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福的快马加鞭确实奏效。信使抵达仙岛时,距离刘肇预定出发的日子还有两天。青柏收到秦昭的加急密信,不敢怠慢,立即呈交秦寿。
星辉苑书房内,秦寿拆阅来信。油灯下,他的面容沉静如水,唯有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微光。
“岛主,皇帝亲至,此事……”青柏欲言又止,神色间满是忧虑。
“该来的总会来。”秦寿放下信纸,语气平静,“既然皇帝以晚辈之礼求见,我们便以长辈之仪相待。吩咐下去,岛上一应照旧,不必刻意准备,只将观海轩再清扫一遍便是。”
“那护卫之事……”青柏仍不放心。皇帝亲临,若在岛上有个闪失,那可是滔天大祸。
秦寿微微一笑:“仙岛有天然屏障,外人难以擅入。况且皇帝此行隐秘,随行必有精锐护卫。你只需安排两人在码头接应,其余一切如常。记住,越是平常,越显自然。”
“是。”青柏领命退下。
黄绩在一旁侍墨,忍不住问道:“先生,皇帝真的要来?学生……学生有些紧张。”
“紧张什么?”秦寿看向少年,“皇帝也是人,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他来此是求教问安,不是巡视问罪。你平常心待之便是。”
话虽如此,黄绩心中仍是惴惴。那可是天子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的天子!虽然跟随先生这些年,见识了不少达官贵人,但皇帝亲临,终究非同小可。
三日后,午后时分。
两艘不起眼的官船穿过雾气,缓缓驶入仙岛港湾。为首船只的船头,站着一位身着月白常服的少年,正是刘肇。他并未穿戴帝王冠冕,只做寻常富家公子打扮,但眉宇间的气度与身后侍卫的恭谨,仍显出其不凡身份。
鲁恭与秦昭陪侍左右。秦昭神色复杂,既有作为臣子护卫君王的谨慎,也有作为孙辈担心打扰祖父清静的忐忑。鲁恭则相对平静些,他已是第二次来,对岛上环境熟悉,正低声向刘肇介绍。
船靠码头,青柏带着两名岛民上前迎接。见到秦昭,青柏微微点头致意,然后向刘肇躬身:“草民青柏,奉岛主之命在此恭候贵客。岛主已在观海轩等候,请随我来。”
刘肇打量着青柏。这位岛上的管家年约五十,举止沉稳,眼神清明,一看便是精明干练之人。他点点头:“有劳带路。”
一行人沿着蜿蜒小径向岛内走去。刘肇边走边看,但见岛上林木葱郁,鸟语花香,道路整洁,屋舍简朴雅致,处处透着一种与世无争的宁静祥和。空气清新,带着海风特有的咸味与草木的芬芳,呼吸之间,竟觉心胸为之一畅。
“好一处世外桃源。”刘肇忍不住轻声赞叹。
秦昭在旁低声道:“陛下,祖父喜静,故而寻此僻静之处隐居。岛上一切皆顺其自然,不事奢华。”
刘肇点点头,心中对那位未曾谋面的秦老先生又多了几分想象。能选择这样的地方居住,且一住数十载,必是真正淡泊名利、心境超然之人。
走了约一刻钟,观海轩已在眼前。与上次鲁恭来时一样,轩门敞开,秦寿正坐于主位,黄绩侍立一旁。
刘肇在轩前停下脚步,整了整衣冠。他虽年少,但自幼接受皇家教育,礼仪举止自有章法。深吸一口气后,他迈步走入观海轩。
轩内陈设简朴,只有几张竹制桌椅,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案上燃着一炉清香。而端坐主位的那人——刘肇的目光落在秦寿身上,心中不由一震。
虽然鲁恭早已描述过秦寿的外貌,但亲眼所见,仍是不同。眼前这位老者,不,或许不该称为老者——他两鬓虽有霜色,但面容红润光泽,眼神清澈深邃,身姿挺拔如松,气度从容似水。若非已知其年近期颐,任谁都会以为这只是位五十许岁的文士。
