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和三年的春天(公元86年),仙岛的海风似乎都比往年更显沉静,少了几分往日的鲜活气息,多了几分岁月沉淀后的疏淡。距离老夫人阿莲离世,已经整整十年。
昔日活泼灵动的少女风信子,如今已是二十六七岁的妇人,眉眼间褪去了青涩,添了几分温婉沉静,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只是望向星辉苑深处那道孤寂身影时,总会不自觉地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与敬意。她是岛上唯一一个,从老夫人晚年到岛主独居这十年间,始终贴身服侍、近距离观察秦寿变化的人。
在风信子眼中,这十年的岛主,像一座渐渐沉入深海的山峰。
老夫人刚走的那一两年,岛主身上有种令人心碎的沉寂。他常常在星辉苑内一坐就是整日,目光空茫地望着某个方向,或是反复摩挲着老夫人留下的几件旧物——那根羊脂玉簪,那个装针线的藤编小笸箩,几件浆洗得发白却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他吃得极少,话更是几乎没有。除了偶尔去后山老夫人的坟前静坐半日,几乎足不出户。那时,风信子和兰蕙(兰蕙已于五年前因家中变故,被秦汐调回永夜山城,接替她的是另一位沉稳的守夜人女医,名唤茯苓)总是提心吊胆,变着法子做些软和可口的吃食,或是找些轻松的话题,试图让岛主稍稍开颜,但收效甚微。岛主从不斥责她们,只是静静地接受,然后继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风信子那时觉得,岛主的魂,好像有一半跟着老夫人走了。
大约是从第三四年开始,情况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变化。岛主开始恢复一些旧日的习惯。他会在清晨,于庭院中静立片刻,呼吸吐纳,动作依旧行云流水,却少了些许曾经的圆融自在,多了一份刻意维持的规律感。他开始重新拾起书本,但读的不再是经史子集或医书星象,更多是一些地方志、游记,甚至是农书、工匠技艺类的杂书,读得很慢,有时一页书能看上半晌,目光却常常是散的,心思显然不只在书上。他开始偶尔在岛上散步,步履依旧沉稳,却不再像以前那样带着一种闲庭信步的悠然,更像是一种必要的、维持身体活动的例行公事。他常去的地方,除了老夫人的坟前,还有那块他们当年初登岛时、决定在此安家的草坪,以及海岸边某块可以眺望西方大陆方向的礁石。
风信子注意到,岛主与外界,尤其是与儿女们的联系,变得规律而克制。永夜山城、洛阳(后迁至河内、又因政绩卓着升至尚书台)、云中、以及行踪不定的明婳姑娘处,每隔一两个月,总会有信使或商船捎来厚厚的家书。岛主每次收到信,都会独自在书房待上很久,然后亲自回信。回信的内容风信子自然不知,但从他回信时那异常认真、甚至带着一丝珍重的神情,以及事后常常会对着某封信或某件随信寄来的小物件(秦昭儿女们的涂鸦,秦毅猎得的奇异翎羽,明婳新制的安神香,秦玥初学的刺绣等)出神良久来看,这些来自远方的音讯,是他生活中为数不多的、能牵动他情绪波澜的事物。
儿女们也都在这些年里,陆续回岛探望过,只是不再像老夫人刚去世时那样齐聚。秦汐和秦安回来得最勤,约莫两三年一次,每次会住上十天半月,带着日渐长大的秦玥(如今已是十七岁的亭亭少女,武艺医术俱有天赋,颇有其母风范)。秦昭官务繁忙,但每有重大升迁或遇棘手政务难以决断时,总会抽空回岛向祖父请教,也带着妻儿回来过两次。秦毅戍守边关,路途遥远,军务缠身,回来次数最少,但每逢大捷或逢年过节,必有厚礼和详尽家书送至。明婳姑娘行踪飘忽,但几乎每年都会托人捎来大量药材、地方特产和厚厚的医案心得与家长里短的絮叨信笺。每一次亲人归来,星辉苑都会短暂地恢复一些生气,充满欢声笑语。岛主在儿孙环绕时,脸上也会露出真心的、温和的笑意,话也多了些,会仔细询问每个人的近况,给予指点。但风信子敏锐地察觉到,当热闹散去,船只离港后,岛主独坐院中时,那份笼罩着他的孤寂感,会比往日更加浓重,仿佛短暂的热闹只是加深了对长久寂静的体味。
这十年间,岛外并非太平无事。风信子从往来信使和青柏大叔那里,陆陆续续听闻了许多消息。
