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初六年（公元81年）的初春，海风依旧带着刺骨的寒意，即便是仙岛这般被阵法护持、冬暖夏凉的所在，也掩不住那份源于生命本能的凋零之感。阿莲的病，在熬过了一个艰难的冬天后，并未如人所愿地好转，反而如同风中残烛，火光愈发微弱摇曳。她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多数时候只是昏睡，偶尔醒来，眼神也是空茫的，需要好一阵子才能聚焦，认出守在床边的秦寿。
秦寿寸步不离。他不再静坐，不再读书，几乎所有的时间都用来陪伴、照料阿莲。他的神识时刻笼罩着妻子，比最高明的医者更精准地把握着她体内每一丝生机的流转与消逝。兰蕙和风信子轮班守候，煎药喂食，擦身换衣，无微不至，但她们都能感觉到，老夫人生命的沙漏，已经漏到了最后几粒。
青柏等人将一切俗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岛上静得只剩下涛声与风声。他们看向星辉苑主屋的眼神，充满了无声的敬意与淡淡的哀伤。连最活泼的风信子，如今也常常红着眼眶，轻手轻脚。
这一日黄昏，阿莲难得地清醒了片刻，精神似乎也比往日清明些。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她苍老的脸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她微微转动眼珠，看向一直握着她的手、静静凝望着她的秦寿，嘴唇翕动了许久，才发出极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声音：
“寿哥”
“我在。”秦寿立刻俯身，将耳朵贴近她的唇边。
“我我想”阿莲喘息了几下，积聚着力气，眼中流露出一种孩童般的渴望与怀念，“我想回望海村看看我们认识的那个小渔村”
秦寿的心猛地一缩，一股酸楚直冲喉头。望海村，那个东海边不起眼的小渔村，是他这一世重生的起点，也是他与阿莲缘起的地方。数十载光阴倏忽而过，仙岛岁月静好，儿孙绕膝，天下风云变幻，那个最初给予他此生温暖与牵挂的朴素村落，早已被尘封在记忆最柔软的角落。没想到，在生命烛火将熄之时，阿莲最惦念的，竟是那里。
她没有说想去看洛阳的繁华，云中的雄关，巴蜀的云深，或是永夜山城的巍峨。她想回的，是梦开始的地方。
“好。”秦寿没有丝毫犹豫，握紧她枯瘦的手，声音温柔而坚定，“我带你去。我们现在就去。”
阿莲的眼中瞬间绽开一抹微弱却无比满足的光彩，如同即将熄灭的火星最后的一次闪亮。她努力想点头，却只微微动了动脖颈。
秦寿不再耽搁。他小心地将阿莲连着身上保暖的锦被一起抱起，动作轻柔得如同捧着稀世珍宝。阿莲的重量很轻，轻得让他心头发慌。他对闻讯赶来的兰蕙和风信子简单交代：“我带你祖母回望海村看看。你们守好岛。”
兰蕙和风信子含泪点头，想说什么，却哽咽难言。青柏、墨松等人也肃立廊下，无声躬身送别。
秦寿抱着阿莲，走出星辉苑，来到庭院之中。春寒料峭，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在褪去，深蓝色的天幕上，已有星子隐约浮现。他没有选择乘坐任何船只，那些都太慢了。
他低头看着怀中阿莲半阖的眼眸，轻声道：“阿莲，抱紧我，就像当年我们离开时那样。”
阿莲似乎听懂了，用尽全身力气，将手臂环住他的脖颈，将脸贴在他温热的胸膛。这个动作，与数十年前那个黎明前黑暗的海边，少女紧紧抱住少年腰身的姿态，何其相似。只是那时，少女心中满是对未知的忐忑与对爱人的信任；而今，垂暮的老妇心中，只剩对旧梦的追索与对身旁人至死不渝的依恋。
秦寿深吸一口气，体内沉寂许久的、属于陆地神仙巅峰的浩瀚真元，如同沉睡的巨龙缓缓苏醒。不是为了战斗，不是为了威慑，只是为了以最平稳、最温柔的方式，带他的妻子，回家。
他一步踏出。
脚下仿佛有无形的阶梯托举，他的身形并未如何作势，便已轻柔而稳定地离开了地面，凌空虚渡，缓缓升空。夜风拂来，带着寒意，却在触及秦寿周身三尺时，被一股无形而温暖的力量悄然化去，只余下轻柔的气流，拂动阿莲额前稀疏的银发。