更让刘肇注意的是秦寿的眼神。那眼神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察人心;温和亲切,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似朝臣见到天子时的恭敬畏惧,也不似寻常百姓见到贵人的惶恐不安,而是一种……平等的、自然的、长辈看待晚辈的平和目光。
“草野之人秦寿,见过陛下。”秦寿起身,微微拱手。虽是行礼,却无半分卑微之态,倒像是长辈对晚辈的寻常致意。
刘肇连忙上前两步,郑重作揖:“晚辈刘肇,冒昧来访,打扰老先生清静,还请老先生恕罪。”
这一礼,刘肇行得极为诚恳。他贵为天子,却在一位布衣面前自称“晚辈”,若让朝中那些讲究礼制的老臣看见,怕是要惊掉下巴。但刘肇心中却无半分勉强——面对这位历经四朝、德高望重、且可能掌握着长生奥秘的长者,他真心愿意以晚辈之礼相待。
秦寿坦然受礼,然后伸手虚扶:“陛下请坐。山中简陋,唯有清茶待客,望陛下莫嫌粗淡。”
刘肇在客位坐下,鲁恭与秦昭侍立两旁。黄绩奉上茶水,动作略显紧张,但还算稳妥。
茶是岛上自种的野茶,汤色清亮,香气幽远。刘肇品了一口,只觉入口微苦,回味甘甜,喉间一片清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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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茶。”刘肇赞道,“此茶清香怡人,回味悠长,不知是何品种?”
“不过是岛上野茶树所采,无名无品,让陛下见笑了。”秦寿微笑道,“陛下远道而来,舟车劳顿,可还适应?”
“尚好。”刘肇放下茶盏,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开门见山,“不瞒老先生,晚辈此来,一是代先帝与己身,向老先生问安致意;二是心中有些疑惑,想向老先生请教。”
“陛下请讲。”秦寿神色平和。
刘肇斟酌着词语:“晚辈自幼体弱,登基以来,虽有心励精图治,奈何精力时常不济,深以为苦。闻老先生深谙养生延年之道,故而冒昧前来,恳请老先生指点迷津。”
这番话说的诚恳,也透着一丝无奈。少年天子,肩负江山重担,却受困于孱弱之躯,其中的苦闷与焦虑,秦寿能体会一二。
秦寿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仔细打量着刘肇的面色。灯光下,少年天子的脸庞尚显稚嫩,但眉宇间已有忧思之纹,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嘴唇颜色偏淡,呼吸略显微弱急促——这些都是气血不足、心神耗损的迹象。
“陛下可否让老朽一探脉象?”秦寿问道。
刘肇伸出手腕。秦寿三指搭脉,闭目凝神。书房内一时寂静,只闻窗外海浪轻拍岸边的声音。
良久,秦寿睁开眼睛,收回手指,缓缓说道:“陛下之症,在于先天禀赋不足,后天思虑过重,心神耗损,气血两虚。太医署所用之药,多属温补,本是对症,奈何陛下日理万机,心神难静,药力难继,故虽服汤药,收效甚微。”
这番话可谓一针见血。刘肇心中惊讶,连连点头:“老先生所言极是!太医们也是这般诊断,药方开了无数,可朕服了,总觉得……力不从心。”
秦寿沉吟片刻,问道:“鲁大人带回的那套导引吐纳之法,陛下可曾练习?”
“练了。”刘肇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说来奇怪,那套功法看似简单,但每日练习片刻,确实觉得精神好些,夜间睡眠也踏实了些。”
“这便是了。”秦寿点头,“陛下之病,药石只能治标,养生方能固本。那套导引之法,是老朽根据古籍所载,结合自身体会简化而成,有调和气血、安神静心之效。陛下若能持之以恒,辅以饮食调理、作息规律,假以时日,必有改善。”
刘肇听得专注,又问道:“那依老先生之见,朕当如何调理?”
