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元十六年(公元104年)春,冰雪消融,长江水暖。
当第一缕春风拂过江陵城时,胡府收到了两封重要信函。一封来自洛阳司徒秦昭,以秦家名义正式为族弟黄绩向胡氏提亲;另一封来自东海仙岛,是秦寿亲笔所书,言辞恳切,详述黄绩品性才学,并附上一份别致的聘礼单。
胡腾在书房中仔细阅读这两封信,沉吟良久。他召来女儿文茵,将信函内容如实告知。
“秦司徒亲自作保,秦老先生亲笔致信,聘礼虽不奢华,却件件精雅,显是用了心思。”胡腾看着女儿,“文茵,你意如何?”
胡文茵脸颊微红,却目光坚定:“女儿与黄公子相识虽短,但知他品性端方,才学扎实,非轻浮之辈。他游历天下,见识广博,却又谦逊有礼。女儿愿意。”
胡腾点点头:“秦家虽非顶级世家,但在朝中颇有根基,家风严谨。秦司徒兄弟二人皆居高位,却低调谨慎,这在洛阳是有名的。那位秦老先生,虽隐居海外,但从书信看,学识气度不凡。黄绩既是他的弟子,又得秦家如此看重,想来确有过人之处。”
他顿了顿:“只是婚姻大事,还需禀明伯父(指胡广)与族中长辈。你且安心等待,为父会妥善处理。”
三月中旬,胡广从洛阳回信。这位历仕数朝的老臣在信中写道:“秦伯康(秦昭)与吾同殿为臣,其人沉稳干练,素有清名。其弟秦毅掌宫禁,亦以刚正称。秦家门风,当无问题。黄绩此人,吾虽未谋面,但得秦老先生亲授,又蒙秦家如此器重,应非庸才。婚姻之事,但凭子升(胡腾)与文茵本心。若两情相悦,门第相当,便可应允。”
有了胡广的首肯,胡腾心中大定。他修书回复秦昭与秦寿,表示胡家应允这门亲事,可按礼制进行下一步。
消息传到仙岛时,正值桃李芬芳。秦寿将回信递给黄绩,微笑道:“胡家应允了。接下来,便是按‘三书六礼’之制,一步步来。”
黄绩激动得手微微颤抖:“谢先生成全!”
“这是你自己争来的缘分。”秦寿摆摆手,“不过,六礼程序繁琐,需有专人操持。昭儿身在洛阳,政务繁忙,不便亲往。我已修书给明婳,请她以姑母身份,赴荆州主持婚事。她行医游历,常在巴蜀荆楚走动,对当地风俗熟悉,又是长辈,最为合适。”
黄绩心中一暖。秦明婳虽已六十高龄,但精神矍铄,常年在外行医,由她出面,确是最佳人。
四月,秦明婳携两名弟子从巴蜀抵达江陵。这位秦家三女虽年届花甲,鬓发染霜,但步履稳健,眼神清明,一身素雅布衣,气度从容。她先拜访胡腾,双方商定婚期定于六月初六,取“六六大顺”之意。
接下来的两个月,婚事按礼制稳步推进。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一道道程序在秦明婳的主持下有条不紊地进行。黄绩作为男方,需准备的各种礼物、文书,秦明婳都亲自把关,既不失礼数,又不显浮夸。
五月底,秦昭长子秦康奉父命从洛阳赶到江陵,代表秦家参加婚礼。这位尚书仆射年过四十,沉稳干练,他的到来,彰显了秦家对这门婚事的重视。秦康不仅带来了秦昭准备的贺礼,还带来了皇帝刘肇的赏赐——原来刘肇得知秦家与胡家联姻,特赐锦缎十匹、玉璧一双,以示恩宠。
消息传开,江陵城中皆知胡氏女将嫁与秦家关联的才俊,且得天子赐礼,一时间成为士林佳话。
六月初六,吉日良辰。
胡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荆州刺史、南郡太守等地方官员,郡中名士,胡氏族亲,济济一堂。秦明婳与秦康作为男方代表,接待各方来客,举止得体,言谈有度,赢得众人赞誉。
