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洛阳秦昭府上盘桓了十余日,享受了难得的含饴弄孙之乐后,秦寿便打算动身前往云中郡,去见见戍守边关多年的次孙秦毅。黄绩自然随行。秦昭虽万般不舍,但也知祖父心意,更理解祖父对二弟的牵挂,便不再强留,只是精心准备了车马、向导和沿途所需,又派了数名得力可靠的护卫随行。
临行前夜,秦昭特意来到秦寿房中,屏退左右,低声禀告一事:“祖父,前日孙儿收到二弟从云中送来的家书,除报平安家常外,亦提及一事——朝廷似乎有意,要调他回洛阳任职。”
秦寿正执卷阅读,闻言抬眸:“哦?可知是何职司?”
“信中语焉不详,只言朝中有此风声,似是‘城门校尉’或‘北军中候’一类,掌京师部分禁卫。”秦昭斟酌道,“二弟戍边多年,战功政绩皆有,陛下亲政后,有意提拔历练过的边将充实中枢,以制衡原有势力,亦是常理。只是……”
“只是他长年戍边,性情刚直,骤然回京,置身洛阳那错综复杂的权力网中,未必适应,且可能卷入不必要的纷争,是么?”秦寿接口道。
秦昭点头:“孙儿正是此虑。二弟在云中,军政一把抓,虽苦寒险峻,却相对自在,亦能实实在在为边民做些事。回洛阳,虽是升迁,却如虎落平阳,处处掣肘。且他性烈如火,嫉恶如仇,朝中多有尸位素餐、结党营私之辈,恐难相容。”
秦寿放下书卷,沉吟片刻:“此事最终如何,尚需看朝廷正式旨意与毅儿自身意愿。我们此行前去,正好可当面问询他的想法,相机提点。”
第二日清晨,秦寿一行辞别秦昭全家,乘着坚固的马车,在护卫簇拥下,出了洛阳城,向北而行。此番北上,心情与来时又自不同。离了帝都的繁华与家族团聚的温馨,越往北行,天地越发开阔苍凉,风物渐显粗犷,也越能感受到秦毅多年所处的环境。
他们并未刻意加快速度,沿途依旧观察风土民情。比起数年前流民较多的景象,如今的北疆诸郡,因燕然山大捷后边疆相对安宁,加上朝廷近年的一些宽免政策,民生似乎有所恢复。沿途城镇村庄虽谈不上富庶,但多了几分生气,田野间耕作井然,商旅往来也顺畅了许多。只是边郡之地,终究比不得中原腹地,百姓脸上仍多风霜之色,驻军与关隘的肃杀气息也随处可见。
行了月余,方进入云中郡地界。云中地处阴山南麓,黄河几字弯内,自古便是抵御北方游牧民族南下的军事重镇。地势起伏,既有沃野可耕,又有险隘可守。时值夏末初秋,塞外天高云淡,草木开始泛黄,空气中已带着些许凉意。
秦毅的太守府并不在郡治云中县城内,而是在更靠近长城防线、名为“武泉”的边城之中。此城依山而建,城墙高大厚实,以夯土包砖,历经战火,墙面多有修补痕迹,愈发显得雄浑沧桑。城中军民混杂,街道布局简单直接,多以军事功能为主,商铺民居也多为石木结构,朴实坚固。
秦寿一行抵达武泉城时,秦毅早已得了消息,亲自带着亲卫在城门处迎接。多年不见,秦毅的变化比秦昭更为显着。
他身着一身半旧的黑色皮甲,外罩赤色战袍,虽未顶盔,但身形依旧魁梧雄壮,如同一尊铁塔矗立在城门下。边塞的风沙与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烙印,皮肤黝黑粗糙,皱纹如同刀砍斧劈,尤其是眉间两道竖纹,显示出常年凝思军务的痕迹。他的鬓角胡须已然花白,但一双虎目依旧炯炯有神,开合间精光四射,顾盼之际,自然流露出一股久经沙场、统御千军的威严气势。只是那眼神深处,在看到秦寿马车出现的瞬间,也迅速被激动、孺慕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独行游子见到至亲时的柔软所取代。
“祖父!”马车刚停稳,秦毅便大步上前,声音洪亮如钟,带着边塞特有的粗粝质感,却又蕴含着真挚的情感。他想要跪拜,却被已下车的秦寿扶住手臂。
“军中不必多礼。”秦寿打量着他,微微颔首,“黑了,瘦了,也……更结实了。”
秦毅咧嘴一笑,露出被边地水质影响而略显发黄的牙齿:“边关风大,吃沙喝风,自然比不得洛阳养人。祖父一路辛苦!快请入城!”他的目光随即落到跟在秦寿身后、好奇打量着边城景象的黄绩身上,“这位是?”
