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仙岛的秦寿,很快便融入了阔别五年的宁静生活。星辉苑的一切似乎都停留在原地,只是庭院中的花草更加繁茂,廊下的老松愈发苍劲,空气中弥漫着的、混合着海风与灵阵气息的味道,依旧熟悉得令人心安。黄绩对这个宛如仙境般的地方充满了好奇与敬畏,在秦寿的默许和青柏等人的照料下,很快便适应了岛上的生活,并正式开始了“长青诀”更深入的修炼。
秦寿花了些时间整理书房,翻阅五年间积攒的信件和守夜人定期送来的情报摘要,了解儿女们和天下大势的更多细节。永元五年,和帝亲政后,力图革新,抑制外戚宦官,朝廷风气为之一振。北疆西域大体平稳,班超年老思归,其子班勇继志经营。秦昭在大鸿胪任上如鱼得水,处理藩国夷狄事务得体;秦毅在云中政绩斐然,据说朝廷有意将其调回中枢;秦汐秦安坐镇永夜山城,虽鬓发渐霜,精神矍铄;明婳的《济世方略》几经修订,即将正式刊行;秦玥已成长为守夜人年轻一代的核心人物之一。看着这些消息,秦寿心中欣慰,却也隐隐感到,时间在儿女身上刻下的痕迹,正变得越来越清晰。
就在他回岛约莫两个月后的一个秋日,一封加急密信由永夜山城信使送至。信是秦汐亲笔,字迹依旧娟秀,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沉重与悲伤。
“父亲大人膝下敬禀:女泣血以闻,紫堇师尊恐将不久于人世。自瑶光师尊两年前仙逝后,紫堇师尊便愈见衰颓,近年多卧病榻,药石罔效。近日忽召女儿与安哥、玥儿及诸位长老,交代后事,言及此生无憾,唯念及创派祖师(青玄)及昔日同袍。气息微弱,似风中残烛。女儿知父亲超然物外,然紫堇师尊乃父母故旧,于女儿更有传道授业、抚育教导之恩,情深似海。若父亲得暇,或愿前来一见,以全旧谊,亦慰师尊临终之念。山城上下,翘首以盼。不孝女汐泣拜。”
信纸在秦寿手中微微颤抖。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在永夜山城初遇时、外冷内热、杀伐果断的紫衣女子,那个后来成为秦汐师父、悉心教导、亦师亦母的守夜人长老。瑶光已在两年前走了,如今,紫堇也要走到生命的尽头。
紫堇她是除了阿莲之外,唯一一个在漫长岁月后,凭借一幅古老的画像和敏锐的直觉,认出他便是创派祖师秦墨/青玄的人。那一年,她夜访星辉苑,带着震惊、激动与无比的虔诚,确认了他的身份。此后数十年,她将这个惊天秘密深埋心底,从未对任何人吐露,包括瑶光,包括秦汐,只是默默地、以另一种方式践行着对“祖师”的尊崇与守护。这份忠诚与智慧,秦寿一直记在心里。
算算年岁,紫堇怕已是九十高龄了。瑶光与她年岁相仿,两年前离世,也算寿终正寝。而自己这一世,从望海村重生算起,不知不觉,竟已将近百岁了。百年光阴,于他这长生者不过弹指,却足以让两代守夜人长老走完他们忠诚而辉煌的一生,也足以让他的女儿秦汐,从一个灵秀少女,变成如今年近八旬、儿孙满堂、统领一方的守夜人首领。
秦汐他们也都八十岁左右了。秦昭、秦毅、明婳,也已是花甲之年。曾孙辈如秦康、秦泰、秦媛、秦玥,乃至秦毅的儿子秦峰、秦岚,恐怕也都已长大成人,甚至成家立业了吧?
一股深沉的、混合着时光流逝之叹与故人凋零之悲的情绪,缓缓涌上秦寿心头。这一世,他因阿莲和家庭,真正融入了人间的悲欢离合,也因而对“衰老”与“逝去”有了比前几世更深刻、更切肤的体会。看着同辈(如徐靖)、晚辈(如瑶光、紫堇)乃至儿女辈都不可避免地走向生命的终点,他这位长生者心中那份孤独与苍茫,也愈发清晰。
但他没有太多时间沉浸在感慨中。紫堇还在等他。
“青柏。”秦寿唤来管家,“准备一下,我要去永夜山城。黄绩这次也随我同行吧。”是该让这孩子,见见山城,见见他的“师姐”一家,也让他明白,这世间除了仙岛的宁静与世间的游历,还有这样一群在暗处默默守护的人。
三日后,秦寿带着黄绩,乘坐守夜人安排的快船,离开仙岛,驶向大陆。这一次,他没有选择慢行,船只日夜兼程,直奔永夜山城所在的隐秘水道入口。
再次踏入永夜山城那巨大而幽深的天然洞窟,感受着那熟悉而恒久的微凉空气与岩石气息,秦寿的心境与五年前离岛漫游时已大不相同。山城依旧宏伟肃穆,石壁上灯火长明,往来人员步履匆匆,秩序井然。只是,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哀伤与凝重。
得到消息的秦汐、秦安,以及秦玥,早已在山城核心区域的大殿前等候。看到秦寿的身影出现,秦汐眼眶立刻红了,快步迎上,声音哽咽:“父亲”秦安也紧随其后,深深一揖:“义父。”秦玥则好奇又恭敬地看着祖父,以及祖父身边那个看起来比自己还小几岁、眼神清澈而略带紧张的陌生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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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寿扶住女儿,目光扫过他们。秦汐虽然修为精深(大宗师境界),看起来不过四十许人,但眉宇间的沧桑与疲惫,以及眼神深处那份因师尊病重而生的哀痛,却是修为无法掩盖的。秦安身形依旧挺拔,但鬓发已白了大半,面容也显老态,像个六十多岁的寻常老人,只是眼神依旧锐利沉稳。秦玥则英气勃勃,兼有父母的优点,已完全长成。
