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平二十五年的春天,仙岛的海风似乎都带着一股绵长而温煦的倦意。星辉苑内的庭院,依旧花木扶疏,却比往日更显幽静。老松的树冠愈发苍劲如盖,投下的荫凉仿佛也沉淀了数十年的光阴。廊下的摇椅轻轻晃动,发出规律而舒缓的吱呀声,如同岁月悠长的呼吸。
阿莲已然是古稀高龄,头发全白,梳理得一丝不苟,用一支简单的碧玉簪绾着。她的身形比几年前更加丰腴了些,行动也迟缓了许多,大多数时候,她喜欢坐在那张铺了厚厚软垫的摇椅里,腿上盖着明婳新捎回来的蜀锦薄毯。阳光好的时候,她就在廊下晒太阳,眯着眼睛看院中的花草,或是慢条斯理地缝补些小物件——孙辈们早已不用她做衣裳,她便乐此不疲地为曾孙辈(秦昭的长子,刚满周岁,乳名唤作“康儿”,是秦昭托人送回岛上由祖父母代为看顾一段时间的)缝制虎头帽、小肚兜。她的手依旧稳,只是速度极慢,一针一线,都凝聚着无尽的慈爱与时光。她的面容安详,皱纹如同层层绽放的秋菊,深刻而舒展,眼神虽不及年轻时明亮,却沉淀着历经世事后的平和与满足。偶尔,她会抬起头,望向书房的方向,那里,秦寿的身影常在窗后静坐。
秦寿的外貌,在他刻意的维系下,定格在了约莫三十五六岁的模样。只是那眉宇间的沉静,眼角的细纹,以及举手投足间那份与年龄不符的、阅尽千帆后的从容与淡泊,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位气质超然、深不可测的隐士。他依旧每日读书、静坐、偶尔在岛上漫步,检查阵法。但更多的时间,他留在了阿莲身边。他会为她读读孙儿们新来的信,讲讲岛外的趣闻;会在她缝纫久了,为她轻轻揉按酸涩的手指和肩颈,渡过去一丝温润平和的真元;会在起风时,为她披上外衣;会在黄昏时,扶着她到海边,看那绚烂至极又终归于平静的落日。
生活节奏慢得仿佛凝滞。岛上的仆役也大多上了年纪,李伯、王婶都已白发苍苍,动作迟缓,但将岛上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年轻些的仆役,都是他们的子侄辈,承袭了父辈的忠诚与勤恳。仙岛,仿佛也进入了它的“暮年”,宁静,祥和,与世无争,只偶尔被孙辈们捎回的远方讯息,或是不请自来的故人,荡起一丝细微的涟漪。
这一日午后,徐靖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来到星辉苑。他已年近七旬,须发皆白,背脊佝偻,当年那个落难书生的清雅气质,已被岁月磨洗成了一种枯瘦的儒雅与沉静的暮气。他手中拿着一卷新到的《邸报》抄件,这是他与外界保持联系、也是与秦寿论道的主要途径。
“岛主,老夫人。”徐靖在廊下的石凳上坐下,微微喘息,“朝廷又有新动向。”
秦寿示意仆役给徐靖上茶,阿莲也停下手中的针线,关切地望过来。
徐靖展开《邸报》,声音苍老却清晰:“永平二十四年冬,陛下(汉明帝刘庄)于南宫前殿驾崩,太子刘炟即位,尊皇后马氏(明德皇后)为皇太后,改明年为建初元年。”他顿了顿,叹息一声,“明帝在位一十八载,承光武之业,励精图治,躬行节俭,兴儒学,修水利,抚四夷,虽有‘楚王英案’株连稍广之瑕,然不失为守成明主。今上(汉章帝刘炟)敦厚仁恕,素有贤名,且自幼得马太后抚育教导,或可延续‘明章之治’气象。”
阿莲听得似懂非懂,只是喃喃道:“又走了一个皇帝时间过得真快,总觉得先帝(光武帝)驾崩还没多久呢。”她看向秦寿,“寿哥,这新皇帝,会不会又像他爹那样,派人来找你?”
秦寿淡淡一笑,接过徐靖手中的《邸报》扫了几眼:“刘炟仁厚,与其父风格不同。且经赵熹、侯进等人,朝廷当知我志。若无天大变故,当不会再来扰我清静。徐先生,邸报中可还有他事?”
