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和二年(公元88年)的冬天,仙岛罕见地落了雪。细碎的雪花纷纷扬扬,给庭院中的老松、翠竹覆上了一层薄薄的银装,也让星辉苑愈发显得清寂。秦寿站在廊下,望着这片熟悉的、因落雪而显得陌生的景致,心中那股潜藏了许久的、难以名状的悸动,终于变得清晰起来。
他想离开这里,出去走走。
这个念头并非一时兴起。早在数月前,甚至更早,当他对“长青诀”的修订完善告一段落,当儿女们的近况书信变得规律而平稳,当书房中那些典籍的每一个角落几乎都被他反复琢磨过数遍之后,一种微妙的、类似于倦怠与渴求交织的情绪,便开始悄然滋生。
仙岛很好。宁静,安全,是他经营了数十年的家,是阿莲最后生活的地方,也寄存着他此生最温暖的回忆与最深的伤痛。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浸染着过往岁月的痕迹。他熟悉这里的每一阵风,每一片浪,每一种气味。
然而,正是这种过于熟悉的、近乎凝固的宁静,开始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束缚。每日相似的起居,规律得近乎刻板的作息,书房与庭院两点一线的徘徊,面对同样忠诚但谨守本分的仆从日子平静得如同无风的湖面,不起一丝涟漪。就连对阿莲的思念,也在日复一日的静默凭吊中,沉淀为心底一块永恒而沉默的碑石,疼痛依旧,却不再有初时那撕心裂肺的尖锐。
他需要一点变化。不是惊天动地的变故,哪怕只是眼前景物的更迭,耳畔声音的变换,空气中不同地域气息的流转。
更重要的是,他感到自己的心境,在经历了丧妻之痛、沉浸书海、创功传法之后,似乎进入了一个新的、微妙的阶段。那些激烈的悲伤、创造的激情、传承的欣慰,都渐渐平复下来,留下一种更加深沉、却也更加空旷的平静。在这种平静中,一些更根本的问题,开始不受控制地浮现。
他追求的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在他过往的几世生命中,似乎都有明确、甚至是不言而喻的答案。
第二世(秦墨),他追求力量,追求快速崛起,建立自己的势力网络。他利用《残烛功》透支生命,换取在宫廷中立足与自保的资本。那一世短暂而激烈,目标是明确而功利的——力量与掌控。
而这一世,第五世
秦寿的目光投向茫茫雪海,思绪却飘得更远。这一世,从在望海村被阿莲捡到开始,一切都不同了。
最初,或许只是想过一种与世无争、体验不同人生的生活。他隐姓埋名,与阿莲成家,生女,远遁海外。那时的追求,是平凡的家庭温暖,是体验为人夫、为人父的寻常喜乐。
然而,命运还是将儿女推向了各自不凡的道路。他默默守护,暗中相助,看着他们成长、历练、成家、立业。阿莲的离世给了他沉重一击,却也让他更深地思考生命与情感。随后,是长达数年的书斋生涯,融会百家,创出“长青诀”
这一世,他似乎没有像前几世那样,有一个清晰、强烈、贯穿始终的“目标”。不像第一世求存,第二世求力,第三世求道(守护),第四世求极(巅峰与使命)。
这一世,他好像只是在“经历”。
经历普通人的亲情爱情,经历家庭的温暖与失去,经历对子女成长的牵挂与放手,经历因失去而引发的知识探索与精神创造,经历将自身所学所悟化为可传承之物惠及后代的欣慰
这些经历,丰富、深刻、真实,充满了人性的温度。它们让他的长生,不再是冰冷的时间堆积,而是拥有了真切的、跌宕起伏的情感内涵。
可是,当这些经历的高潮(阿莲在世、儿孙绕膝)过去,当创功传法的阶段性目标完成,当生活重归极致的宁静之后,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悄然滋生。
如果只是“经历”,那么经历之后呢?长生漫漫,他还要经历什么?重复类似的模式?看着儿孙辈继续他们的故事,然后曾孙辈,玄孙辈一代又一代,如同潮水般涌来又退去,而他始终站在岸边,成为一个永恒的旁观者与守护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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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护,是他第三、四世的核心追求。这一世,他也在守护——守护家人,守护仙岛,某种程度上,也在通过守夜人儿女间接守护着那个更宏大的使命。但这似乎还不够。或者说,这种守护,在家庭内部日益安稳、儿孙各自独立、外部威胁(玄冥教)暂时蛰伏的当下,显得有些被动和遥远。
他内心深处,是否还在渴望着什么?某种能让他这漫长生命重新焕发内在驱动力的东西?某种超越“守护”责任、超越“家庭”牵绊、超越“知识”积累的,更本质的追求?