秦寿简单介绍了黄绩。秦毅虽感诧异祖父收徒,但见黄绩眼神清正,举止有度,也生出几分好感,豪爽地拍了拍黄绩的肩膀(差点把少年拍个趔趄):“既是祖父弟子,便是自家人!来了云中,不必拘束!”
秦毅的太守府紧邻城墙,与其说是府邸,不如说是一座加固了的军事堡垒。外墙高厚,内里布局简单实用,前院是处理公务、接见属官将领的厅堂及签押房,后院才是家眷居住之所。院子里没有洛阳府邸的曲径通幽、花木扶疏,只有几株耐寒的松柏和一块平整的练武场,场上摆放着石锁、兵器架,角落甚至还有个简易的马厩,养着几匹神骏的战马。
得知祖父到来,秦毅的妻子韩氏早已带着两个孩子在内院门口等候。韩氏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身形高挑,不似中原女子那般纤弱,皮肤因边地气候略显粗糙,但眉目端正,眼神清亮,举止间带着一股将门女子特有的爽利与坚韧。她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胡服式样衣裙,头发简单地绾起,插着一根样式朴素的银簪。见到秦寿,她连忙带着两个孩子上前,恭敬行礼:“孙媳韩氏,拜见祖父。祖父万福。”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边地口音,却礼数周全。秦寿温言让她起身,目光随即落到她身边两个孩童身上。
两个孩子一男一女,皆是七八岁年纪。男孩虎头虎脑,眉眼酷似秦毅,小小年纪便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儿,穿着仿制的皮质小甲,腰悬木制短刀,好奇又略带敬畏地看着秦寿。女孩则更像母亲一些,皮肤白皙些,眼睛又大又亮,梳着两个小抓髻,穿着红袄绿裤,有些害羞地躲在母亲身后,偷偷打量着曾祖父和他身后那个陌生的少年哥哥。
“峰儿,岚儿,快叫曾祖父!”韩氏催促道。
男孩挺起小胸膛,声音响亮:“秦峰拜见曾祖父!”女孩也细声细气地跟着说:“秦岚拜见曾祖父……”
秦寿脸上露出慈和的笑容,伸手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好孩子。”他从袖中取出两枚温润的玉佩(离岛前让青柏准备的),分别递给两个孩子,“初次见面,一点小玩意,拿着玩吧。”
两个孩子看向母亲,见韩氏点头,才高兴地接过,爱不释手。秦峰的是枚雕着猛虎下山的玉佩,秦岚的则是枚刻着兰草祥云的玉佩,皆做工精致,玉质莹润。
众人簇拥着秦寿来到正厅。厅内陈设简朴,墙上挂着云中郡舆图与几柄装饰用的环首刀、弓箭,案几座椅皆是硬木所制,毫无奢华之气,却干净整齐,透着军人的利落。
落座奉茶后,秦毅便迫不及待地向秦寿讲述起这些年在云中的经历:如何整军备战,如何安抚内附的胡部,如何组织屯田解决军粮,如何打击零星寇边的马贼与可能的玄冥教余孽活动,又如何与郡中豪强大户周旋,推行一些惠民政策……他讲得眉飞色舞,时而拍案,时而大笑,言语间充满了对这片土地和这里军民的责任与感情。韩氏在一旁静静听着,偶尔补充一两句细节,眼中是对丈夫的钦佩与自豪。
