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倏忽五载。
永元十二年（公元100年）秋，洛阳城。
未央宫前殿，朝会刚散，文武百官鱼贯而出。人群中，两位身着紫色朝服的老者并肩而行，引来不少同僚侧目。
左边那位，年约六十五岁，须发已见斑白，但面容清癯，目光深邃，步履沉稳，正是已升任司徒的秦昭。五年光阴，他鬓角的白发又添了许多，眉间的皱纹也更深了，但气度越发雍容，久居高位养成的威严与书香浸润的儒雅完美融合，令人望之生敬。
右边那位，年约六十二岁，身形依旧魁梧，虽也添了白发，但腰背挺直，虎目有神，行走间自带一股沙场宿将的凌厉之气。这便是三年前奉调回京，现任卫尉的秦毅。戍边多年后回到中枢，他起初确有些不适应朝堂的繁文缛节与暗流涌动，但凭着军人的坚韧与多年历练的智慧，很快便站稳了脚跟，将宫禁守卫整顿得井井有条。
“二弟，今日朝会上，陛下再次提及西羌之事，似有意让你挂帅征讨，你意下如何？”秦昭低声问道。
秦毅眉头微皱：“大哥，西羌叛乱，烧当羌寇金城，确需征讨。然我离边多年，对羌情已不如当年熟悉。且卫尉之职，掌宫门屯兵，责任重大，不宜轻离。依我看，不若举荐护羌校尉邓训之子邓鸿，或度辽将军梁慬，此二人久在西陲，熟悉羌事。”
秦昭点头：“二弟思虑周全。如今我兄弟二人，一为司徒，掌民政；一为卫尉，掌宫禁，已位极人臣，实不宜再揽军功。待会儿我去面见陛下，陈明此意。”
“有劳大哥了。”秦毅应道。这五年来，在秦昭的提点下，他逐渐明白了朝堂的微妙之处——权势过盛，反易招祸。兄弟二人一内一外，一政一军，本就引人注目，更需谨言慎行，懂得进退。
二人行至宫门，各自登车回府。秦昭的司徒府与秦毅的卫尉府相隔不远，都在城北显贵云集的坊区。五年来，秦家声势日隆，已成洛阳城中举足轻重的门第。
秦昭府上，其长子秦康已由尚书台郎中升任尚书仆射，成为皇帝身边重要的秘书官员；次子秦泰从北军五校军司马升任城门校尉，掌管洛阳十二城门守卫；幼女秦媛，已于三年前嫁与卫尉郭璞之子郭仪，如今已育有一子，夫妻和睦。
秦毅府上，其子秦峰已十三岁，聪颖好学，正随大儒习经；女秦岚十二岁，温婉可人，已开始学习女红诗书。妻子韩氏将府中打理得井井有条，虽在繁华帝都，仍保持着边关时的简朴家风。
如此一门两兄弟，皆居高位，子孙皆有出息，姻亲皆是显贵，自然引得朝野瞩目。羡慕者有之，依附者有之，忌惮者亦有之。
就在秦昭兄弟离开后不久，温室殿内，汉和帝刘肇正与几位重臣议事。
如今的刘肇已二十一岁，面容褪去了少年的稚嫩，多了几分帝王的威严与沉稳。常年坚持养生导引，他的身体状况比五年前好了太多，面色红润，目光清亮，精力充沛。处理朝政至深夜也鲜少感到疲倦，这让朝臣们啧啧称奇。
“陛下，”司空任隗奏道，“西羌叛乱，当速派良将征讨。卫尉秦毅曾戍守云中多年，威震边塞，精通兵事，臣以为可命其挂帅。”
刘肇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看向一旁的司徒袁安：“袁司徒以为如何？”
袁安年近七旬，是三朝老臣，以正直敢言着称。他沉吟片刻，缓缓道：“秦卫尉确是将才。然其刚回中枢不过三年，卫尉之职关乎宫禁安危，责任重大，不宜轻动。且”他顿了顿，“秦司徒兄弟二人，一为三公之首，一掌宫门禁卫，权势已重。若再让秦卫尉领兵出征，恐非朝廷之福。”
这话说得直白，殿内一时安静。刘肇神色不变，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
太尉张酺见状，出言缓和：“袁司徒所言虽是老成谋国之见，然西羌事急，当以选能任贤为先。秦卫尉若不宜轻动，可另择良将。”
刘肇这才开口：“太尉说得是。西羌之事，朕已有计较。护羌校尉邓训之子邓鸿，勇猛善战，熟悉羌情，可为主将；度辽将军梁慬为副，共同征讨。至于秦卫尉，”他目光扫过众臣，“卫尉之职确系重大，不宜轻离。此事就此定下。”
“陛下圣明。”众臣躬身。