秦寿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起身走到书案旁,取来纸笔。黄绩连忙上前研墨。
“老朽为陛下拟一调理之方,分三部分。”秦寿一边书写,一边缓缓说道,“其一,饮食。陛下体质偏虚,不宜大补大热,当以温和平补为主。”他写下几样食材:山药、莲子、红枣、小米、鲫鱼等,“这些食材性味平和,可常食。另,每日晨起,可饮一杯温蜂蜜水,有润燥补中之效。”
“其二,作息。”秦寿继续写道,“陛下需每日亥时(晚9-11点)前就寝,卯时(早5-7点)起身。午间可小憩片刻,但不宜超过半个时辰。此乃顺应天地阴阳之道,最是养神。”
“其三,导引。”秦寿写下几式新的动作,“鲁大人带回的十二式,陛下可继续练习。老朽再添三式,专为调和心肾、补益元气之用。每日早晚各练一次,每次一刻钟即可,贵在坚持,不可间断。”
写完,秦寿将方子递给刘肇:“陛下照此调理,三月当见初效,一年体质必有改观。然切记,养生之道,首在养心。陛下身系天下,思虑难免,但需学会适时放下,保持心境平和。心静则气和,气和则血顺,血顺则百病不生。”
刘肇双手接过方子,仔细观看。上面的内容朴实无华,没有那些玄之又玄的术语,也没有珍稀难求的药材,都是日常生活中可得的食材与可行的习惯。但这反而让他更加信服——那些故弄玄虚的方士,往往说得天花乱坠,实则毫无用处。而秦老先生的建议,却透着一种返璞归真的智慧。
“晚辈谨记老先生教诲。”刘肇郑重说道,将方子小心收好。他犹豫了一下,又问:“老先生,晚辈还有一问……不知当问不当问。”
“陛下但问无妨。”
“老先生……”刘肇看着秦寿年轻的面容,终于问出那个萦绕心头许久的问题,“您究竟是如何做到……驻颜延年的?可是有什么……秘法?”
这个问题颇为敏感,鲁恭和秦昭都心中一紧。秦昭更是担忧地看向祖父,生怕这个问题触怒了他。
秦寿却神色不变,淡淡一笑:“陛下可知,这世间万物,皆有定数?人之寿夭,受先天禀赋、后天养护、心境修为、机缘运气等诸多因素影响。老朽不过侥幸,得遇明师,传授养生导引之术,又自幼修习,数十年如一日,不敢懈怠,加之心无挂碍,不慕荣利,故能颐养天年,容貌较常人稍显年轻罢了。”
他顿了顿,看向刘肇:“然此法并非什么秘术仙方,实乃顺应自然之道。陛下若能坚持老朽所授之法,调养身心,虽不敢说容颜永驻,但延年益寿、改善体质,却是可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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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话既回答了问题,又避开了“长生”这个敏感话题,将重点引向切实可行的养生之道。刘肇听得明白,知道秦寿不愿深谈那些玄妙之事,便不再追问,转而问道:“老先生见识超卓,不知对当今朝局天下,有何看法?”
话题转到治国理政,秦寿沉吟片刻,缓缓道:“老朽僻居海外,对朝堂之事知之甚少。然观历代兴衰,治国之道,无外乎‘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八字。陛下亲政以来,罢斥权奸,整顿吏治,减免赋役,皆是利民之举,方向是对的。”
他话锋一转:“然治国如烹小鲜,不可操之过急。陛下年少有为,锐意进取,这是好事。但需知,积弊已久,非一朝一夕可改。当徐徐图之,稳扎稳打。且朝廷如大树,根系错综复杂,修剪枝叶需谨慎,不可伤及根本。”
刘肇听得若有所思。这些话,与朝中那些老成持重的大臣所言有相似之处,但秦寿说得更为通透,不带任何派系立场。
“那依老先生之见,朕当如何徐徐图之?”刘肇虚心求教。
“其一,用人。”秦寿说道,“亲贤臣,远小人。陛下可多考察臣工实绩,少听阿谀奉承,尤其要警惕外戚宦官之患。光武皇帝为何能中兴汉室?在于善用人、明赏罚。”
