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肇在仙岛停留一夜,次日清晨便告辞返程。秦寿送至码头,临别时又叮嘱一番:“陛下切记,养生贵在坚持,治国贵在恒心。方子上的内容,看似简单,若能日日践行,自有奇效。至于朝政大事,老朽不便多言,唯愿陛下善保龙体,此乃天下之福。”
“晚辈谨记老先生教诲。”刘肇郑重作揖,登船离去。
两艘官船缓缓驶出港湾,没入雾气之中。秦寿站在码头,望着船只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
黄绩在一旁轻声问道:“先生,皇帝陛下会按照您说的去做吗?”
“希望会吧。”秦寿收回目光,转身向岛内走去,“但帝王之事,变数太多。心志、毅力、环境、时势诸多因素都会影响。我们只能尽己所能,其余的,便看天意了。”
回程的船上,刘肇的心情与来时大不相同。来时是好奇与忐忑交织,归时却是充实与希望并存。他坐在舱室内,再次拿出秦寿所写的养生方子,细细研读。
鲁恭在一旁侍奉,见天子专注,轻声问道:“陛下觉得秦老先生所言如何?”
“字字珠玑,句句在理。”刘肇抬起头,眼中闪着光,“鲁卿,朕忽然觉得,先前是朕太过急躁了。总想着要立刻革除弊政,整顿朝纲,却忘了治国如养生,需徐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
鲁恭心中欣慰,躬身道:“陛下能悟此理,实乃国家之幸。秦老先生虽隐居海外,然其智慧通达,见解深刻,确非凡俗。”
“是啊。”刘肇将方子小心收起,“朕决定,从今日起,严格按老先生所言调理身体。早睡早起,饮食清淡,导引吐纳,绝不间断。朕要看看,一年之后,朕的身体究竟能改善多少。”
他又看向秦昭:“秦卿,令祖学识渊博,见识超凡,可惜隐居海外,不能为朝廷所用。但朕想,或许可以通过你,时常向老先生请教。”
秦昭心中微紧,面上却恭敬应道:“陛下若有疑问,臣自当修书请教祖父。只是祖父年事已高,不喜过多打扰,还望陛下体谅。”
“朕明白。”刘肇点头,“不会频繁叨扰。只是偶尔遇有重大疑难,或需请教养生之道时,还请秦卿代为传信。”
“臣遵旨。”
船行数日,回到洛阳。刘肇此行极为隐秘,朝中大臣只知皇帝“巡视青徐沿海防务”数日,并不知具体详情。而刘肇回宫后,果然开始严格执行秦寿所授的养生之法。
起初,宫廷内侍和太医们都感到惊讶——这位少年天子忽然变得作息规律,饮食清淡,每日早晚还要在静室中练习一套奇怪的动作。但很快,他们就发现皇帝的精神状态确实在好转:面色渐见红润,眼下的青黑褪去不少,批阅奏章时精力也更为集中。
这一变化,让太后阴氏和后宫嫔妃们既惊且喜。邓绥贵人更是细心,特意向皇帝询问养生之法,并表示愿意一同练习。刘肇欣然应允,将秦寿所授的导引吐纳简化后教给她,二人时常一同练习,感情日笃。
朝政方面,刘肇也听取了秦寿“徐徐图之”的建议,不再急于求成。他开始有计划地提拔一些有真才实学、品性端正的官员,同时逐步清理窦宪残余势力。对于一些积弊,他不再试图一蹴而就,而是先进行深入调查,制定周密计划,再逐步推行改革。
永元六年(公元94年)春,刘肇下诏,在全国范围内推行“劝课农桑”政策。各州郡长官需亲自巡视属地,了解农情,兴修水利,鼓励垦荒。同时,朝廷还派遣专员,前往各地考察地方官吏政绩,重点关注民生改善情况。
这一政策看似温和,实则影响深远。许多地方官员开始真正关注农事,一些原本被荒废的水利工程得以修复,新开垦的田地也得到官府认可和鼓励。百姓负担有所减轻,生产积极性提高,当年秋收,多地奏报粮食增产。
而在深宫之中,刘肇的身体调理也初见成效。太医院按秦寿所授方子,为皇帝调配了温和平补的食疗方案,配合规律作息和导引吐纳,半年下来,刘肇自觉精力充沛许多,以往时常出现的头晕乏力之症大为缓解。
这一日,刘肇在温室殿批阅奏章至傍晚,竟不觉疲倦。他放下朱笔,起身舒展筋骨,对侍立一旁的宦官说道:“去请秦昭大人来。”
不多时,秦昭入殿。这半年来,他明显感觉到皇帝的变化——不仅是身体状况改善,治国理政也越发沉稳老练。作为九卿之一,他参与了不少政事决策,深知这些变化背后的智慧来源。
“秦卿,”刘肇示意秦昭坐下,“朕近日翻阅前朝档案,见光武、明、章三帝时,皆有派人往东海问候令祖的记录。朕想,此乃皇室与秦氏一段渊源佳话,不应中断。故朕欲每年遣使,代朕往东海问候令祖,并请教治国养生之道。秦卿以为如何?”