议事毕，众臣退出。刘肇独留袁安。
“袁卿方才所言，朕明白你的担忧。”刘肇语气平和，“秦昭、秦毅兄弟，确是才干出众，忠心耿耿。这些年，秦司徒辅佐朕整顿吏治，推行新政；秦卫尉整顿宫禁，宿卫严谨。于国于朕，皆有功劳。”
袁安躬身道：“老臣并非质疑秦氏兄弟忠心，只是自古外戚权臣之祸，皆始于恩宠过盛、权势过大。秦司徒兄弟虽非外戚，然一门两公，文武兼掌，已显赫至极。长此以往，恐非朝廷之福，亦非秦家之福。”
刘肇沉默片刻，轻叹一声：“袁卿所言，朕岂不知？然治国需用贤才。秦氏兄弟德才兼备，不用他们，用谁？况且，”他眼中闪过一丝深意，“秦老先生曾有言：用人之道，在信之任之，亦在制之衡之。朕心中有数。”
袁安听到“秦老先生”四字，心中一动。这些年，皇帝每年都遣使往东海问候那位神秘长者，朝中重臣大多知晓。只是那位秦老先生从不出世，只通过秦昭转交些书信，故而虽知其存在，却无人见过。如今听皇帝提及，想必那位长者对朝政也有所建言。
“陛下既有考量，老臣便放心了。”袁安不再多言。他相信这位日渐成熟的少年天子，自有其驾驭臣下的手腕。
数日后，秦昭在府中书房接到宫中密旨：皇帝邀他明日午后入宫，有要事相商。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仙岛上，秋意正浓。
星辉苑内，秦寿正与黄绩对弈。五年过去，黄绩已从十五岁的少年成长为二十岁的青年。身姿挺拔，面容清秀，眼神清澈中多了几分沉稳。跟随秦寿学习多年，他不仅“长青诀”修为精进，学识也大为增长，已能通读经史，与秦寿讨论学问。
“先生这一子落得妙。”黄绩盯着棋盘，思索良久，才谨慎落子，“学生又输了。”
秦寿微微一笑，放下手中棋子：“棋艺又有长进，能坚持到一百二十手，已是不易。”
黄绩一边收拾棋盘，一边说道：“先生，近日洛阳有信来，青柏大叔说，秦昭大人已升任司徒，秦毅大人也回京担任卫尉了。”
“嗯。”秦寿神色平静，似乎早有预料。
“还有，”黄绩继续道，“秦媛小姐三年前嫁与郭仪公子，如今已有一子。秦康大人升任尚书仆射，秦泰大人升任城门校尉。秦家如今在洛阳，可算是第一等的门第了。”
秦寿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缓缓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秦家显赫至此，未必全是好事。”
黄绩一愣：“先生何出此言？秦昭大人、秦毅大人都是忠正能干之臣，陛下重用，不是理所当然吗？”
“忠正能干，自当重用。”秦寿放下茶盏，“但一门两兄弟，皆居高位，文武兼掌，姻亲显赫，这就容易招人忌惮了。朝中必有忠直之臣，会劝谏陛下，警惕秦家权势过大。”
黄绩若有所思：“那陛下会听吗？”
“陛下是明君，自然明白制衡之道。”秦寿望向窗外，“他会继续重用昭儿和毅儿，但也会有所节制。这未必是坏事，对秦家而言，懂得急流勇退、韬光养晦，才是长久之道。”
正说着，青柏走了进来，手中拿着一封信：“岛主，洛阳加急信件，是秦昭大人亲笔。”
秦寿接过信，拆开细读。信中，秦昭详细禀报了近况：自己升任司徒，秦毅回京任卫尉，家中诸事，以及朝中关于秦家权势过盛的议论。最后，秦昭写道，皇帝近日似有心事，可能与前朝后宫某些势力变动有关，自己虽尽力辅佐，然深感高处不胜寒，恳请祖父指点迷津。
看完信，秦寿沉默良久。黄绩和青柏侍立一旁，不敢打扰。
“青柏，取纸笔来。”秦寿终于开口。
笔墨备好，秦寿提笔书写。这次回信，他写得很长。
首先，他肯定了秦昭兄弟这些年的作为，勉励他们继续尽忠职守，为国为民。
其次，他提醒秦昭：位极人臣，当更知进退。可适时向皇帝表露归隐之意，或举荐其他贤能，以消解朝中疑虑。对待同僚，当更加谦和谨慎，不可居功自傲。
第三，他分析了朝局：和帝日渐成熟，后宫阴皇后与邓贵人之间的关系微妙，外戚阴氏、邓氏势力都在发展。秦家虽非外戚，但权势显赫，很容易成为各方势力拉拢或攻击的目标。需保持中立，不参与任何派系之争。