“其二,察民。”秦寿继续道,“陛下深居宫禁,难知民间疾苦。可定期微服出访,或遣可信之人深入州县,了解真实民情。政令是否得宜,最终要看百姓是否得实惠。”
“其三,重农。”秦寿说得简单直接,“民以食为天。农事兴,则天下安。陛下可关注各地农情,兴修水利,鼓励垦殖,轻徭薄赋,让百姓能安心耕种,此乃治国之根本。”
这番话,句句朴实,却句句切中要害。刘肇越听越觉有理,许多困扰他的问题,在秦寿这里得到了清晰的解答。他忽然觉得,这位隐居海外的长者,虽不涉朝政,但对治国之道的理解,却远比许多朝中大臣来得深刻。
不知不觉间,天色渐晚。夕阳的余晖透过观海轩的窗户洒进来,将室内染成一片暖金色。
秦寿看了看天色,温声道:“陛下远道而来,想必乏了。岛上简陋,已为陛下准备了客房,虽不及宫中舒适,倒也干净整洁。陛下可在此歇息一晚,明日再返程不迟。”
刘肇确实有些疲惫,便点头应允:“叨扰老先生了。”
青柏引着刘肇一行前往客房。那是几间新建的竹屋,虽简单,但干净整洁,被褥都是新晒过的,散发着阳光的味道。
晚膳是岛上的寻常菜肴:清蒸海鱼、野菜汤、小米粥,配上几样腌渍小菜。食材新鲜,烹调简单,却别有风味。刘肇吃得很是舒心,觉得比宫中那些精致却油腻的御膳更合胃口。
夜深人静,刘肇躺在竹床上,却无睡意。窗外海浪声声,虫鸣唧唧,星空璀璨如洗。这样宁静的夜晚,在深宫之中是难以体会的。
他想着今日与秦寿的对话,想着那些朴实却深刻的道理,想着那张养生方子,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信心。或许,自己的身体真的能够好起来;或许,自己真的能够成为一位有所作为的皇帝;或许,大汉真的能在自己手中重现辉煌。
而在星辉苑的书房里,秦寿也未入睡。
他站在窗前,望着夜空中明亮的帝星。按照前世记忆,这位少年天子将在二十七岁时因病早逝,留下一个年幼的太子和一位临朝称制的太后。之后,东汉将步入外戚宦官交替专权的恶性循环,国力日渐衰微,最终走向崩溃。
如今,历史的轨迹似乎有了微妙的变化。刘肇亲自来访,虚心求教,而自己也给出了切实可行的调理建议。若这位天子真能照做,或许真能多活些年岁,多做一些事情。
“先生,”黄绩轻声走进书房,“您还不休息吗?”
秦寿回头,看着少年关切的眼神,微微一笑:“在想一些事情。”
“是在想皇帝陛下吗?”黄绩问道。
秦寿点点头:“他是个好皇帝,有心振兴朝纲,造福百姓。可惜……”他没有说下去。
黄绩似懂非懂,但也没有追问。他想了想,说道:“今日学生观察,陛下虽然年轻,但态度诚恳,虚心好学,与先生交谈时全无天子架子。这样的皇帝,应该会是个明君吧?”
“希望如此。”秦寿轻声说道。
若能因自己的些许指点,让这位本应早逝的明君多活几年,多做些利国利民之事,那么自己这漫长生命中,也算是做了一件有意义的事吧。
至于长生秘密,那是绝对不能触及的底线。但传授养生之道,助人延年益寿,却是无妨的。
海风透过窗户吹进来,带着秋夜的凉意。秦寿关上窗户,对黄绩道:“去睡吧,明日还要送陛下离岛。”
“是,先生。”黄绩行礼退下。
书房内,油灯渐渐暗了下去。秦寿坐在黑暗中,思绪飘远。
他知道,自己改变不了历史的根本走向。王朝兴衰,自有其规律。但或许,可以在某些节点上,让过程变得稍微好一些,让百姓少受些苦,让文明多存续一些光芒。
这,或许就是长生者与这个时代相处的一种方式吧。
不妄图改变一切,但也不冷漠旁观。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种下一些善因,至于能结出什么果,便交给时间和命运了。
窗外,海浪依旧。这座海外孤岛,又将迎来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