黄绩听得心驰神往。他一路行来,见识了市井繁华、官场沉浮、家族温情,却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真正的边疆大将,听他讲述金戈铁马、戍边安民的故事,只觉得一股豪迈之气扑面而来,与在洛阳秦昭府上感受到的沉稳儒雅、书香门第气息截然不同。
秦寿也仔细听着,不时问上一两句关键处。他能感受到,秦毅在云中,是真正找到了用武之地,将一身本领与抱负施展得淋漓尽致。这里或许艰苦,或许危险,但对他而言,却比回洛阳那个锦绣牢笼要自在痛快得多。
晚宴设在后院,菜式简单却分量十足,多是牛羊肉、奶制品和当地特有的野菜,烹调手法粗犷,味道却鲜美实在,透着边塞的豪放。秦毅亲自为秦寿斟上当地酿的烈酒,黄绩也分得一小杯浅尝。席间,秦峰秦岚渐渐不再拘束,尤其是秦峰,缠着父亲和曾祖父问东问西,对曾祖父带来的那个会识字、看起来懂得很多的“黄绩哥哥”也充满好奇。黄绩被他问得有些窘迫,却也耐心回答,两个孩子很快便和他熟络起来。
饭后,韩氏带着孩子们下去安歇,厅中只剩下秦寿、秦毅和黄绩。
秦毅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神情变得凝重。他挥手让侍从退下,亲自为秦寿换上新茶,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祖父,大哥……想必跟您提过了吧?朝廷有意调我回去的事。”
秦寿点点头:“昭儿提过。你自己如何想?”
秦毅重重叹了口气,虎目中流露出罕见的复杂情绪:“不瞒祖父,孙儿……心中矛盾得很。”他顿了顿,整理着思绪,“一方面,云中八年,与这里的一草一木、将士百姓都有了感情。孙儿亲眼看着边民从流离惶恐到渐渐安定,看着士卒从老弱疲敝到如今军容整肃,看着荒田变成粮仓……这里,就像孙儿亲手打下、又一点点经营起来的另一个家。骤然离开,实在不舍。”
“另一方面,”他话锋一转,眉头紧锁,“洛阳……那是天子脚下,权力中心。孙儿一介武夫,习惯了直来直去,在边关,军令如山,令行禁止,简单痛快。可回了洛阳,面对的是盘根错节的势力,是笑里藏刀的算计,是动辄得咎的规矩。孙儿这脾气,怕是难忍。况且,”他声音更低了些,“如今陛下虽英明,然年少,左右不乏小人。孙儿若回去,恐身不由己,卷入是非,反不如在边关,至少能实实在在守护一方安宁。”
他抬头看向秦寿,眼中带着征询与一丝迷茫:“祖父,您见多识广,您看……孙儿该如何抉择?”
秦寿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啜了口茶,目光投向厅外漆黑的夜空,那里,边塞的星辰似乎格外清冷明亮。
“毅儿,”良久,秦寿缓缓开口,“你可知,为何当初我传你‘长青诀’,却并未强求你精修儒道经义,或如你大哥那般钻研政务权谋?”