章帝刘炟在位期间,延续了“明章之治”的宽厚之风,重视文教,曾令儒生于南宫云台论辩《五经》同异(即白虎观会议),又多次减免赋税,安抚流民,社会相对安定。然而,边疆始终不宁。北匈奴虽因内部分裂(南匈奴内附)势力大减,但仍不时寇边。西域都护班超经营有方,威服诸国,但亦需时常应对叛乱与匈奴挑唆。这些军国大事,偶尔也会在岛主与秦昭、秦毅的书信往来中提及,岛主回信时,往往寥寥数语,却总能切中要害,令身在局中的儿孙受益匪浅。
让风信子印象最深的,是建初八年(公元83年),朝廷因“窦皇后无子且忌恨太子生母宋贵人”而引发的“宋氏之狱”,牵连甚广,太子刘庆亦被废为清河王。此事在朝野引起不小震动。时任尚书仆射的秦昭,曾因劝谏而触怒帝后,一度被贬。消息传到岛上时,风信子看到岛主对着秦昭陈述此事、语带愤懑与无奈的家书,沉默了许久,最终只回信写了八个字:“守正不阿,明哲保身。”后来秦昭果然凭借稳重的作风和出色的政务能力,在风波后不久又得启用,如今已官至九卿之一的少府,掌管皇室财货,地位显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至于守夜人与玄冥教的暗战,风信子所知不多,只从秦汐首领偶尔凝重的神色和只言片语中,感觉到斗争从未停歇,且似乎更加隐秘难测。玄冥教残余如同附骨之疽,化整为零,渗透破坏,守夜人应对得颇为辛苦。秦安副首领在一次行动中旧伤复发,休养了将近一年才好利索,此事他们一直瞒着岛主,但风信子觉得,岛主未必不知。
这十年,岛上的人事也有变迁。茯苓姐姐接替兰蕙,医术精湛,性情温和,将岛主的饮食起居和健康调理得更加细致。青柏大叔愈发沉稳,将岛上防卫与对外联络打理得滴水不漏,墨松和石泉也成了他的得力臂助。李松王柏夫妇的孩子都已长大,在岛上各司其职,仙岛的日常运转平稳如常。
然而,星辉苑的主人,却在这平稳的时光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老”去——不是形貌,而是神气。
风信子清楚地记得,十年前老夫人在世时,岛主虽也沉静超然,但眉宇间总有一种内蕴的光彩,行动间带着一种与天地合一的圆融自在,偶尔看向老夫人和儿孙时,眼中流淌的是真切而温暖的、属于人间烟火的情感。可如今,那份光彩似乎黯淡了许多,沉淀成一种更深邃、也更寂寥的东西。他的动作依旧精准,步伐依旧稳健,但风信子总觉得,那里面少了一些什么,多了一些什么。少的是那份与世无争的逍遥意趣,多的是一种暮气。不是垂垂老矣的衰朽之气,而是一种心灵经历过极致的温暖与失去后,沉淀下来的、万籁俱寂般的苍茫。
他越来越喜欢独处。常常一整日也说不上几句话。他依旧读书,散步,去老夫人坟前静坐,偶尔指导一下岛上孩童的识字或茯苓的医术。但他大部分时间,只是静静地坐在廊下,望着庭院,或是远眺大海,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些什么。风信子有时为他送去茶水点心,会发现他手中握着的,可能是老夫人那根玉簪,可能是一封翻看了无数遍的旧信,也可能什么都没有握,只是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敲击着一种古老而苍凉的节奏。
这一日傍晚,晚霞似火,将海面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秦寿独自来到海岸边那块他常坐的礁石上,面朝西方,静坐无言。风信子按照惯例,在稍远一些的地方守着,也静静地望着他的背影。
海风吹拂着他依旧乌黑、仅在两鬓隐约可见几丝霜色的长发,拂动着他那身似乎永远不变的青衫。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礁石和沙滩上,孤独而嶙峋。
风信子看着这个背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她想起刚来岛上时,老夫人还健在,岛主虽也沉默,但那沉默是温润的,包容的,如同深海,表面平静,内里孕育着生机。而如今,这沉默却像深秋的寒潭,清澈见底,却冰冷彻骨,了无生气。
她不禁想起这些年听青柏大叔和茯苓姐姐隐约提起的,关于岛主的一些“奇异”之处——数十年容颜未改,深不可测的修为,仿佛知晓过去未来的智慧岛上的人都默认岛主是“陆地神仙”之流,是得道的高人。高人,不就应该这样超然物外,看淡生死离合吗?