黄绩一身崭新的深衣礼服,头戴进贤冠,在秦康陪同下,至胡府亲迎。经过一系列庄重的礼仪,胡文茵在侍女搀扶下走出闺阁。她身穿青色深衣,头戴步摇,面覆纨扇,虽看不清面容,但身姿窈窕,步态优雅。
新人拜别胡腾夫妇时,胡文茵声音微颤:“女儿拜别父亲母亲,愿双亲身体康健,福寿绵长。”
胡腾眼中含泪,强忍不舍:“嫁入秦家,当谨守妇道,孝敬长辈,和睦家人。”
“女儿谨记。”
秦明婳上前,执胡文茵之手,温声道:“好孩子,从今往后,你便是秦家的人了。绩儿若有不当之处,你尽管告知,姑姑为你做主。”又对黄绩道:“文茵既嫁你为妻,你当时刻敬她爱她,不可辜负。”
黄绩郑重应诺:“姑姑放心,侄儿定不负文茵,不负秦家教诲。”
迎新妇至临时布置的新宅——这是胡腾为女儿购置的一处别院,位于江陵城东,清静雅致。院中已布置好婚礼所需的一切,红绸高挂,喜烛明亮。
婚礼按周制进行,庄重而不奢靡。新人行沃盥礼、对席礼、同牢礼、合卺礼、解缨礼,每一个环节都严谨而神圣。秦明婳担任主婚人,秦康为赞者,胡腾请来的郡中老儒为司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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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卺礼时,黄绩与胡文茵各执一瓢匏瓜所制的酒器,饮下合欢酒。二人目光相对,胡文茵纨扇已去,妆容精致,眼眸如水,颊染红霞。黄绩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感动与责任——从今往后,这个女子便是他的妻,要与他共度一生的人了。
礼成,送入洞房。
夜色渐深,宾客渐散。新房里红烛高烧,满室温馨。黄绩轻轻揭开胡文茵的盖头,烛光下,她容颜更显娇美,眼中既有新嫁娘的羞涩,也有素日的聪慧灵秀。
“文茵。”黄绩轻声唤道。
“夫君。”胡文茵低首回应。
二人一时无言,却胜千言。窗外,夏虫啁啾,月色如水。
婚后三日,新妇归宁。
黄绩陪胡文茵回胡府拜见父母。胡腾夫妇见女儿气色红润,眉眼含笑,知她婚后生活顺遂,心中大慰。胡腾特意留黄绩书房深谈。
“你既已成家,当思立业。”胡腾缓缓道,“可有打算?”
黄绩恭敬答道:“岳父大人,小婿与文茵商议过,打算在江陵定居。小婿想开一间医馆,一则行医济世,二则可谋生计。文茵通晓诗书,若愿意,可设塾教授女童读书识字。”
胡腾点头:“行医授学,皆是善举。江陵城东有我一处旧宅,临街可作医馆,后院宽敞,可设塾居住。明日我让管家带你们去看看,若合意,便赠予你们作安家之所。”
黄绩又惊又喜,连忙起身行礼:“岳父大人厚爱,小婿感激不尽。只是如此厚赠,恐”
“不必推辞。”胡腾摆手,“文茵是我独女,你们过得好,我便安心。那宅子空着也是空着,你们能用上,便是它的造化。”
次日,黄绩与胡文茵随管家去看宅子。那是一座两进院落,前临街道,门面宽敞,可设医馆;后院有正房三间,厢房四间,还有个小花园,植有桂树、翠竹,清幽宜人。屋舍虽有些老旧,但结构完好,稍加修缮便可入住。
胡文茵很是喜欢:“这里清净,又临街方便,后院可住家,前院可行医授课,确是难得。”
黄绩也觉满意:“只是修缮需费些工夫。”
“无妨。”胡文茵微笑,“我还有些积蓄,加上你带的,应够了。再说,父亲既赠宅,修缮之费,他定会相助。”
果然,胡腾得知他们满意,立即派工匠着手修缮。秦明婳暂留江陵,亲自指导医馆布置,将多年行医经验倾囊相授。秦康在返洛阳前,也留下些银钱,聊表心意。