秦昭心中一动。皇帝这个提议,看似延续旧例,实则暗含深意——既表明对秦寿的持续尊重,也为将来可能的请教铺平道路。他斟酌片刻,躬身道:“陛下天恩,臣与祖父感激不尽。只是祖父年事已高,恐不堪频繁打扰。若陛下每年遣使一次,且使者恭谨持重,只以晚辈问候之礼相见,臣想祖父应当不会拒绝。
“好,便依秦卿所言。”刘肇满意地点头,“今年便让太中大夫郑众去吧。郑众为人敦厚谨慎,通晓礼仪,当不会失礼。”
“陛下圣明。”秦昭应道。郑众是朝中有名的老实人,学问扎实,不结党营私,确实是合适人选。
“另外,”刘肇从案头取出一卷帛书,“朕这半年练习令祖所授养生之法,颇有心得。朕将体会记录于此,想请令祖指点斧正。还有,”他又取出一份奏章抄本,“这是近期朝中几件大事的决策过程与结果,朕也想听听老先生的看法。烦请秦卿一并转交。”
秦昭双手接过,心中感慨。皇帝这是真将祖父视为可请教的师长,而非寻常方士隐者。这份尊重与信任,在历代帝王中实属罕见。
“臣一定将陛下心意带到。”
数日后,太中大夫郑众奉旨出京,前往东海。而此时的仙岛上,生活依旧平静如常。
秦寿自刘肇离去后,并未特别关注朝中动向。他每日照常读书、修炼、指导黄绩功课,偶尔去药圃看看茯苓新培育的药材,或是在海边散步,思考一些问题。
这一日,他正在藏书楼整理一批新到的典籍——这些是秦昭托人从洛阳搜罗送来,多是近年新出的经史着作。黄绩在一旁帮忙,将书籍分类上架。
“先生,”黄绩抱着一摞书,好奇地问道,“您说皇帝陛下真的会坚持练习您教的养生功法吗?”
秦寿接过他手中的书,放在相应位置,缓缓道:“这要看他的决心与毅力了。养生之道,看似简单,实则最难在坚持。尤其是一国之君,日理万机,诱惑繁多,要保持规律作息、清淡饮食、每日导引,并非易事。”
“那如果陛下坚持了呢?”黄绩追问,“真的能延年益寿吗?”
秦寿停下手,望向窗外。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书架上投下斑驳光影。
“若能坚持,改善体质、延长寿命是必然的。”他平静地说,“人体如器物,善加保养,自能使用更久。但究竟能延长多少,还要看先天禀赋、环境因素、心境修为等诸多条件。不过,”他话锋一转,“对于一位本应早逝的君主来说,哪怕多活十年,也能多做许多事情,改变许多人的命运。”
黄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还太年轻,难以完全理解时间对于一个王朝、对于千万百姓的意义。
这时,青柏走了进来:“岛主,洛阳有信使到,是太中大夫郑众,奉皇帝旨意前来问候。”
秦寿微微挑眉:“哦?来得倒快。请至观海轩吧。”
在观海轩见到郑众,秦寿对这个敦厚老实的官员印象不错。郑众恭敬行礼,呈上皇帝手书及礼物,又将秦昭转交的帛书与奏章抄本一并奉上。
秦寿先看了皇帝手书,内容多是问候致意,并感谢之前的指点。接着,他展开那卷帛书,上面是刘肇练习养生功法的心得体会,写得颇为认真,有些地方还提出了疑问。
秦寿仔细阅读,时而点头,时而微笑。看来这位少年天子确实用心了,不仅坚持练习,还在实践中有了自己的感悟与思考。对于一些疑问,他在心中已有解答。
最后,他翻开那份奏章抄本。里面记录了几件朝中大事的决策过程:如何处理窦宪余党中的一些边缘人物,如何平衡外戚阴氏、邓氏与朝臣的关系,如何推进农桑政策在地方的实施每件事都附有刘肇的思考与最终决策,以及实施后的初步效果。
秦寿看得认真。这些政务看似繁琐,实则反映了一个帝王的治国理念与手腕。从这些记录中,他能看出刘肇在努力实践“徐徐图之”的建议,既不失进取之心,又懂得把握分寸。
郑众在一旁静静等候,不敢打扰。这位秦老先生看奏章时的专注神情,让他恍惚觉得像是在看一位资深朝臣审阅文书,而非隐居海外的长者。
