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初二年(公元108年)春,江陵城东。
晨光熹微中,济安堂后院传来朗朗读书声。五岁的黄康端坐在小书桌前,稚嫩的嗓音一字一句地诵读:“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胡文茵坐在一旁,手执书卷,不时纠正儿子的读音。五年光阴,这位昔日的闺阁才女如今更多了一份为人妻母的温婉与沉静。她梳着简单的妇人髻,身着素色襦裙,眉目间依稀可见当年的清雅,只是眼角添了几道细纹——那是岁月与操劳的痕迹,却更显风韵。
前院医馆已开门,黄绩正在为一位老妇人诊脉。他已二十七岁,面庞褪去了青年的青涩,多了几分成熟稳重。一身干净的青布长衫,三指搭在老人腕间,凝神细听,而后温声询问病情,开方抓药,动作娴熟从容。
“张婆婆,这服药先吃三剂,早晚各一次。这几日饮食清淡些,莫沾荤腥。”黄绩将包好的药递给老妇人,又仔细叮嘱,“若是咳嗽见好,但胸口仍闷,可再来复诊。”
老妇人连声道谢,掏出几枚铜钱。黄绩摆摆手:“您老这病是旧疾,调理为主,不急在一时。诊费先记着,等秋收后宽裕了再说。”
送走老妇人,又有几位病人陆续前来。有咳嗽不止的孩童,有腹痛难忍的货郎,有跌伤手臂的工匠。黄绩一一接诊,望闻问切,开方施针,忙碌而有序。
辰时末,学堂开课。
济安堂东侧的三间厢房,五年前被黄绩改建成学堂,取名“明理堂”。最初只有七八个附近的孩童,如今已有三十余名学生,年龄从六岁到十二岁不等,分两个班次授课。
黄绩洗净手,换上一件干净的深衣,走进学堂。孩子们见他进来,齐齐起身行礼:“先生晨安。”
“坐。”黄绩微笑示意,走上讲台。讲台后的墙壁上,挂着一幅秦寿从仙岛寄来的字:“学而不厌,诲人不倦”。笔力苍劲,气象恢宏,是黄绩最珍视的墨宝。
今日先教授《论语》。黄绩不要求学生死记硬背,而是先讲解背景,再解释文意,最后引导思考。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你们可知,为何学了还要时常温习?”黄绩问道。
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举手:“先生,温故而知新,温习旧知识,能有新收获。”
“说得对。”黄绩点头,“但还有一层意思:学问不是装在脑子里的死物,而是要融入言行,成为习惯。时常温习,便是让所学成为自然。就像练字,起初要想着每一笔怎么落,练熟了,提笔自然成字。做人做事,也是如此。
孩子们似懂非懂,但都听得认真。黄绩又举例说明,将圣贤道理与日常生活结合,深入浅出。
《论语》之后是算术。黄绩用竹签、石子做教具,教授基础的加减运算。他特别重视实用,常出些市井买卖的题目:“若一斗米十钱,三斗半米该多少钱?”“若有铜钱五十,买笔一支八钱,买纸三张每张三钱,还剩多少?”
课堂气氛活跃,孩子们争相作答。黄绩耐心引导,鼓励思考,不轻易给出答案,而是让孩子们自己推演。
午时,课程暂停。
学生们回家用餐,黄绩回到后院。胡文茵已备好午饭,简单的两菜一汤,一家人围坐而食。
“康儿今日背书,比昨日流利许多。”胡文茵为儿子夹菜,眼中满是慈爱。
黄康仰起小脸:“娘亲,先生今天讲‘温故知新’,康儿懂了。就像背诗,昨天背了忘,今天再背,就记住了。”
黄绩笑道:“康儿有悟性。不过学问之道,不仅要记住,更要理解。来,考考你:‘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为何朋友从远方来,要高兴?”
黄康想了想:“因为因为朋友来了,可以一起玩?”