徐靖点头:“还有一事。去岁,北匈奴内部生乱,其南边八部大人共立日逐王比为呼韩邪单于,款五原塞,愿永为藩蔽,扞御北虏。朝廷议者多以为不可许,然司徒鲍显力主受之,言‘今北虏分争,以夷伐夷,国家之利,宜可听许’。陛下从之,今春已遣使至五原,授南匈奴单于玺绶,令其居云中、朔方等地,助汉守边。如此一来,北疆压力或可稍减。”
听到“云中”、“守边”字样,阿莲立刻紧张起来:“云中?那不是毅儿待的地方吗?这些匈奴人来了,是好事还是坏事?毅儿会不会有危险?”
秦寿放下邸报,温言安慰:“南匈奴内附,意在借汉廷之力对抗北匈奴,短期内应会安分,甚至可能协助戍边。对毅儿而言,强敌(北匈奴)压力减轻,或非坏事。然胡人性情反复,仍需警惕。徐先生,后续有关云中边情的消息,还烦请留意。”
“老夫省得。”徐靖应下,又闲聊了几句岛上的文教琐事(他如今主要教导岛上仆役的孩童识字明理),见阿莲面露倦色,便识趣地告辞了。秦寿让仆役好生送他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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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徐靖蹒跚远去的背影,阿莲轻叹:“徐先生也老得厉害,走路都打晃了。寿哥,你说人这一辈子,读书做学问,到头来,是不是也就像徐先生这样?”
秦寿握住她的手,目光悠远:“读书明理,修身养性,本身就是意义。徐先生虽老,然胸中有丘壑,笔下有文章,教导后辈,传递薪火,其精神未必随形体而衰朽。你看他,虽步履蹒跚,谈及经史时政,眼中犹有光芒。这便足矣。”
数日后,一个更沉痛的消息传来:追随刘衍多年、忠心耿耿的老仆阿贵,在睡梦中安然离世了,享年七十有三。这位沉默寡言、吃苦耐劳的老人,自刘衍落难时便不离不弃,后随刘衍来到仙岛,照顾其起居直至刘衍去世,之后又默默为岛上效力多年。他的去世,虽在情理之中,却让阿莲伤感不已。这是仙岛上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人”离去(刘衍是亲家,终有不同)。
秦寿亲自为阿贵主持了简单的葬礼,就葬在岛上向阳的山坡,与刘衍的衣冠冢相隔不远。葬礼上,岛上老少几乎都来了,李伯、王婶等老仆更是老泪纵横。阿莲站在墓前,望着那抔新土,久久不语。回去的路上,她紧紧握着秦寿的手,低声道:“寿哥,阿贵走了下一个,会不会就轮到李伯、王婶,或者徐先生?”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那是凡人对生命终点本能的敬畏与惶惑。
秦寿揽住她的肩,将她带回温暖的家中,让她坐下,才缓缓道:“阿莲,生老病死,是天地间的至理。草木有荣枯,日月有升沉,人亦如是。阿贵一生忠义勤勉,寿终正寝,无病无痛,已是福报。李伯、王婶、徐先生,他们也会有自己的归期。我们无法阻止,但可以珍惜与他们相处的每一日,让他们在晚年过得舒心、有尊严。同样,”他深深地看着阿莲,“我们也要珍惜我们在一起的时光。”
阿莲望着秦寿依旧年轻的面容,眼中泪光闪动:“寿哥,我有时候真怕怕我一闭眼,就再也看不到你了。你你好像永远不会老。”
秦寿心中一恸,将她轻轻拥入怀中,下颌抵着她的白发,声音低沉而温柔:“傻话。我虽与常人有些不同,但也会老,只是慢些。你看,我不也有白发了?我的心,更是与你一同,历经了这数十载的悲欢,早已‘老’了。阿莲,无论我能活多久,与你相伴的这数十载,是我生命中最真实、最温暖、最像‘人’的一段时光。你在我心中留下的痕迹,比任何长生都更重要。即便即便真有那么一天,你也无需害怕。我会记得你,记得我们的一切,直到我生命真正的尽头。”
这不是空洞的安慰,而是发自肺腑的真言。阿莲在他怀中,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话语中的深情与力量,心中的惶惑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安宁与依赖。她不再去想那遥远的、不可避免的别离,只想紧紧抓住此刻掌心的温暖。