可是,风信子却觉得,眼前的岛主,不像一个无牵无挂、逍遥世外的神仙,更像一个孤独地守着一座记忆丰碑的老人。虽然他看起来那么年轻。
礁石上,秦寿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万里海疆与十年光阴,落在那片早已物是人非的东海渔村,落在仙岛上无数个与阿莲共度的晨昏,落在儿孙们成长离去的背影上。
他的内心,正如风信子所模糊感受到的那样,正在经历一场缓慢而深刻的“衰老”。这种“老”,与肉体无关,甚至与功力境界无关。这是一种心境上的变迁,是情感历经极盛与骤衰后,沉淀下来的荒芜与寂寥。
他不禁回想起自己的前四世。
第一世,作为老太监刘永,在深宫小心翼翼,卑微的活着,老死时心中唯有对系统的确认与对新生的茫然,无牵无挂。
第二世,秦墨,一心求取力量与建立势力,修炼《残烛功》,快速崛起又快速燃尽,生命短暂而激烈,像一场目的明确的冲刺,来不及品味“老”的滋味。
第三世,秦寿,最为波澜壮阔。创立守夜人,对抗玄冥教,发现世界真相,留下传承。那一世,他心怀天下,肩担重任,有同道,有敌人,有未竟的事业。生命的尽头,是功成身退的释然与对后来者的期许。虽也有情感的牵绊(对赵刚等心腹),但那更像一种责任与同道之情,与男女之情、家庭之爱截然不同。他那时的心态,更像一个完成了使命的智者,从容走向终点,心中充满的是对事业的牵挂,而非对某个具体个人的难舍。他并不“老”,只是完成了此生的“任务”。
第四世,秦墨,重掌守夜人,深化对抗,修为达至陆地神仙巅峰,俯瞰世间。那一世,他更像一个守护者与观察者,超然于具体的朝代更迭与人情世故之上,关注的更多是幽墟与玄冥教这条关乎世界存亡的暗线。虽有对秦安(刘璜)的些许关照,但那更多是出于对故人之后的道义与对守夜人传承的考虑。他的心,是悬在九天之上的明月,清辉普照,却寒冷疏离。离世时,是感知到使命未尽、但已尽己所能的坦然,是另一种形式的“完成”。
,!
唯有这一世,第五世。
从在望海村被阿莲捡到开始,他的人生轨迹彻底改变了。他不再是那个一心验证系统、追求力量、肩负使命的长生者。他成了一个有血有肉、有家有室的“人”。阿莲用她毫无保留的爱与信任,将他拉进了最平凡也最真实的人间烟火里。他体会到了男女情爱,体会到了为人夫、为人父的喜悦与责任,体会到了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也体会到了为人子女(对刘衍)的牵挂。
这些情感,如同最柔韧也最牢固的丝线,将他这颗习惯了漂泊与旁观的长生之心,牢牢系在了这片土地和这些人身上。他不再是俯瞰众生的“神”,而是深陷其中的“人”。
正因如此,当阿莲离去,这根最核心的丝线断裂时,带给他的冲击与创痛,是前四世任何一次“结束”都无法比拟的。那不是任务的完成,不是使命的交接,而是生命中最温暖部分的永久缺失。这种失去,不是用漫长生命可以稀释的,反而因为生命的漫长,让这份缺失显得更加空旷和持久。
他看着儿孙们各自成家立业,奔赴前程,心中欣慰,却也清晰地感受到,那个曾经以他和阿莲为核心、紧密团聚的家,正在不可避免地随着一代人的逝去和下一代人的分散而渐渐松散。这是一种自然的规律,他无力改变,也无法像前几世那样,以超然的心态视之为“必然过程”。因为,他是这个“家”的一部分,他投入了太多真实的情感。
于是,他“老”了。
这种“老”,是一种心境的沉潜与荒芜。是对热闹过后的寂静的深刻体认,是对“拥有”与“失去”循环的无奈接受,也是对自己长生本质与凡人情感之间巨大落差的清醒认知。他开始更多地回忆,回忆与阿莲的点点滴滴,回忆儿孙们的童年趣事,回忆仙岛初建时的艰辛与喜悦。这些回忆,是他对抗时间荒芜的仅存薪火,却也时时刻刻提醒着他,那些美好的时光,一去不返。
他依旧会修炼,会维护仙岛阵法,会关注天下大势和儿孙们的安危,会以他的方式默默守护。但他的内心,已经褪去了前几世那种或积极进取、或超然物外的“锐气”与“仙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暮年的、带着无尽回忆与淡淡哀愁的沉静。
夕阳完全沉入海平面以下,天边只余一抹暗红。海风转凉。
秦寿缓缓站起身,最后望了一眼西方那片承载了他此生所有温暖与眷恋的大陆轮廓,然后转身,沿着来路,一步步走回那座灯火渐次亮起、却依旧显得空旷的星辉苑。
他的背影,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越发孤独而挺拔,像一株生长在海崖绝壁、历经千年风霜、看尽潮起潮落的老松,根系深扎于记忆的岩层,枝叶却向着永恒而寂寥的天空,沉默地伸展。
风信子轻轻叹了口气,默默跟了上去。她知道,岛主又要独自面对一个漫长而寂静的夜晚了。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