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永夜山城送别了紫堇,处理完相关事宜,又小住了几日宽慰秦汐秦安之后,秦寿便带着黄绩,离开了那片隐藏在山腹深处的肃穆之地,继续他的行程。这一次,他的目的地很明确——帝都洛阳,去见见他那位居九卿、多年未见的长孙秦昭,也看看这个在他百年生命中开枝散叶最为茂盛的一支血脉,如今是何光景。
他们并未使用守夜人的特殊通道,而是选择了寻常的官道与客船,如同普通的旅人,一路向洛阳行去。沿途所见,与五年前相比,似有不同。窦宪倒台后,和帝亲政,励精图治,罢斥了一批窦氏党羽,提拔了一些素有清名的官员,朝野风气为之一新。赋税略有减免,一些地方苛政也有所收敛,流民数量似乎比几年前所见略少,沿途村庄市镇也显得更有生气些。当然,积弊难返,豪强兼并、胥吏盘剥依旧存在,但至少表面上,显露出一种“中兴”的气象。
秦寿看在眼里,心中并无太大波澜。王朝兴衰,治乱循环,他见得太多。一时的清明能持续多久,取决于那位少年天子的智慧与毅力,也取决于整个官僚体系的运转与制衡。他更关心的,是这种变化对他子孙的影响,尤其是身处权力中心的秦昭。
半月后,洛阳巍峨的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作为东汉帝都,洛阳经过光武、明、章三朝的营建,早已恢弘壮丽,远超寻常州郡城池。城墙高厚,城门巍峨,城内宫阙连绵,市井繁华,人流如织,汇聚着天下的财富、权力与智慧。
秦寿并未直接前往秦昭的府邸。他在城内寻了一处清静的客栈住下,先让黄绩在城中走动,熟悉环境,自己则通过守夜人留在洛阳的隐秘联络点,向秦昭府上递去了消息。
次日黄昏,一辆并不起眼、却做工精致的青幔马车悄然驶至客栈后门。车上下来一位衣着得体、气质沉稳的中年管家,对着早已等候在门口的秦寿恭敬行礼:“小人秦福,奉家主之命,前来迎接太老爷回府。家主本欲亲来,然今日宫中尚有公务未了,恐惹人注目,故遣小人前来,万望太老爷恕罪。”
秦寿微微颔首,表示理解。秦昭身为九卿之一的大鸿胪,掌管诸侯及四方归义蛮夷朝贡、宴享、迎送之事,身份敏感,举动引人注目。自己悄然来访,不宜张扬。
他带着黄绩上了马车。马车在洛阳纵横交错、却又井然有序的街道上穿行,绕过热闹的东市和庄严的南宫区域,最终驶入城北一片相对清静、却处处显露出不凡气象的坊区。这里的宅邸大多高墙深院,门第森严,往来车马皆非富即贵。马车在其中一座悬挂着“秦府”匾额(字体端庄,应是秦昭手笔)的宅院前停下。
府门并未大开,只开了侧门。秦福引着秦寿二人入内。入得门来,却见庭院开阔,布局雅致,虽不及仙岛星辉苑的空灵自然,也不似永夜山城的古朴雄浑,却自有一股帝都高官府邸的沉稳大气与书香门第的雅致韵味。亭台楼阁错落有致,花木扶疏,曲径通幽,显然经过精心打理。
他们刚穿过前院,便见廊下匆匆迎来数人。为首者正是秦昭。
多年不见,秦昭也已年近六旬。他身着深紫色官服便袍(显然是从官署刚回),头戴进贤冠,面容清癯,蓄着整齐的短须,目光深邃睿智,久居高位养成的威仪与书香浸润的儒雅气质融合在一起,令人见之忘俗。只是鬓角已然斑白,眼角皱纹深刻,显示出常年案牍劳形与身处权力中心的殚精竭虑。
看到秦寿,秦昭眼中瞬间涌上激动与孺慕之情,快走几步,来到近前,就要大礼参拜:“孙儿拜见祖父!祖父一路辛苦!”
