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从云中郡的黄土道上缓缓驶出,向着东南方向行进。塞外的秋意已浓,路边的白杨树叶开始泛黄飘落,天空显得格外高远,蓝得没有一丝杂色。
秦寿闭目靠在车厢内,神态安详。黄绩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卷秦毅临别时赠予的《云中边塞风物志》,看得津津有味,但眼神时不时会飘向秦寿,欲言又止。
这几日在武泉城的所见所闻,给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带来了不小的冲击。他见过洛阳秦昭府邸的沉稳大气、书香门第,也见识了秦毅在边关的豪爽刚毅、治军有方。两兄弟性格迥异,却都是人中龙凤,而他们的子女——秦康、秦泰、秦媛、秦峰、秦岚——也都各具风采。
但最让黄绩困惑的,是这家人之间的关系。
秦昭老爷子,他亲眼所见,鬓发斑白,面容清癯,看上去六十多岁的样子,已是朝廷九卿之一的重臣,儿孙满堂。可这样一位老人,竟然是老师的孙子?
而老师秦寿呢?虽然两鬓微霜,但面容红润,眼神清亮,身姿挺拔,看上去顶多五十出头。行事从容,气度超然,确实有种世外高人的风范,可怎么看也不像是能有六十多岁孙子的人啊。
黄绩还记得在洛阳时,秦昭全家对秦寿那种发自内心的恭敬与孺慕,那绝不是装出来的。秦毅在边关见到秦寿时,那铁塔般的汉子眼中瞬间涌上的激动与柔软,也绝无作伪之理。
这一切该如何解释?
黄绩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先生……”
秦寿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平静地看向他:“嗯?”
“学生……学生有一事不明,不知当问不当问。”黄绩有些紧张地捏紧了手中的书卷。
“但问无妨。”秦寿微微一笑,“你我师徒,不必如此拘谨。”
黄绩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学生在洛阳见到秦昭大人时,秦昭大人看上去已是花甲之年。在武泉城见到秦毅将军,秦毅将军也年近半百。可是他们……他们都称先生为祖父。而先生您……”他顿了顿,小心地选择措辞,“先生您看起来,比秦昭大人还要年轻许多。这……这是何故?”
车厢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辘辘声和马匹的响鼻声。
秦寿静静地望着黄绩,眼中没有任何被冒犯的不悦,反而带着一丝了然。这个问题,他其实早有预料。黄绩跟随他已近五年,这五年间,他带着少年走南闯北,教导他识字明理,传授他“长青诀”基础,却从未详细说过自己的家世与过往。如今黄绩见到了秦昭、秦毅,产生这样的疑问,实属正常。
“绩儿,你跟随我这些年,可曾见我衰老?”秦寿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
黄绩一愣,仔细回想。从他十一岁被秦寿收留至今,五年过去了,自己从瘦小的孩童长成了挺拔的少年,可先生呢?先生的容貌、神态、举止,似乎从未有过变化。五年前初见时,先生就是这般模样;五年后的今天,先生依旧如此。
“没有。”黄绩老老实实地回答,“先生五年来,容貌气度,丝毫未变。”
“那你可曾见我生病?”秦寿又问。
“不曾。”黄绩摇头。这五年间,他们走遍北方,有时露宿荒野,有时遭遇风雨,自己偶尔还会染些风寒,可先生从未有过任何不适。
秦寿点点头,目光望向车窗外飞逝的景色,缓缓说道:“人生于世,有先天禀赋之异,亦有后天修行之别。我自幼得异人传授养生导引之术,后又遍览道藏医典,于修身养性之道略有心得。这驻颜延年之法,便是其中之一。”
这番话半真半假,既解释了容貌年轻的缘由,又避开了长生的核心秘密。秦寿并不打算现在就告诉黄绩全部真相——那对少年来说太过沉重,也太过危险。
黄绩听得似懂非懂:“所以先生是因为修炼了高深的养生之术,才能保持年轻,寿命也比常人长久?”