仙岛在脚下渐渐变小，星辉苑的灯火如同一点遥远的萤火。秦寿调整了一个让阿莲最舒适的姿势，将她稳稳抱在怀中，然后，朝着东方，琅琊郡的方向，御风而去。
这一次，他不再像当年那样刻意隐匿身形，迅若流星。他的速度依旧极快，快过世间最快的骏马与帆船，但行进的轨迹却异常平稳，仿佛行驶在一条无形的、绝对平静的坦途之上。他周身的真元形成一个温暖而稳固的护罩，将高空的气流、低温、乃至声音的喧嚣都隔绝在外。护罩之内，唯有他与阿莲平稳的呼吸，以及下方迅速掠过的、在夜色中呈现不同墨色的山河大地。
阿莲昏昏沉沉，时醒时睡。偶尔睁开眼，看到的不是床帐屋顶，而是璀璨的星空与下方模糊而广袤的、飞速后退的黑色大地轮廓。她没有害怕，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安宁。她能感受到秦寿胸膛传来沉稳有力的心跳，能感受到包裹着自己的、熟悉而令人心安的气息。她努力睁大眼睛，想看清下方，但视线模糊，只觉山河如黛，灯火如豆，一切都在静谧中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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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寿的神识铺展开来，如同无形的雷达，精确地指引着方向，避开可能的气流扰动，寻找着最平稳的路径。他的目光偶尔掠过下方州县城池的点点灯火，掠过沉睡的山川河流，心中却无半分波澜。他的全部心神，都系在怀中这具正在逐渐失去温度与活力的身躯上。
数十年前，他抱着青春年少的阿莲，踏空而去，奔向未知的仙岛，开启一段与世隔绝的相守。
数十年后，他抱着白发苍苍的阿莲，踏空而归，奔赴最初的渔村，为她圆最后一个梦。
时空仿佛在这一刻重叠交错。只是怀中人，已从青丝到白头；而行路者，容颜虽驻，心已沧桑。
夜半时分，东方的天际开始泛起鱼肚白。海风的气息越来越浓，带着特有的咸腥与潮湿。秦寿知道，近了。
他的速度放缓，身形开始降低高度。下方，墨色的大陆轮廓边缘，出现了一道蜿蜒的、在晨曦微光中泛着灰白色亮线的海岸。海岸线内，一片片低矮的房舍轮廓依稀可辨，其中零星闪烁着几点昏黄的灯光——那是早起的渔家在准备出海。
望海村。
数十年过去，渔村似乎并未有翻天覆地的变化。房屋似乎多了一些，也规整了一些，但整体格局未变。村头那块他们曾无数次并肩坐着看海的礁石群依然矗立，只是似乎被海浪冲刷得更加圆润。那片曾停泊着老旧渔船、弥漫着鱼腥味的沙滩，在黎明前的微光中显得空旷而宁静。
秦寿抱着阿莲，悄无声息地降落在村外一处偏僻无人的小山坡上。这里视野极佳，可以俯瞰大半个村落和前方的海湾。
天色尚早，村里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和早起人活动的声音。海面还是深沉的蓝黑色，东方海天相接处，那抹鱼肚白正在逐渐扩大，染上淡淡的橙红。
秦寿寻了一处背风、平坦的草地，将裹着锦被的阿莲小心地放在自己膝上，让她能舒服地靠着自己，面朝村庄与大海的方向。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温热的玉瓶，里面是兰蕙备好的、温养元气的参茸药汁，小心地喂阿莲喝了几口。
温热的药汁下肚，加上拂面而来的、带着故乡气息的海风，阿莲的精神似乎又好了一些。她努力睁大眼睛，贪婪地、仔细地打量着下方渐渐清晰起来的村落。
“是是这里”她的声音细若游丝，带着颤抖，眼中却迸发出明亮的光彩，“村口大榕树还在歪脖子李爷爷家的屋顶修过了那片滩涂我们常去捡贝壳”
她断断续续地指着，说着，每一个细微的发现都让她激动不已。那些深埋心底数十年的记忆，如同被海风吹开的画卷，一幕幕鲜活起来。这里是她出生、长大的地方，每一寸土地都曾留下她的足迹，每一处景致都承载着她少女时代的悲欢喜乐。
秦寿静静地听着，不时轻声应和，为她指出她可能错过或认不出的变化。他的神识早已将整个村落笼罩，每一间房屋，每一条小径，每一个早起忙碌的熟悉或陌生的面孔，都清晰映照在心间。他看到了当年老村长家的位置，如今似乎住着另一户人家；看到了阿莲家曾经的破旧小屋，早已被翻盖成了更结实的瓦房；看到了当年那些一起玩闹、后来敬畏疏远他的伙伴们，如今也都成了佝偻着背、儿孙绕膝的老人，正在自家门前收拾渔网或生火做饭。