秦寿伸手托住他:“不必多礼。在家中,只论长幼。”
秦昭顺势起身,仔细打量着祖父,见祖父容颜依旧如五十许人,神采更胜往昔,心中既感惊奇(虽知祖父非常人),又觉无比踏实温暖。“祖父风采如昔,孙儿……孙儿心中甚慰。”他声音有些哽咽,连忙侧身,介绍身后之人,“祖父,这是孙儿内子陈氏。”又对身后一位温婉端庄、年约五旬、衣着素雅却不失华贵的妇人道,“夫人,快来见过祖父。”
陈氏连忙上前,盈盈下拜,声音柔和:“孙媳陈氏,拜见祖父大人。祖父万福金安。”
秦寿温声道:“起身吧。这些年,辛苦你操持家事了。”
陈氏连称不敢,起身后,又向秦寿介绍了身后几个年轻晚辈。
一位年约三十、面容与秦昭有六七分相似、气质儒雅沉静的青年上前,恭敬行礼:“曾孙秦康,拜见曾祖父。”他是秦昭长子,已举孝廉入仕,如今在尚书台任郎中,前途无量。其身旁跟着一位容貌秀丽、举止大方的少妇,乃是其妻,出身颍川名门荀氏旁支,亦上前见礼。
接着是一位年约二十七八、身形健壮、眉目间带着几分秦毅式豪爽气的青年,声音洪亮:“曾孙秦泰,拜见曾祖父!”他是秦昭次子,不喜文事,好习武艺,如今在洛阳北军五校中任军司马,颇有勇力。其妻是将门之女,性格爽利,也跟着行礼。
最后是一位约莫二十出头、亭亭玉立、容貌清丽、气质温婉的少女,她上前几步,敛衽一礼,声音如黄莺出谷:“曾孙女秦媛,拜见曾祖父。”她便是秦昭幼女,待字闺中,眉眼间继承了祖母(秦汐)和母亲(陈氏)的柔美,更添几分书卷气。
秦寿一一看过,心中欣慰。秦昭这一支,可谓人丁兴旺,儿女皆已成才成家,孙辈(秦康、秦泰的子女)虽未全数在场,但也听秦昭简单提及,各有依归。曾孙辈更是朝气蓬勃,已开始在不同的领域崭露头角。这家族繁衍、代有才出的景象,让这位历经沧桑的长生者,感受到一种生命蓬勃延续的踏实与温暖。阿莲若能看到这一幕,该有多么欢喜。
秦寿也将黄绩介绍给众人:“这是黄绩,我近年收的弟子,算起来,也是你们的师弟(对秦昭)或师叔(对秦康等)。”
众人虽感惊讶于祖父(曾祖父)突然收徒,且弟子如此年轻,但见秦寿态度,知此人必得看重,连忙重新见礼。黄绩有些紧张,但努力保持镇定,依着秦寿平日的教导,一一恭敬回礼,举止有度,倒也让秦昭等人暗自点头。
寒暄过后,众人簇拥着秦寿来到正厅。厅内早已备好香茗点心,布置得温暖舒适。秦寿坐了上首,秦昭夫妇在下首相陪,秦康、秦泰、秦媛侍立一旁,黄绩则被安排坐在秦康下首。仆役皆已屏退,厅内皆是自家人。
秦昭首先询问了秦寿的身体和一路行程,秦寿简单答了。话题很快转向秦昭一家。
“祖父,自永元元年一别,已有八年了。”秦昭感慨道,“孙儿不孝,未能常回岛探望,劳祖父奔波前来。”
“你身居要职,责任重大,不必介怀。”秦寿摆摆手,“我看你这府邸,上下井然,儿孙满堂,可见你持家有道,为官亦不忘根本,很好。”
秦昭谦逊了几句,便开始详细介绍家中情况。秦康在尚书台勤勉谨慎,颇得上官赏识;其妻荀氏贤惠,已为秦康诞下一子一女,长子已开蒙读书,聪颖好学。秦泰在北军,勇猛善战,治军严明;其妻刘氏(与皇室同姓,但非近支)将门虎女,夫妻相得,也已育有一子,尚在襁褓。秦媛温婉知礼,精通琴棋书画,女红亦佳,已与朝中另一位九卿——卫尉郭璞之子郭仪定亲,婚期就定在明年春天。
“郭家亦是诗礼传家,郭卫尉为人方正,其子郭仪孙儿见过,少年老成,勤学上进,与媛儿年貌相当,性情也合。”秦昭说着,看向女儿,眼中满是慈爱。
秦媛脸颊微红,低下头去,但嘴角带着羞涩的笑意。
秦寿听了,连连点头:“门当户对,品性相合,便好。媛儿是个好孩子,定有福报。”他又问起秦康、秦泰的子女情况,秦昭和陈氏便笑着将孙儿孙女的趣事一一说来,厅内气氛温馨融洽。