日子继续如溪水般静静流淌。阿贵去世带来的伤感,被新生命带来的喜悦所冲淡。秦昭的长子康儿,在曾祖父母的精心照料下,长得虎头虎脑,活泼可爱,成了星辉苑新的欢乐源泉。阿莲仿佛焕发了第二春,每日大部分心思都放在这个曾孙身上,逗弄、喂食、缝制小衣,乐此不疲。秦寿也常常抱着康儿,指着院中的花草、天上的飞鸟,用最简单的语言教他认识这个世界。小家伙咯咯的笑声,如同最动听的音乐,驱散了暮年所有的寂寥与阴影。
徐靖仍不时来访,与秦寿对坐饮茶,谈论的话题却渐渐从天下大事,转向了人生感悟、诗词文章。这一日,他又拿着自己新作的一首五言诗来请教秦寿。
诗曰:“浮生若逆旅,我亦是行人。青衫辞海峤,白发卧松云。星移知岁晚,潮落识天均。何须问甲子,鸥鹭自为邻。”
秦寿品读良久,赞道:“‘星移知岁晚,潮落识天均’。徐先生此联,道尽自然之道与人生迟暮之思,平和通达,已得诗家三昧。‘何须问甲子,鸥鹭自为邻’,更见超然物外之心境。先生诗境,愈发圆融了。”
徐靖捻须苦笑:“岛主过誉了。老夫暮年,无所事事,唯以诗文自娱,聊寄情怀罢了。近来常觉神思困乏,下笔艰涩,恐是江郎才尽,大限将至之兆。”
“先生此言差矣。”秦寿正色道,“诗文之道,贵在情真。先生历经世事,心境沉淀,笔下自然流淌,便是好文章。强求辞藻,反落下乘。至于精力不济,亦是自然,顺其自然便可。先生如今教导岛童,传承文脉,功德无量,此亦是大文章。”
徐靖闻言,若有所思,良久,向秦寿拱手道:“听岛主一席话,如拨云见日。是老夫着相了。”他望着庭院中蹒跚学步的康儿和阿莲慈祥的笑脸,又看看秦寿沉静的面容,忽而感慨,“岛主,老夫人,能在这海外仙岛,得享如此天伦静谧,观儿孙各展其才,看云卷云舒,潮起潮落,实乃人生至福。老夫飘零半生,能终老于此,得遇明主(指秦寿),得见盛世(指东汉明章之治),亦无憾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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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再起时,侯进再次奉新帝(汉章帝)之命,前来问候。此时的侯进,也已是白发苍苍的老臣,步履迟缓,但精神尚可。他带来了新帝的问候与赏赐(依旧被秦寿婉拒了大部分,只收了些茶叶典籍),并与秦寿、徐靖叙谈许久。言谈间,侯进透露,新帝继位后,颇重经学,尤好《古文尚书》与《左传》,欲召天下名儒,会聚京师,考详同异。又言及南匈奴内附后,北疆暂安,朝廷正着力整顿内政,革除前朝某些严切之法,务从宽厚。
“陛下尝言,光武、明帝以柔道、严切治国,皆有所成。今当承袭祖德,济以宽和,使天下咸得休息。”侯进如是说。
秦寿听罢,只淡淡道:“宽严相济,张弛有度,本就是治国常理。新帝仁厚,若能任用贤能,体察民情,不偏听,不纵弛,则天下幸甚。”
侯进在岛上停留两日便告辞离去。临行前,他望着秦寿依旧年轻却更显深邃的面容,以及旁边白发苍苍、慈和安详的阿莲,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深深一揖:“先生与夫人,神仙眷侣,令人艳羡。望自珍重,侯进或许再无机会前来拜望了。”语气中带着英雄暮年的萧索与了悟。
秦寿还礼:“侯大人亦请保重。天下路远,各自珍重。”
送走侯进,仙岛重归彻底的宁静。冬日暖阳下,阿莲抱着康儿,坐在廊下摇椅里,轻轻哼着古老的渔村歌谣。康儿在她怀中渐渐睡着,小脸恬静。秦寿坐在一旁,手中握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妻子与曾孙身上。徐靖远远走来,看到这一幕,驻足片刻,脸上露出平和的笑意,没有打扰,转身悄然而去。
历史的长河在岛外奔流不息,王朝更迭,政策轮转,边境扰攘又复归平静。而在海外这座仙岛上,时光仿佛被拉长、柔化,聚焦于廊下这一幅寻常却又永恒的画卷——白发祖母,垂髫稚子,以及那位静坐守护的青衫人。青史上的惊涛骇浪,在此处,不过化作窗灯下几页闲谈的纸章;而人间至味,莫过于这桑榆晚景中,相守的安宁,与生命传承的温暖。
秦寿放下书卷,走到阿莲身边,为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一缕银发。阿莲抬头,对他温柔一笑,眼中映着天光云影,清澈而满足。
岁月静好,大抵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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