良久,秦寿放下奏章,对郑众道:“郑大人一路辛苦。请稍候片刻,老朽写封回信,烦请带回给陛下。”
他让黄绩研墨,提笔书写。回信分为三部分:一是对皇帝问候的答谢;二是对养生心得疑问的解答,并补充了几点注意事项;三是对朝政决策的简要点评——他并未直接评价对错,而是提出几个思考角度,引导皇帝自行判断。
写完信,秦寿又取来一个木盒,里面是岛上新收获的一批药材,以及他近期整理的一卷《养生导引精要》手稿。这卷手稿是他结合多世经验,系统整理的养生知识,比之前给刘肇的方子更为详尽全面。
“请将此信与木盒一并呈交陛下。”秦寿将东西交给郑众,“转告陛下,养生治国,皆贵在持之以恒。望陛下善自珍重,以天下苍生为念。”
郑众郑重接过:“在下一定带到。”
送走郑众后,秦寿回到星辉苑。黄绩跟在一旁,忍不住问道:“先生,您给皇帝陛下的那卷《养生导引精要》,是不是很珍贵?”
秦寿在院中石凳坐下,望着天边渐落的夕阳,缓缓道:“知识本身无价,但若能用之救人、助人,便是实现了它的价值。陛下若真能从中受益,延年益寿,多做一些利国利民之事,那么这卷手稿便有了意义。”
“先生真是慈悲心肠。”黄绩由衷地说。
秦寿摇摇头:“谈不上慈悲,只是做了力所能及之事。况且,”他顿了顿,“这位陛下若能多活些年岁,对天下百姓而言,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黄绩不太明白其中深意,但能感受到先生话语中的那份郑重。
日子一天天过去,仙岛上的生活平静如常。秦寿继续他的读书与研究,偶尔会收到洛阳来的信件——有时是秦昭的家书,有时是皇帝通过秦昭转交的请教。对于这些信件,秦寿都会认真回复,但始终保持着一个度:可以指点,可以建议,但绝不越界干涉。
永元七年(公元95年),刘肇的身体状况持续改善,朝政也越发稳健。这一年,他下诏进一步减轻一些受灾郡县的赋税,同时加强对地方官吏的考核。西域都护班超年老乞归,刘肇权衡再三,任命其子班勇为军司马,协助镇守西域,保持了汉朝在西域的影响力。
这些决策背后,隐约能看到秦寿“徐徐图之”、“重农安民”、“善用人才”等建议的影子。但刘肇并非照搬照抄,而是结合实际情况灵活运用,展现出了一位年轻君主日渐成熟的执政能力。
而在仙岛上,秦寿正在做一件新的事情。
这一日,他将黄绩叫到书房,指着一叠厚厚的书稿说道:“这是为师近期整理的一套养生启蒙读物,名为《延年导引初阶》。内容浅显易懂,适合普通人学习。你拿去抄录几份,一份留在岛上,一份寄给你明婳姑姑,她行医救人,或能用得上。还有一份,”他顿了顿,“寄给昭儿,让他在亲友间酌情传播。”
黄绩接过书稿,好奇地翻阅。书稿用通俗的语言讲解了基本的养生理念、饮食起居注意事项,以及一套简化版的导引吐纳法。图文并茂,确实容易理解。
“先生,您这是要将养生之法传播出去吗?”黄绩问道。
“养生之道,本就应该惠及众人。”秦寿平静地说,“一个人健康长寿是好事,但若能让更多人懂得养生,少生病痛,延年益寿,岂不更好?当然,传播需有度,不可张扬,先从亲友开始吧。”
黄绩重重点头:“学生明白了,这就去抄录。”
看着少年离去的背影,秦寿目光深远。他知道,自己无法改变这个时代的医疗水平,也无法阻止生老病死的自然规律。但或许,可以通过传播一些正确的养生知识,让更多人受益,让这个时代的人们活得更健康、更长久一些。
这,也算是长生者对这个世界的一种回馈吧。
至于那位少年天子刘肇的命运,秦寿已经播下了改变的种子。能否开花结果,能结出怎样的果实,就要看天意与人为的共同努力了。
窗外,海天一色,云卷云舒。仙岛依旧宁静,而千里之外的洛阳城中,一场关于帝国未来的微妙变化,正在悄然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