“可以这么理解。”秦寿温和地说,“这世间万物,皆有生老病死,此乃天地常理。养生之术,不过是在这常理之中,求得更多的从容与安泰罢了。”
“那秦昭大人和秦毅将军他们……”黄绩想到秦昭斑白的鬓发,还是有些不解。
“昭儿和毅儿,走的都是入世之路。”秦寿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感慨,“昭儿身在朝堂,日理万机,思虑过重;毅儿戍守边关,风餐露宿,操劳军务。他们虽然也修习了我传授的养生功法,但终究难以如我这般专心致志,心无挂碍。况且,”他顿了顿,“每个人对生命的理解与追求不同。昭儿志在经世济民,毅儿愿为家国戍边,他们选择了自己的道路,也承担了相应的代价。这鬓角的白发,眉间的皱纹,何尝不是他们人生价值的另一种体现?”
黄绩若有所思。他想起在洛阳时,秦昭处理公务到深夜,书房灯火常明;想起在武泉城,秦毅亲自操练士卒,巡视边防,常常一身尘土归来。那样的生活,确实与先生游历山水、闲云野鹤的日子截然不同。
“学生明白了。”黄绩点点头,“就像先生常说的,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各人有各人的选择。秦昭大人和秦毅将军选择了他们的路,而先生选择了先生的路。”
“你能明白这个道理,很好。”秦寿欣慰地说,“不过,关于我容貌年龄之事,在外人面前,还需谨慎言语。这世间好奇者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学生谨记!”黄绩肃然应道。他虽然年纪尚轻,但这几年跟着秦寿走南闯北,见识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懵懂无知的流浪儿了。他知道先生这番话的分量,也明白有些事情知道就好,不必深究,更不必宣扬。
马车继续前行,几日后进入了并州境内。沿途的景色逐渐从塞外的苍凉转变为中原的丰饶,村庄市镇也稠密起来。
这一日午后,他们在一处驿站歇脚。驿丞是个精干的中年人,见秦寿一行气度不凡,殷勤招待。秦寿让护卫们去喂马休息,自己则带着黄绩在驿站旁的小溪边散步。
溪水清澈见底,几尾小鱼悠闲地游弋。秦寿负手而立,望着潺潺流水,忽然开口道:“绩儿,你对未来有何打算?”
黄绩没想到先生会突然问起这个,愣了一下,才认真思考起来:“学生……学生想继续跟随先生学习。先生教我的‘长青诀’,我才刚刚入门;先生书架上的那些书,我还有好多没读懂;先生带我看过的山川风物,我也还想看更多。”
“然后呢?”秦寿转过身,看着少年明亮的眼睛,“学有所成之后呢?你想做什么?”
黄绩沉默了片刻。这个问题,他其实也想过。跟着先生的这些年,是他人生中最安定、最充实的时光。他不再需要为下一顿饭发愁,不再需要提防任何人的欺辱,每天就是读书、练功、听先生讲道理、看世间百态。可学成之后呢?
“学生……学生不知道。”他有些迷茫地说,“先生希望学生做什么呢?”
秦寿摇摇头:“不是我希望你做什么,而是你自己想做什么。人生是你自己的,路要你自己选。”
黄绩低头看着溪水中自己的倒影。那张脸已经从孩童的圆润蜕变为少年的棱角,眼神也不再是当初的惶恐不安。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在洛阳秦昭府上,看到秦康在尚书台处理公务时的沉稳干练;想起在武泉城,看到秦泰在校场上操练士兵时的英武豪迈;想起秦明婳姑姑行医救人的事迹;想起守夜人组织为了守护世间安宁而默默付出……
“学生想……想成为一个有用的人。”黄绩抬起头,眼神渐渐坚定,“像秦昭大人那样,能为百姓做些实事;或者像秦毅将军那样,能守护一方安宁;再不济,像明婳姑姑那样,能治病救人,减轻他人的痛苦。总之,学生不想浑浑噩噩地过一辈子。”
秦寿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个想法很好。但你要知道,无论选择哪条路,都不会轻松。为官者,需应对官场沉浮、人情世故;为将者,需面对沙场凶险、生死考验;行医者,需忍受奔波劳苦、见惯生死。你做好准备了吗?”
“学生不怕苦!”黄绩挺直了腰板,“再苦,能有当初流浪乞讨、被人逼着去偷窃苦吗?先生给了我新生,教导我明理,我若只图自己安逸,岂不辜负了先生的恩情?”
