的药锄和满篓的草药，拉着秦寿的手就要往外走，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爷爷，等等，谷里还有我晒的一些药材和刚配好的几瓶药，我给奶奶带些！”她转身跑回谷内，很快拎着一个小包裹出来，脸上还挂着泪珠，却已绽开灿烂无比的笑容。
见到阿莲的过程，又是一番抱头痛哭。阿莲抱着明显长高、出落得仙女般的孙女，心肝宝贝地叫着，摸着她略显粗糙（常在山中采药）却依旧细腻的手，看着她虽带风霜却明亮坚定的眼神，又是心疼又是骄傲，眼泪怎么都止不住。明婳伏在祖母怀里，嗅着那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五年来的孤独与坚强仿佛瞬间融化，只想做回那个被宠爱的小孙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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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祖孙三人情绪稍定，明婳才细细讲述起这五年的经历。她如何随徐靖在沿海游历，积累经验；如何听闻九江瘟疫，主动前往，以医术救治百姓；又如何因追寻几味巴蜀特有药材和疑难病症的解法，深入蜀地。她走过许多地方，救治过无数病患，有穷苦的山民，有染疫的灾民，有受伤的猎户，也有慕名而来求诊的富户。她从不问出身，只尽力救治，遇到贫苦者常分文不取，还倒贴药材。她的名声渐渐在民间传开，被尊称为“小仙姑”、“活观音”，但她自己从未在意这些虚名，只是沉浸在钻研医术、救助生命的充实与喜悦中。
“这老君山深处的山谷，是我半年前发现的。”明婳引着祖父母来到她暂居的谷中。谷内温暖如春，溪流潺潺，一侧崖壁下搭着一个简易的茅棚，里面堆满了晾晒的药材、捣药的石臼、煎药的陶罐，以及许多她手写的医案和药方笔记。“这里有许多外面罕见的草药，气候也好，我就暂时住了下来，一边采药，一边整理这些年的心得，还想试着配制几种新的丹药。”她指着茅棚外一片精心打理的小药圃，里面生长着一些奇形怪状、散发着莹莹微光的植物，“爷爷您看，这是‘月影草’，只在月华最盛的子夜开花，对安神定惊有奇效；那是‘地炎菇’，长在温泉边，性大热，可驱寒毒”
她如数家珍地介绍着，眼中闪烁着热爱与专注的光芒。秦寿仔细听着，不时询问几句，发现明婳对药性、病理的理解已远超寻常医者，许多见解独到而精辟，显然这五年实践与思考让她成长极快。更难得的是，她的《轮回诀》基础虽未深入修炼，但那份灵性感知与草木灵气、人体病气的结合运用，已到了令人惊叹的地步，许多医治思路，已暗合“天人相应”、“以气御药”的高深道理。
阿莲听不懂那些深奥的医理，只是看着孙女神采飞扬、自信从容的样子，看着她那双因救人无数而更加清澈慈悲的眼眸，看着她在这艰苦环境中依然保持的整洁与乐观，心中充满了无与伦比的自豪与满足。
当夜，祖孙三人便在谷中茅棚住下。明婳用采来的山珍和自制的药膳，做了一顿简单却美味的晚餐。饭后，围坐在温泉水畔升起的篝火边，明婳依偎在阿莲身边，听祖母讲述家里的近况，讲述去看望大哥二哥的情形，听得时而欢笑，时而落泪。当得知父母已接掌守夜人重任时，她神色一肃，眼中流露出与秦昭秦毅相似的关切与坚定。
“爷爷，奶奶，”明婳望着跳动的火焰，轻声道，“婳儿知道，自己走的这条路，和大哥二哥、和爹娘都不一样。婳儿没有治国安邦的才能，也没有纵横沙场的武艺。婳儿只会看病救人。但婳儿觉得，能让痛苦的人减轻痛苦，能让垂危的人重获生机，能让那些因为疾病而破碎的家庭重新团圆这也是一件很有意义、很值得去做的事。就像爹娘守护的是天下的‘大安宁’，婳儿想守护的，是每个人、每个家庭的‘小安康’。这世上的苦难已经很多了，婳儿希望，至少能用自己的医术，驱散一点点病痛带来的阴霾。”
她的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慈悲与通透。火光映着她绝美的侧脸和澄澈的眼眸，仿佛她周身都在散发着柔和而坚定的光芒。
阿莲听得泪眼婆娑，紧紧搂着孙女：“好孩子，你说得对，你说得对奶奶以你为荣！”
秦寿望着孙女，心中亦是波澜起伏。三个孙辈，三种道路，皆从仙岛出发，却都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发光发热的方式。明婳以仁心仁术行走人间，润物无声，其功德之深远，或许并不下于庙堂之功、沙场之烈。她这条看似最“柔”的路，实则蕴藏着最坚韧、最恒久的力量。
“你做得很好，婳儿。”秦寿缓缓道，声音中充满了肯定与期许，“医道通于天道，仁心即是道心。你已找到了自己的‘道’，并且走得坚实而明亮。记住这份初心，精进你的医术，但也莫忘保护自己。这山谷虽好，终非久居之地。过些时日，随爷爷祖母回岛看看吧，你祖母想念你得紧。日后，无论你继续游历行医，还是另有打算，家，永远是你的后盾。”
明婳重重点头，将脸埋在祖母温暖的怀中，感受着这份失而复得的亲情与支持，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安宁与力量。蜀道虽险，云深不知处，但有至亲寻来，有理解与肯定相伴，前路再难，亦无所惧。
篝火渐熄，星河低垂。在这与世隔绝的深山谷地中，祖孙三代人享受着难得的团聚时光，亲情与温暖，驱散了蜀地冬夜的寒意，也照亮了彼此前行的路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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