“汐儿,安儿,不必多礼。玥儿也长大了。”秦寿温和道,又侧身介绍,“这是黄绩,我近年收的弟子。黄绩,见过你师姐、师兄,还有玥儿。”
黄绩连忙上前,恭敬行礼。秦汐等人虽感诧异父亲何时收了弟子,但见父亲态度,知此人必得父亲看重,也连忙还礼,态度亲切。秦玥更是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师叔”。
简单寒暄后,秦汐急切地道:“父亲,紫堇师尊她情况很不好,时昏时醒,一直在等您。”
秦寿点点头:“带我去见她。”
一行人穿过熟悉的廊道石阶,来到山城上层一处僻静的石室。石室布置简洁,药香浓郁。床榻上,紫堇静静地躺着,身上盖着薄被。比起秦寿记忆中的模样,她已然消瘦得脱了形,脸颊深陷,皮肤如同枯槁的树皮,满头银丝稀疏地散在枕上,只有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在偶尔睁开时,还能依稀看到昔日的些许神采,只是如今已浑浊不堪,充满了疲惫与即将解脱的平静。
秦汐轻声唤道:“师尊,您看谁来了。”
紫堇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目光先是有些涣散,然后慢慢聚焦,落在了秦寿脸上。那一瞬间,她浑浊的眼中骤然迸发出一抹极其明亮、却又迅速黯淡下去的光彩,干裂的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微弱的气音。
秦寿在床边的石凳上坐下,伸手轻轻握住紫堇枯瘦如柴、冰凉的手。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一丝精纯而温和的“长青诀”生机暖流,渡入她的体内。这暖流无法逆转她生命本源的自然枯竭,却能让她最后时刻的痛苦减轻一些,精神稍振。
感受到那熟悉而浩瀚的温暖气息,紫堇眼中最后一丝挣扎与牵挂似乎终于放下了。她看着秦寿,嘴角极其费力地、缓缓地向上牵动,形成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安详的微笑。她没有称呼“祖师”,也没有称呼“岛主”,只是用尽最后的力气,极轻极轻地吐出了两个字,气若游丝:
“您来了”
然后,她眼中的光芒彻底散去,重新闭上,握着秦寿的手,微微一紧,又缓缓松开。呼吸,渐渐归于平静,最终停止。
石室内一片寂静。秦汐的泪水无声滑落,伏在床边。秦安也红了眼眶,秦玥更是低声啜泣起来。侍立在旁的几位守夜人长老和核心成员,也都面露悲戚。
秦寿缓缓松开了紫堇的手,为她轻轻掖好被角。他就这样静静地坐着,望着这张走完了近一个世纪忠诚守护之路的苍老面容,心中百感交集。
瑶光走了,紫堇也走了。守夜人初创时期的三位核心元老(赵刚、石影、铁杉早已逝去),至此全部凋零。一个时代,彻底落幕。
而他自己,这一世,也已百年。百年间,他看着儿女出生、成长、老去,看着孙辈长大成人,看着故人相继离世。长生,在这一刻,愈发显得像一种带着甜蜜与苦涩、温暖与孤寂的复杂馈赠。
他站起身,对秦汐等人道:“让她安静地走吧。后事,你们按山城规矩妥善办理。”
秦汐含泪点头。
秦寿走出石室,来到山城一处可以眺望外部群山的了望台。黄绩默默地跟在他身后。秋日的山风带着凉意吹过,远山如黛,层林尽染。
“先生”黄绩轻声唤道,他能感受到先生身上那股深沉的悲伤与寂寥。
秦寿没有回头,只是望着远方,缓缓道:“黄绩,你看到了。生老病死,是天地间的至理。强如紫堇长老,一生守护,修为精深,也终有灯尽油枯之时。这便是凡人的宿命。”
“那先生您”黄绩忍不住想问,又觉得唐突,住了口。
秦寿知道他想问什么。他沉默良久,才低声道:“我只是走得慢一些罢了。看得多一些,经历得多一些,但该有的离别与感慨,一样也不会少。”
他看着黄绩年轻而充满朝气的脸庞,心中忽然明了。他将黄绩带回岛,传授知识功法,或许潜意识里,也是想在这不断流逝、不断告别的漫长生命中,留下一点新的、可以延续的痕迹与希望。就像紫堇他们,将守护的信念传给了秦汐秦安,传给了新一代的守夜人。
“走吧,”秦寿转身,向石室方向走去,“去送紫堇长老最后一程。然后,也该去看看你秦昭师兄和秦毅师兄他们了。时间不等人,有些面,再见一面,便少一面了。”
黄绩似懂非懂,但重重地点了点头,紧紧跟上。
永夜山城的钟声低沉地响起,为又一位忠诚的守护者送行。钟声在山腹间回荡,仿佛穿越了数十年的光阴,与初创时的誓言遥相呼应。
秦寿站在送行的队伍前列,身影依旧挺拔,青衫在秋风中微微拂动。他的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哀荣与身后的群山,看到了更久远的过去,也看到了那依旧漫长、却注定要经历更多次这样告别的未来。
百年人生,五世轮回,故人渐稀。但守护的灯火不灭,传承的星火不息。这或许,便是对抗时间洪流与长生孤寂的,唯一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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