随后,话题不免转向朝局。秦昭谈及和帝亲政后的种种举措,清除窦党,整顿吏治,减轻赋役,颇有振作之气。但也隐晦提到,朝中权力格局仍在微妙变动中,新的外戚(如阴氏、邓氏等)势力开始抬头,宦官亦渐受信用,各方势力暗流涌动。
“如今陛下欲励精图治,然少年心性,易受左右。且陛下龙体……似非甚健。”秦昭压低声音道,“去岁大选,南阳新野邓氏之女邓绥,年方十三,以姿容姝丽、德才兼备入选宫中,甚得陛下与阴皇后欢心,如今已为贵人,风头正盛。邓氏乃光武阴皇后(阴丽华)母家姻亲,门第显赫,其父邓训曾任护羌校尉,故吏门生不少。此女入宫,恐非寻常。”
秦寿静静听着。邓绥……这个名字他有点印象。前世记忆中,这似乎就是后来那位临朝称制近二十年、颇有作为的邓太后?看来历史轨迹,正在按照它固有的惯性缓缓推进。他对此并无意干涉,只是提醒秦昭:“身处漩涡,当如履薄冰。谨守本分,不附势,不树敌,以静制动,方是长久之道。你如今掌管四方朝贡礼仪,事务繁多却不易招祸,正好韬光养晦。康儿在尚书台,接触机要,更需谨言慎行。泰儿在军中,远离朝堂是非,亦是好事。”
秦昭肃然应道:“祖父教诲,孙儿谨记。”秦康、秦泰也连忙表态。
秦寿又询问了秦毅、秦汐、明婳等人的近况,秦昭一一告知。秦毅在云中太守任上政绩卓着,朝廷考绩连年优异,据说有望调入中枢,可能担任执金吾或卫尉等要职。秦汐秦安在永夜山城一切安好,只是年纪渐长,秦玥已能分担更多事务。明婳的《济世方略》即将刊印,她本人似乎仍在江淮一带行医。
听着儿孙们各自安好,各有成就,秦寿心中那份因紫堇去世而生的淡淡悲凉,被这融融的亲情与生机所冲淡。他看着厅中济济一堂的子孙,看着他们或沉稳、或英武、或温婉的面容,看着他们眼中对自己的敬爱与依赖,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与归属感,充盈心间。
这便是“家”的延续,是血脉与情感的生生不息。他长生孤寂,但能与这样的家族相连,见证并参与他们的成长与繁衍,或许,也是命运给予他的一份珍贵馈赠。
晚宴设在后花园的水榭之中。没有大肆铺张,却是精心准备的家常菜肴,不少是阿莲生前擅长的、或是仙岛风味的菜式,显然是秦昭夫妇用心安排。席间,秦康、秦泰向曾祖父请教些学问或武艺上的问题,秦媛则乖巧地为曾祖父布菜斟酒,黄绩也慢慢放松下来,听着秦昭一家人的谈话,对“家”和“家族”的概念,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月色如水,洒在波光粼粼的池塘和欢声笑语的水榭上。秦寿坐在主位,望着眼前这和睦兴旺的一幕,忽然觉得,这次回岛前特意来洛阳一趟,真是来对了。
夜深席散,秦寿被安排在内院最清静舒适的客院休息。黄绩则被秦康热情地邀请去他院中厢房同住,便于照应。
秦寿站在客院廊下,望着洛阳城夜空那被宫阙灯火映照得略显朦胧的月色,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刚才家宴上的笑语。
百年光阴,弹指而过。昔日襁褓中的孙儿,如今已是儿孙绕膝的朝廷重臣。生命如同奔流不息的江河,后浪推前浪,而他,则像那河岸边一座沉默的山峰,见证了每一朵浪花的升起与落下。
孤独吗?或许。但能被这样的浪花簇拥着、铭记着、依赖着,这份孤独,也便有了温度与意义。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平和的笑意,转身走入室内。
明日,或许该去看看秦毅?或者,先在这洛阳城里,陪这些可爱的曾孙、曾孙女们多待几日?
长生者的旅途,在亲情的港湾里,暂时停泊,享受着这难得的天伦之乐,也积蓄着继续前行、继续见证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