七月,医馆与家宅修缮完毕。
黄绩将医馆命名为“济安堂”,取“济世安民”之意。门前悬挂木匾,是秦寿从仙岛寄来的亲笔题字,笔力苍劲,气韵不凡。胡文茵则在后院设“兰心塾”,专收女童,教授《孝经》《女诫》基础及识字算术。
开馆那日,秦明婳坐镇一日,引来不少百姓求诊。她医术高明,诊断精准,开方用药既有效又价廉,一日间便赢得口碑。胡文茵的兰心塾也收了第一批五个女学生,都是附近家境尚可的市民之女。
日子一天天过去,济安堂渐渐步入正轨。黄绩的医术本有秦寿和秦明婳双重教导,基础扎实,加之用心钻研,很快便能独当一面。他诊治耐心,用药公道,对贫苦患者常减免诊费,名声渐起。
胡文茵的兰心塾也办得有声有色。她教学有方,寓教于乐,不仅教识字,还讲历史故事、诗词歌赋,深得学生喜爱。有些家长见女儿进步明显,主动介绍亲戚邻里送来就学。
秋日,秦明婳要返回巴蜀了。
临别前夜,她在济安堂后院与黄绩、胡文茵长谈。
“看到你们成家立业,日子过得踏实,我很欣慰。”秦明婳眼中满是慈爱,“绩儿,你如今是大人了,有家室,有事业,当更加稳重负责。医术一道,永无止境,切不可自满,要继续钻研。”
“侄儿明白,定当勤学不辍。”
秦明婳又拉过胡文茵的手:“文茵,你是个好孩子,聪明贤惠。绩儿能得你为妻,是他的福气。夫妻相处,贵在相互理解扶持。他若有不当之处,你多包容;你若有烦难之事,也多与他商议。”
胡文茵点头:“姑姑放心,文茵记下了。”
“还有一事。”秦明婳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这是父亲托我带给你们的。”打开,里面是两枚玉佩,一枚雕龙,一枚刻凤,玉质温润,做工精致,“父亲说,龙玉佩给绩儿,凤玉佩给文茵。愿你们夫妻和睦,如龙凤呈祥。”
黄绩与胡文茵郑重接过。这玉佩不仅是礼物,更是长辈的祝福与期许。
次日,送别秦明婳。马车渐行渐远,黄绩夫妇站在城门处,久久目送。
回到济安堂,生活恢复平静。白日里,黄绩在前堂诊病,胡文茵在后塾教学;傍晚,二人或一同整理医案教案,或在院中散步闲聊;夜里,红袖添香,共读诗书,或探讨医术学问。
偶尔有疑难病症,黄绩会写信向秦明婳请教;有时读到好书好文,胡文茵会抄录寄给父亲胡腾分享。秦昭、秦毅从洛阳来信,询问近况,给予鼓励。秦寿则每隔一两月便有一信,有时是养生之道,有时是读书心得,有时只是简单问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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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胡文茵诊出有孕。
消息传出,胡腾夫妇大喜,送来各种滋补之物。秦寿从仙岛寄来安胎药方和育儿心得——那是阿莲当年孕产时他记录整理的,如今传给下一代。秦明婳也从巴蜀捎来药材和婴儿衣物。
黄绩更是小心翼翼,每日为妻子诊脉,调整饮食,陪伴散步。胡文茵虽有些孕吐不适,但精神尚佳,仍坚持教学,只是减少了课时。
永元十七年(公元105年)春,秦昭升任太尉的消息传到江陵。这位秦家长孙,以六十六岁高龄位列三公,达到仕途顶峰。他来信中却无半分骄矜,只道:“位越高,责越重,如履薄冰。望绩儿与文茵踏实生活,勿慕虚名。”