时光荏苒，物是人非。不变的，似乎只有这涛声依旧的海，和这片承载了无数人平凡一生的土地。
天色越来越亮，朝霞如同打翻的胭脂，浸染了东方的云层与海面，金光逐渐刺破云霞，洒向人间。一轮红日，如同巨大的、燃烧的金轮，从海平面下磅礴跃出，刹那间，万道金光驱散黑暗，将海面染成一片跳跃的碎金，也将整个望海村笼罩在温暖而充满生机的晨光之中。
“日出真好看”阿莲痴痴地望着那壮观而熟悉的景象，这是她看了十几年的故乡日出，如今再看，却觉得比世间任何美景都动人。她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那是回光返照的迹象，但她的眼神却异常清澈明亮，充满了满足与安宁。
“寿哥”她忽然转过头，看向秦寿，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谢谢你带我回来我好开心”
秦寿喉头哽咽，几乎说不出话，只是用力地点头，将她抱得更紧些，仿佛想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阿莲又将目光投向沐浴在晨光中的村落，那里，炊烟袅袅升起，鸡鸣犬吠声夹杂着渔人出海的号子隐隐传来，新的一天开始了。她的目光渐渐涣散，声音也越来越低，如同梦呓：
“爹娘阿莲回来看你们了”
“阿寿我们回家了”
“下辈子我还要在海边捡到你”
话音渐渐微弱，终不可闻。她靠在秦寿怀中，头轻轻一歪，如同疲倦的婴孩终于沉入最甜美的梦乡，嘴角还噙着一丝心满意足的、恬淡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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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正好，金光洒在她布满皱纹却安详如婴孩的脸上，镀上一层圣洁的光晕。海风温柔，拂动她鬓边银丝。下方，望海村在晨光中苏醒，生机勃勃。而她，在这个梦开始的地方，在最爱的人的怀抱里，走完了此生最后一程。
秦寿一动不动，保持着拥抱的姿势，仿佛成了一尊凝固的雕塑。他清晰地感受到，怀中躯体内最后一丝生机，如同退潮般悄然流逝，最终归于永恒的寂静。那颗陪伴了他数十年、温暖了他整颗心脏的跳动，停止了。
他没有嘶吼，没有恸哭，只是静静地坐着，抱着阿莲渐渐失去温度的躯体，望着海面上那轮越升越高、越来越耀眼的红日，望着下方炊烟袅袅、开始一日劳作的望海村。
泪水，无声无息地滑落，沿着他不再年轻却依旧俊朗的脸颊，滴落在阿莲冰凉的银发上，迅速消失不见。
数十年的相伴，从少年到白头，从渔村到仙岛，从两人世界到儿孙满堂无数画面在他眼前飞掠，最终定格在最初的海边，少女赤脚捡起昏迷的“海神娃”，眼中满是惊奇与善良。
“阿莲”他终是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妻子已经冰冷的花白发间，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破碎的呜咽。
海风依旧，涛声依旧，日出依旧。
只是这世上，再也没有那个会叫他“阿寿”，会为他缝衣煮饭，会为他生儿育女，会无条件信任他、依赖他、深爱他的女子了。
仙岛上的长生者，终于在这一刻，体会到了凡人最深刻的痛楚——与挚爱之人的死别。
他抱着她，在这初升的朝阳下，在故乡的海风里，坐了许久，许久。直到日上三竿，村里人声渐沸，他才缓缓抬起头，脸上的泪痕早已被风吹干，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与空茫。
他最后看了一眼苏醒的望海村，然后，小心翼翼地重新将阿莲用锦被裹好，稳稳抱起。
一步踏出，身形再次凌空。这一次，他没有回头，抱着此生至爱，朝着仙岛的方向，御风而去。
归途，再无怀中人的体温相伴，只有海天之间，无尽的寂寥与长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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