秦寿闻言,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你有此心志,我很欣慰。但也不必急于一时。你才十五岁,还有大把的时间去学习、去思考、去成长。等我们回到仙岛,我会让你接触更多的典籍,也会安排你进行更系统的修炼。至于将来具体要走哪条路,你可以慢慢观察,慢慢选择。”
“是,先生!”黄绩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先生虽然平时话不多,但一直都在为他着想。
在驿站休息一晚后,次日一早,众人继续赶路。又过了十余日,他们终于抵达了青州沿海。
当熟悉的咸腥海风扑面而来时,黄绩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虽然这不是他第一次来仙岛,但每次闻到这海风,都有种回家的感觉。
秦寿没有在岸边多做停留,直接带着众人来到一处僻静的海湾。那里停泊着一艘中等大小的海船,船体结实,帆桅整齐,正是仙岛常用的船只。船上有几名精壮的水手,见到秦寿,立刻恭敬行礼:“岛主!”
“准备回岛。”秦寿点点头,带着黄绩和护卫们上了船。
海船扬起风帆,驶离海岸,向着茫茫大海深处行去。黄绩站在船头,望着逐渐远去的陆地,心中充满了期待。他知道,仙岛上有先生那座满是藏书的“星辉苑”,有青柏大叔、茯苓姐姐等熟悉的面孔,有安静祥和的氛围,是他能够安心学习和成长的地方。
航行了两日,海面上开始出现熟悉的雾气。雾气越来越浓,很快将整艘船笼罩其中。如果是第一次经历,肯定会感到惶恐,但黄绩已经知道,这是仙岛外围的天然屏障,也是保护仙岛不被外人发现的重要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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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在雾中穿行了约半个时辰后,眼前豁然开朗。一座郁郁葱葱的岛屿出现在海平面上,岛上峰峦叠翠,云雾缭绕,宛如仙境。
“到了!”黄绩忍不住轻声说道。
海船缓缓驶入岛东南的一处天然港湾。码头已经有人在等候,为首的正是青柏。这位守夜人“影部”执事,如今已是仙岛实际上的大管家,年近五十,但精神矍铄,办事井井有条。
“岛主,您回来了。”青柏迎上前,恭敬行礼,又对黄绩点头致意,“黄绩小友,一路辛苦了。”
“青柏大叔好!”黄绩连忙回礼。他对青柏一直很尊敬,这位大叔虽然话不多,但把岛上的一切都打理得妥妥帖帖,对先生更是忠心耿耿。
“岛上一切都好?”秦寿一边往岛上走,一边问道。
“一切安好。”青柏跟在身侧汇报,“您离开这段时间,岛上的作物长势良好,藏书楼也按照您的吩咐定期通风晾晒。茯苓带着几个年轻人新开辟了一处药圃,种了些从内陆带回的药材。另外……”他顿了顿,“三日前,收到了洛阳传来的消息。”
秦寿脚步微顿:“哦?昭儿传来的?”
“是。”青柏从怀中取出一封密封的信函,双手呈上,“是秦昭大人派专人送来的加急信件。”
秦寿接过信,当场拆开阅读。信不长,但内容重要。秦昭在信中详细禀报了与皇帝刘肇的那次谈话,以及皇帝决定派遣黄门侍郎鲁恭前来仙岛问候的事。信中特别强调了皇帝的态度——恭敬、好奇但不强求,也说明了鲁恭的为人——敦厚博学,通晓礼仪。秦昭建议祖父可以酌情接待,但务必保持距离与神秘感,同时表示自己已经修书一封先行说明情况,鲁恭应该会在一个月内抵达。
看完信,秦寿沉吟片刻,将信递给青柏:“你也看看。”
青柏快速浏览了一遍,眉头微皱:“岛主,这朝廷使者……”
“该来的总会来。”秦寿语气平静,“光武、明、章三帝都曾派人来过,如今和帝效仿先例,也在情理之中。鲁恭此人,我略有耳闻,确实是敦厚君子,不是那些招摇撞骗的方士之流。既然皇帝以礼相待,我们便以礼相迎。”
“那岛主准备如何接待?”青柏问道。
秦寿想了想:“一切从简,但不可失礼。鲁恭来时,你带两人在码头迎接,直接引至‘观海轩’。我会在那里见他。岛上其他地方,尤其是藏书楼和我的居所,不必让他涉足。”
“是。”青柏应道,“那岛主的身份……”
“就按昭儿信中所说,我是他年近百岁、深谙养生之道的祖父。”秦寿淡淡道,“至于容貌,鲁恭若是问起,便说我修炼养生之术有所成就,故而显年轻。其他的,不必多言。”
“明白。”青柏点头,又看向黄绩,“那黄绩小友……”
“绩儿随我一同见客。”秦寿说,“他是我的弟子,也该见见世面。况且鲁恭是当世大儒,学问渊博,绩儿在一旁听听,也有益处。”
黄绩听到自己也能参与接待朝廷使者,既紧张又兴奋:“学生一定谨言慎行,不给先生丢脸。”
秦寿微微一笑,对青柏道:“鲁恭到来之前,岛上的日常一切照旧。你安排人注意海面动静,提前三日通报即可。”
“是。”
一行人说着话,已经来到了岛中心的居住区。星辉苑依旧静谧雅致,院中的花木在秋日里依旧生机勃勃。茯苓听到动静,从药圃那边赶来,见到秦寿,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岛主回来了!”