黄绩与胡文茵回信祝贺,并附上亲手抄录的《道德经》一章:“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功遂身退,天之道也。”这既是祝贺,也是提醒。
秦昭收到信,阅罢感慨,对长子秦康道:“绩儿与文茵,虽居江湖之远,却明庙堂之理。这门亲事,结得好。”
夏日,胡文茵临盆。
生产顺利,诞下一子。婴儿啼哭响亮,身体健康。黄绩喜极而泣,胡文茵虽疲惫,却满脸幸福。
三日后,为孩子行洗礼。取名之时,黄绩道:“我自幼失怙,蒙先生收养教导,方有今日。先生名‘寿’,取长寿康宁之意。我们的孩子,便叫‘黄康’,愿他健康平安,承续善意。”
胡文茵点头:“黄康,好名字。”
满月宴上,胡腾夫妇、郡中友人、塾中学生家长皆来祝贺。秦明婳虽未能亲至,但托人送来长命锁和亲手缝制的小衣。秦寿从仙岛寄来一枚刻着“康”字的玉牌,玲珑可爱。
宴席间,胡腾抱着外孙,眼中含泪,对黄绩道:“看到你们夫妻和睦,事业有成,如今又添丁进口,我这心,彻底放下了。”
黄绩敬酒:“岳父大人放心,小婿定善待文茵,教养康儿,不负所托。”
夜深人静,宾客散尽。黄绩与胡文茵坐在院中,看着怀中熟睡的儿子。
“文茵,谢谢你。”黄绩轻声说。
胡文茵靠在他肩上:“谢什么?”
“谢谢你不嫌我出身孤苦,愿嫁我为妻;谢谢你为我持家教学,贤惠能干;谢谢你为我生子,延续血脉。”黄绩说得诚恳,“遇见你,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
胡文茵眼中泛起泪光:“夫君又何尝不是我的幸运?若非遇见你,我或许还在闺中,读着诗书,却不知世间广阔,人生真义。”
她顿了顿:“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当初父亲问我是否愿意嫁你时,我说愿意,不仅因为欣赏你,还因为你那日在文会上,独坐水边望着残荷出神的背影。那时我想,这个男子心中有天地,有思考,有孤独,也有温柔。这样的人,值得托付终身。”
黄绩握紧她的手:“那时我望着残荷,想的是游历见闻,民生多艰,也隐约想到了未来想到了或许会遇到一个人,共度余生。没想到,那个人就在眼前。”
二人相视而笑。怀中婴儿咂了咂嘴,继续安睡。
月光如水,洒满庭院。桂树飘香,竹影婆娑。这座江陵城东的小院,此刻充满了家的温暖与希望。
远在千里之外的仙岛上,秦寿正站在星辉苑的露台,望着北方星空。
青柏轻步走来:“岛主,夜深了,该休息了。”
秦寿点点头,却未移动:“青柏,你说,人这一生,什么最重要?”
青柏想了想:“家人平安,事业顺遂,问心无愧?”
秦寿微笑:“你说得对。而我能做的,就是看着他们平安顺遂,无愧于心。”他顿了顿,“绩儿成家了,有妻有子,有事业有担当。我这个当先生的,也算尽了一份心。”
“黄绩公子能有今日,全赖岛主栽培。”青柏由衷道。
秦寿摇摇头:“是他自己争气。”他最后望了一眼星空,转身回屋,“睡吧。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海风轻拂,潮声阵阵。仙岛的夜,宁静如常。
而荆州江陵的那座小院里,新的生命正在茁壮成长,新的故事正在续写。两代人的传承,在这一刻,完成了最温暖的交接。
未来如何,且看他们自己书写。而那份从仙岛蔓延至荆州的牵挂与祝福,将如长江之水,奔流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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