是“道”吗?像许多传说中的修行者那样,追求与天地同寿,与大道合一,最终超脱这个世界?可他对这个世界,对这里的亲人,有着太深的羁绊。超脱,意味着割舍,他做不到,也未必真心向往。
是“真理”吗?穷尽世间一切知识,洞悉宇宙所有奥秘?知识固然迷人,但他隐隐觉得,即便知晓了再多,若没有与之相应的“心”的领悟与安放,也不过是另一座精致的牢笼。
是“创造”吗?像创出“长青诀”那样,将所学所思化为惠及众人的实在之物?这固然有意义,但似乎也只是漫长生命中的一个项目,完成后,空虚感依旧会卷土重来。
他追求的不是权力,不是名声,不是财富,甚至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快乐”。那些东西,在前几世他或曾短暂拥有,或可轻易获取,但都无法真正填满长生者的心灵。
雪渐渐停了,天色放晴。阳光穿透云层,洒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秦寿眯起眼,深深吸了一口清冷而干净的空气。
或许,答案不在书斋里,不在仙岛上,不在过往的经历中,而在未知的前方。
他想出去走走。没有具体的目的地,没有明确的任务,甚至没有非要达成的“悟道”期待。只是想离开这过于熟悉的环境,让身体和心灵都动起来,重新投入那个广阔、鲜活、充满未知与变化的人间。
去看看儿孙们生活的地方,不仅仅是书信中的描述。去感受不同地域的风土人情,观察这个时代真实的面貌。或许,也会下意识地去一些故地——泰山(岱岳碎片所在)、茂陵(另一碎片失落处)、甚至当年与玄冥教激战过的地方不是刻意寻找,只是随缘而行。
他隐隐觉得,这次出游,不仅仅是为了散心。更像是一次对自身存在状态的主动“搅动”,一次面向未来漫长岁月的重新“问路”。他想在行走中,在观察中,在与不同人事的偶然相遇中,重新触摸这个世界的脉搏,也重新叩问自己那颗历经五世、似乎已有些“暮气”的长生之心:你,究竟还在追求什么?你存在的意义,除了已经拥有的这些牵绊与责任,还有什么更根本的、能支撑你继续走下去的东西?
“青柏。”秦寿转身,对不知何时已恭敬侍立在廊柱阴影中的青柏吩咐道。
“岛主。”青柏上前一步。
“准备一下。三日后,我要离岛一趟。归期不定,短则数月,长则看情况吧。岛上诸事,依旧由你全权负责。与山城、洛阳、云中等处的联络照旧,重要消息可设法传给我。”秦寿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青柏眼中掠过一丝惊讶,但迅速敛去,躬身应道:“是,属下明白。岛主此行,可需属下或墨松、石泉随行护卫?”
“不必。”秦寿摇头,“我独自一人便可。轻装简从,无需张扬。”他顿了顿,补充道,“若汐儿他们问起,便说我静极思动,外出游历散心,让他们不必挂念。”
“是。”青柏不再多言,转身去安排。
三日后,一个晴朗的冬日早晨。秦寿换上了一身半新不旧的靛蓝色布袍,外罩一件厚实的灰色棉氅,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背上一个不大的行囊,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少量银钱和应急丹药,只放了一卷誊写得最精简的“长青诀”总纲和几本最常翻阅的典籍摘要。腰间,悬着那柄跟随了他数世、却几乎从未真正出鞘过的古朴长剑(更多是象征与习惯)。
他没有惊动太多人,只在星辉苑门口,对前来送行的青柏、茯苓、风信子,以及李禾、王荇等寥寥数人微微颔首,便转身,沿着熟悉的小径,向海边走去。
码头上,一艘不起眼的小帆船已经备好。船夫是岛上最老练的船工之一,得了青柏严令,只负责将秦寿送至最近的、守夜人有隐秘据点的沿海小镇,便即返回。
秦寿登上船,立于船头。海风扑面,带着咸腥与自由的气息。他最后回望了一眼逐渐远去的仙岛,那座承载了他此生最多悲欢的孤独堡垒,在晨光中轮廓渐渐模糊。
没有太多离愁别绪,心中反而涌起一种久违的、近乎雀跃的轻松与期待。就像当年,他抱着阿莲,踏空离开望海村,奔赴未知的仙岛时一样。只是这一次,身边没有了那个温暖的身躯,陪伴他的,只有无尽的长风与心中那份尚未解答的追问。
帆船破开平静的海面,驶向茫茫大海,也驶向一段没有预设终点、只关乎内心求索的漫长征途。
秦寿负手而立,衣袂随风轻扬。他的目光投向水天相接的远方,眼神沉静而悠远。
“这一世,我追求的”他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海风里,“或许,答案就在路上。”
仙岛在身后化作一个小点,最终消失不见。前方,是广袤的大陆,是鲜活的人间,是历史流淌的河床,也是他重新审视自身、叩问长生意义的,新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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