秦毅一愣,摇了摇头。
“因为你心性质朴,刚直勇毅,如璞玉浑金,宜置于烈火边关,淬炼锋芒,守护疆土。这是你的天性,也是你的长处。”秦寿目光转回,看着秦毅,“在云中,你如鱼得水,能尽展所长,泽被一方。回洛阳,则是将猛虎囚于华笼,虽得富贵尊荣,却失了爪牙锐气,更可能因格格不入而遍体鳞伤。”
秦毅眼中光芒一闪,似乎被说中心事。
“然而,”秦寿话锋一转,“身为朝廷命官,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若朝廷确有需要,君命难违,此乃为臣本分。且中枢若能多一位真正知晓边塞疾苦、体恤将士百姓的将领,于国于民,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秦毅眉头皱得更紧:“祖父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此事不必过于焦虑。”秦寿语气平和,“其一,风声未必成真,旨意未下,尚有变数。其二,即便旨意真下,也未必没有转圜余地。你戍边多年,功勋卓着,陛下若真欲用你,或可陈情,言明边关仍需熟悉情况的宿将镇守,并举荐可靠副手接替,或可暂缓或改变任命。其三,若真必须回去……”
秦寿深深看了秦毅一眼:“那便回去。但需牢记初心。在洛阳,不求闻达,不附权贵,谨守武人本分,训练士卒,拱卫京师,闲暇时多修‘长青诀’,养气宁神,约束脾气。洛阳虽险,只要你自身立得正,行事有度,不授人以柄,亦可安然。况且,有你大哥在朝照应,一家人也能团聚,峰儿岚儿也能接受更好的教育,未必全是坏事。”
这一番话,既有理解与支持,又有现实的考量与建议,如同醍醐灌顶,让秦毅纷乱的心绪渐渐清晰起来。是啊,事情尚未定论,何必自寻烦恼?即便真要走,也未尝不能争取,不能适应。重要的是,无论身在何处,守住本心,做好该做的事。
他心中豁然开朗,起身对着秦寿郑重一揖:“祖父教诲,孙儿明白了!无论去留,孙儿必不忘根本,不负朝廷,亦不负云中军民!”
秦寿欣慰地点点头。
接下来的几日,秦寿便在武泉城住下。他观看了秦毅操练士卒,其军阵严整,士气高昂,可见秦毅治军有方。他也由韩氏陪同,在城中及附近村落转了转,看到边民虽然生活清苦,但脸上少了惶惑,多了几分安定,对秦太守也多有称颂。秦寿还特意去看了几处屯田点和新修的水渠,暗自点头。
黄绩则被秦峰秦岚两个小家伙缠住,教他们认字,讲沿途见闻,偶尔也被秦峰拉着去练武场比划两下(自然是被虐)。他与秦毅一家相处甚欢,对这位豪爽刚直的“师兄”和他坚韧能干的妻子、活泼可爱的儿女,充满了亲近之感。
一日傍晚,秦寿与秦毅并肩站在城墙之上,眺望着北方苍茫的阴山山脉。落日熔金,将远山近廓染成一片壮丽的橙红。
“祖父,”秦毅忽然问道,“您说……人这一辈子,追求的是什么?像孙儿这样,戍守边关,算是有意义吗?”
秦寿望着天边变幻的云霞,缓缓道:“意义,存乎一心。有人求闻达于诸侯,有人求富贵于乡里,有人求学问于典籍,有人求逍遥于山水。你选择戍守边关,护一方安宁,让千万百姓能安稳度日,让将士有所依归,让血脉得以在这片土地上延续……这便是你的意义,踏实而厚重。”
他转头看着秦毅被夕阳镀上金边的刚毅侧脸:“不必与旁人比较。做好你选择的事,问心无愧,便不枉此生。”
秦毅重重点头,胸中豪气与责任感交织升腾。
十日后,秦寿决定启程返回仙岛。秦毅一家依依不舍,一直送到武泉城外十里长亭。
“祖父,您多保重!孙儿一有闲暇,便回岛看望您!”秦毅虎目含泪。
“曾祖父,您要再来啊!”秦峰秦岚拉着秦寿的衣角。
韩氏也红着眼圈,将准备好的边塞特产和一封家书(给秦昭夫妇的)交给黄绩。
马车渐行渐远,秦寿回头望去,秦毅一家依旧站在长亭外挥手,身影在塞外辽阔的天地间,显得那么坚定,又那么温暖。
他收回目光,闭目养神。心中却是一片安然。
秦昭在朝,秦毅在边,秦汐在山城,明婳在民间,玥儿在成长……儿孙们各有天地,各有担当,也各有各自的悲欢与抉择。这便是生命的繁衍与传承,平凡而伟大。
而他,将继续他的长生旅途,作为他们共同的根系与守望者,也作为这世间一位永远的观察者、思考者与偶尔的引路人。
马车碾过尘土,驶向归途。黄绩坐在一旁,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边塞景色,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也更深地理解了先生常说的“家国”、“责任”与“选择”的含义。
仙岛,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