“茯苓姐姐!”黄绩高兴地打招呼。
“黄绩长高了不少呢。”茯苓打量着少年,笑着对秦寿说,“岛主这次出门时间不短,一路可还顺利?”
“一切都好。”秦寿点点头,“岛上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都是分内之事。”茯苓说着,引着众人进入星辉苑,“岛主的房间已经打扫干净,热水也备好了。黄绩的房间还是原来那间,被褥都晒过了。”
秦寿沐浴更衣后,独自来到藏书楼。楼内书香依旧,一排排书架整齐排列,上面摆满了各种典籍。他走到窗边的书案前坐下,目光扫过案头那几本常翻的书籍,心中一片宁静。
离开仙岛这大半年,他去了永夜山城送别紫堇,去了洛阳探望秦昭一家,去了云中看望秦毅一家。一路所见,儿孙们各有各的生活,各有各的担当,这让他感到欣慰,也让他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自己与这个时代、与这些亲人之间,那既紧密又疏离的关系。
他是他们的祖父、曾祖父,是他们的根,是他们的依靠。但他也是长生者,是跨越了数个时代的观察者,是注定要看着他们一代代老去、逝去,而自己却要继续前行的人。
这种复杂的情感,秦寿已经习惯了。或者说,他必须习惯。
窗外传来黄绩和茯苓说话的声音,少年在询问岛上的变化,茯苓耐心地回答着。秦寿听着这充满生活气息的对话,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
或许,这就是长生者与这个世界保持联系的方式吧。通过一个个具体的人,一段段真实的情感,一次次真诚的互动。而不是高高在上地俯瞰,也不是完全抽离地旁观。
几天后,岛上的生活恢复了往日的节奏。秦寿每天清晨在院中修炼,上午在藏书楼读书或整理笔记,下午有时会指导黄绩功课,有时会去药圃看看茯苓新种的药材,有时则只是在海边散步,看潮起潮落。
黄绩的作息也很规律。早晨跟着秦寿修炼“长青诀”,上午读书习字,下午或帮忙做些杂务,或自己练习秦寿传授的一些基础武艺。岛上的日子安静而充实,他的修为在稳步提升,气质也越发沉稳。
这一日午后,秦寿正在藏书楼中翻阅一本前朝的地理志,黄绩在一旁临摹字帖。青柏忽然走了进来:“岛主,海面上发现船只,看形制,应该是朝廷的官船。”
秦寿抬起头:“来了多少人?”
“只有一艘中等官船,船上有朝廷旗帜,还有‘鲁’字旗号。船上人员不多,约莫十余人。”青柏汇报道,“按现在的航速,明日午后可抵达。”
“嗯。”秦寿合上手中的书,“按原计划准备。明日你带两人在码头迎接,直接引至观海轩。”
“是。”
黄绩放下笔,有些紧张地看着秦寿:“先生,明日学生需要准备什么吗?”