第四，关于秦毅：卫尉之职，关乎宫禁，责任重大，但也容易卷入宫廷斗争。需时刻谨记武人之本分，忠于职守，不涉权谋。若有征战机会，若非必要，不宜主动请缨。
最后，他写道：“富贵如浮云，权势似流水。我秦氏一脉，能有今日，已是天恩。当知足常乐，以保全家门、延续血脉为要。切记：满招损，谦受益，此乃天地常理。”
写罢，秦寿将信装入封套，交给青柏：“派人即刻送往洛阳，务必亲手交到昭儿手中。”
“是。”青柏领命而去。
黄绩在一旁听得入神，忍不住问道：“先生，秦昭大人他们会听从您的建议吗？”
“昭儿素来谨慎，毅儿也非贪权之人，应该会的。”秦寿缓缓道，“只是人在朝堂，身不由己。有时不是你想退，就能退的。不过，只要心中有分寸，行事有底线，总能找到平衡之道。”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海天相接，云霞绚烂。
“五年了，陛下如今二十一岁，正是年富力强之时。”秦寿轻声自语，“若照此下去，或许真能改变些什么。”
黄绩知道先生指的是什么。这五年来，他听先生讲过一些历史兴衰的道理，也明白一位明君长寿对天下的意义。
“先生，”黄绩忽然问道，“您觉得，皇帝陛下还能在位多少年？”
秦寿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望着远方，缓缓道：“天道无常，人事难测。我们能做的，只是尽己所能，种下善因。至于能结出什么果，就要看天意了。”
洛阳，司徒府。
秦昭收到祖父回信时，已是深夜。他在书房中独自阅读，一字一句，细细品味。当读到“满招损，谦受益”时，不禁长叹一声。
是啊，这五年，秦家确实太过显赫了。自己位极人臣，二弟掌宫禁兵权，子孙皆任要职，姻亲皆是高门。表面风光无限，实则如履薄冰。朝中已有议论，陛下虽依然信任，但心中恐怕也有所警惕。
“父亲。”长子秦康敲门进来，“这么晚了，您还不休息？”
秦昭将信收起，示意儿子坐下：“康儿，为父在想，是不是该向陛下请辞，归隐田园了？”
秦康一惊：“父亲何出此言？您身为司徒，深得陛下信任，正是大展宏图之时，为何突然要归隐？”
“木秀于林啊。”秦昭轻叹，“这些年，秦家太过显赫，已招人忌惮。祖父来信提醒，该急流勇退了。”
秦康沉默片刻，低声道：“父亲，此事需从长计议。您若突然请辞，恐引起朝野猜测，反而不美。不如先静观其变，待时机成熟，再作打算。”
秦昭看着日渐成熟的儿子，点点头：“你说得对。不过，从明日起，我们秦家上下，需更加低调谨慎。你告诉泰儿，还有你叔父那边，都要注意言行，不可张扬。”
“孩儿明白。”
父子二人又商议片刻，秦康方告退。秦昭独坐书房，望着跳跃的烛火，心中思绪万千。
他想起了数十年前，在仙岛上，祖父教导他们兄弟读书习武的情景；想起了初入仕途时的雄心壮志；想起了这些年辅佐皇帝、推行新政的艰辛与成就；也想起了朝堂上那些或明或暗的争斗与算计。
“急流勇退”秦昭轻声重复着这四个字。
或许，是时候考虑退路了。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秦家这满门老小，为了不辜负祖父的期望，也为了不让那位信任自己的年轻天子为难。
窗外，秋月皎洁。洛阳城的夜晚，宁静中透着几分深不可测。
而千里之外的仙岛上，秦寿也还未入睡。他站在露台上，望着北方星空。
帝星明亮，比五年前更加璀璨。周围虽有隐晦之星环绕，但帝星光芒稳定，未见衰微之象。
“但愿，这一切的努力，不会白费。”秦寿轻声自语。
海风吹来，带着深秋的凉意。长生者的目光穿越时空，仿佛看到了洛阳宫中那位勤政的年轻皇帝，看到了朝堂上那些忠奸难辨的臣子，也看到了历史长河中，那无数可能的分岔路口。
而他所能做的，只是在这海外孤岛上，静静观察，偶尔指点，播下一些可能改变命运的种子。
至于未来如何，就让未来自己书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