“平常心即可。”秦寿温和地说,“鲁恭是朝廷使者,也是当世大儒,但他首先是个客人。我们以礼相待,不卑不亢,便是了。你在一旁静静听着,若鲁恭问起你,如实回答便是。记住,少说多听,谨言慎行。”
“学生记住了。”黄绩认真点头。
次日,天气晴好。秋日的阳光洒在海面上,泛起粼粼波光。仙岛依旧笼罩在淡淡的雾气中,若隐若现,平添了几分神秘。
午后未时,一艘挂着朝廷旗帜和“鲁”字旗号的官船缓缓驶入港湾。船头站着一位年约四十、身穿儒袍、头戴进贤冠的中年官员,正是黄门侍郎鲁恭。他面容敦厚,目光温和,气度沉静,确有儒者风范。
船靠码头,青柏带着两名岛上的年轻人上前迎接:“可是鲁恭鲁大人?在下青柏,奉岛主之命,在此恭候。”
鲁恭拱手还礼:“正是在下。有劳了。”
“鲁大人请随我来,岛主已在观海轩等候。”青柏侧身引路。
鲁恭带着两名随从下了船,跟着青柏向岛上走去。一路行来,但见岛上林木葱郁,鸟语花香,道路整洁,屋舍雅致,虽无奢华之气,却处处透着精心打理的痕迹。更难得的是,岛上的氛围宁静祥和,让人一踏上这片土地,就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舒缓了心神。
“好一处世外桃源。”鲁恭忍不住赞叹道。
青柏微微一笑:“岛主喜静,故而寻得此处隐居。”
走了约一刻钟,来到一处临海而建的精舍。精舍不大,但位置极佳,推窗便可观海听涛,故名“观海轩”。此时轩门敞开,秦寿正坐在轩中主位,黄绩侍立一旁。
鲁恭走到轩前,整理衣冠,郑重行礼:“黄门侍郎鲁恭,奉陛下之命,特来问候秦老先生。陛下手书及薄礼在此,请老先生过目。”
秦寿起身,虚扶一下:“鲁大人不必多礼,请入内叙话。”
鲁恭走进观海轩,这才看清秦寿的容貌。饶是他早有心理准备,此刻也不禁微微一愣。眼前的秦寿,两鬓虽有微霜,但面容红润,眼神清亮,身姿挺拔,气度从容,怎么看也不像是年近期颐的老人,倒像是五十许岁的文士。
但鲁恭毕竟是当世大儒,修养极深,很快便恢复了常态,双手奉上皇帝手书和一个礼盒:“此乃陛下亲笔手书,以及宫廷常用的一些滋补药材,聊表心意,还望老先生笑纳。”
秦寿接过,先请鲁恭落座,然后才展开手书观看。刘肇的笔迹尚显稚嫩,但措辞恭敬,内容主要是表达对这位历经数朝、德高望重长者的仰慕,以及延续先帝旧例、遣使问候的心意,并祝愿秦寿身体健康,福寿安康。
看完手书,秦寿将其小心收起,温声道:“陛下天恩,老朽感激不尽。烦请鲁大人回京后,代老朽谢过陛下。老朽山野之人,别无长物,唯有几枚岛上自产的‘青玉果’,有清心明目之效,还请鲁大人带回,献与陛下。”
说着,他示意黄绩取来一个精致的木盒。盒中整齐地摆放着十余枚青翠欲滴的果实,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鲁恭连忙起身接过:“在下一定带到。”
重新落座后,侍者奉上香茗。鲁恭品了一口,只觉茶香清冽,回味甘甜,不禁赞道:“好茶。”
“岛上自种的野茶,鲁大人不嫌粗陋便好。”秦寿微笑道。
鲁恭放下茶盏,斟酌着开口:“秦老先生,在下奉旨前来,除问候之外,陛下亦有些许好奇。老先生历经光武、明、章、和四朝,见证世间沧桑,不知对如今天下大势,有何见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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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问题其实有些敏感,但鲁恭问得巧妙,是以请教长者的姿态,而非代表朝廷质询。
秦寿闻言,沉吟片刻,缓缓道:“老朽僻居海外,远离尘嚣,对朝堂之事知之甚少。然则,观历代兴衰,治国之道,无外乎‘民为邦本’四字。光武皇帝中兴汉室,在于顺应民心;明帝、章帝承平之治,在于休养生息。今上亲政未久,便铲除权奸,整顿吏治,减免赋役,皆是利民之举。若能持之以恒,亲贤臣,远小人,重民生,慎征伐,则盛世可期。”
这番话看似寻常,实则点出了治国的核心,也暗含了对少年天子的期许与提醒。
鲁恭听得肃然起敬:“老先生所言,字字珠玑,在下受教了。”他顿了顿,又试探着问道,“老先生深谙养生之道,不知可否赐教一二?陛下龙体……似非甚健,常为病痛所扰。”
秦寿看了鲁恭一眼,心知这才是皇帝真正关心的问题之一。刘肇体弱,在朝中并非秘密。这位少年天子既对长生好奇,也对自己的健康担忧。
“养生之道,首在养心。”秦寿缓缓说道,“心静则气和,气和则血顺,血顺则病不生。陛下日理万机,思虑过重,此乃耗神伤身之首。若能每日抽暇静坐片刻,摒除杂念,调息养神,日久必见功效。其次,饮食有节,起居有常,不妄劳作,亦是根本。老朽这里有一套简单的导引吐纳之法,鲁大人可记下,回京后献与陛下。但切记,此法贵在坚持,非一朝一夕之功。”
说着,秦寿口述了一套十二式的简易养生功法。这套功法脱胎于“长青诀”基础篇,经过简化,适合普通人练习,有强身健体、安神静心之效。
鲁恭连忙让随从记录。他本人也仔细聆听,发现这套功法确实简单易学,且原理清晰,不由心中暗赞。这位秦老先生,绝非那些故弄玄虚的方士可比。
“多谢老先生赐教!”鲁恭真诚地道谢。
接下来的谈话,氛围轻松了许多。鲁恭向秦寿请教了一些经史疑难,秦寿侃侃而谈,见解独到,往往能发前人所未发。鲁恭越听越惊,这位老先生的学识之渊博、思维之深邃,远超他的想象。许多困扰他多年的学术问题,在秦寿三言两语的点拨下,竟豁然开朗。
黄绩在一旁静静地听着,虽然很多内容他还不能完全理解,但他能感受到鲁恭对先生越来越深的敬意,也能感受到先生那种融会贯通、信手拈来的智慧。
谈话持续了一个多时辰。眼看日头偏西,鲁恭虽然意犹未尽,但也知道该告辞了。他起身再次行礼:“今日得见老先生,聆听教诲,实乃三生有幸。老先生之言,在下定当如实回禀陛下。”
秦寿也起身相送:“鲁大人慢走。海上风浪不定,还请一路小心。”
青柏引着鲁恭一行人向码头走去。秦寿站在观海轩前,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良久不语。
黄绩轻声问道:“先生,这位鲁大人,会如实向皇帝禀报吗?”
“会的。”秦寿淡淡道,“鲁恭是真正的君子,不是奸猾之辈。他今日所见所闻,会如实告知皇帝。而皇帝听了,或许会更加好奇,但也应该明白,我不过是活得久一些、懂得多一些的老人,并无什么神通异能。”
“那皇帝会不会……”黄绩有些担心。
“不会。”秦寿摇摇头,“聪明的皇帝知道,有些事可以好奇,但不能强求。光武帝明白这个道理,明帝、章帝也明白,和帝既然效仿先帝,应该也能明白。况且,”他顿了顿,“秦昭在朝,秦毅在边,秦家与皇室,已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皇帝不会轻易破坏这种平衡。”
黄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这些朝堂政治的微妙之处,对他这个年纪来说,还是太过复杂了。
夕阳西下,海面被染成一片金黄。秦寿转身,望向仙岛深处:“走吧,该回去了。”
“是,先生。”
师徒二人沿着小路向星辉苑走去。岛上的傍晚宁静而美好,归鸟投林,炊烟袅袅,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鲁恭的到来,就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几圈涟漪,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秦寿知道,这只是漫长岁月中的一个小插曲。未来,或许还会有其他的来访者,其他的好奇者,其他的故事。
而他,只需如这仙岛一般,静静地立在海中,看云卷云舒,听潮起潮落,见证着,守护着,也生活着。
这便是长生者的日常,也是他选择的,与这个世界相处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