胡文茵莞尔:“也对,也不全对。朋友远来,一是见情谊深厚,不辞远路;二是可交流见闻,增长见识;三是人生难得知己,相聚当欢。所以高兴。”
黄绩补充道:“你娘说得是。不过康儿说得也没错,孩童之乐,本在相伴玩耍。随着年岁增长,你会慢慢懂得更深层的快乐。”
饭后,黄康午睡。黄绩与胡文茵在书房整理近日收到的书信。五年间,与各方的书信往来未曾间断。
秦昭从洛阳来信,言及朝中近况:去岁(永初元年)太后邓绥临朝称制,皇帝刘肇病重,朝政多由邓太后与兄长邓骘主持。秦昭身为太尉,虽位列三公,但邓氏外戚势大,他谨守本分,不多言政,专注于军事边防。信中提及西羌又乱,凉州震动,朝廷正调兵遣将。
“大伯公信中似有隐忧。”胡文茵轻声说。
黄绩点头:“太后临朝,外戚掌权,自古多生变故。大伯公身居高位,如履薄冰,也是难免。”他顿了顿,“不过大伯公行事沉稳,应能自保。”
秦毅的信则简短许多。这位卫尉已六十七岁,虽仍掌宫禁,但精力不如从前。信中多问家常,关心黄绩一家近况,末了提了一句:“宫中近来人事变动频繁,陛下病体日重,恐非吉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最厚的一封信来自秦明婳。这位六十五岁的医者仍在巴蜀行医,但近年渐感力不从心,开始将重心转向着书立说与教授弟子。信中详细询问黄绩医馆情况,对一些疑难病症提出建议,并附上新整理的《南方常见病诊治辑要》手稿,嘱黄绩校对补充。
“姑姑这份手稿极为珍贵。”胡文茵小心翻阅,“她将数十年南方行医经验系统整理,若成书传世,必能惠及无数医者病患。”
“是啊。”黄绩感慨,“姑姑一生行医,救人无数,如今着书传道,功德更胜从前。我们当全力协助,尽快将此稿完善刊印。”
最后是秦寿的来信。这位远在东海仙岛的百岁长者,依然保持着两三月一封信的频率。信中不谈朝政,不论是非,多是学问探讨、养生心得、偶尔回忆往事,或询问黄绩一家近况。笔迹依旧稳健,思路清晰,若非知他年岁,绝难相信这是百余岁老人的手书。
这次信中,秦寿详细回应了黄绩上月请教的问题——关于如何在教学中平衡经典传授与实际应用。秦寿写道:
“教学之道,如医者用药,需因人而异,因材施教。孩童如幼苗,需阳光雨露,亦需修枝剪叶。经典如根基,务必扎实;实用如枝叶,当适时拓展。然二者非对立,可相辅相成。教《论语》‘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便可举日常相处之例;教算术买卖,亦可引《九章》之题。关键在于为师者心中通透,能化艰深为浅易,融古意为今用。
闻你开设学堂,医教并行,甚慰。医者治身,教者治心,身心得治,方为完人。昔孔子倡‘有教无类’,你收学生不同贫富,一视同仁,此乃仁心。望持之以恒,勿忘初心。
另,近研《黄帝内经》,有新得数则,附于信末,或于你医道有益。文茵若有余暇,可读《楚辞补注》一书,于诗文鉴赏或有启发。
康儿五岁,正是启蒙关键。不必急于求成,当以培养兴趣、养成习惯为先。游戏中学,生活中教,效果更佳。附上昔年为昭儿、毅儿启蒙时所用《蒙童识字节》,或可参考。
春寒料峭,荆楚地湿,你夫妇及康儿当注意保暖祛湿。附药膳方二则,可常食。”
信末附了整整五页的附录,有医理新得,有启蒙教材,有药膳方子,细致入微。
胡文茵读罢,眼中泛泪:“祖父虽远在东海,却时刻惦记着我们。这份心意,何其珍贵。”
黄绩小心收起信件:“先生之恩,如山如海。我们能做的,便是踏实生活,认真做事,不负他所望。”
午后,学堂复课。
黄绩根据秦寿的建议,调整了教学内容。下午的课以“实用”为主,但巧妙融入经典。
他先带孩子们到后院小园,观察春日草木生长,讲解“四时有序,万物有时”的道理,引出《诗经》“春日迟迟,卉木萋萋”的诗句。接着教他们认识几种常见草药:薄荷、菊花、艾草,说明其药性用途,并让他们亲手触摸、嗅闻,加深印象。
回到课堂,黄绩又出了一道算术题:“若采薄荷十斤,晒干后得干薄荷三斤;每斤干薄荷可售二十钱。若要售得一百钱,需采鲜薄荷多少斤?”
孩子们掰着手指计算,争论不休。黄绩不急于公布答案,而是引导他们一步步推理,最终自己得出结果。
最后是习字课。黄绩将秦寿所寄《蒙童识字节》中的内容,用工整楷书写在木板上:“天地人,日月星,父母子,师生友”。每教一字,不仅教写法,还讲字义、引申、相关典故。教“友”字时,他特意讲了“有朋自远方来”的典故,与上午的《论语》课呼应。
“学问之道,贵在融会贯通。”黄绩总结道,“字词、诗文、算术、草木,看似不同,实则相通。你们要学的,不仅是知识,更是如何思考、如何关联、如何应用。”
孩子们未必全懂,但黄绩相信,这些种子已撒入心田,终会发芽生长。
傍晚,学生散去。
黄绩开始整理秦明婳的手稿。胡文茵在旁协助,将散乱的条目分类、誊抄、校对。黄康则在书房一角,用父亲削制的小竹棍,在地上练习今日所学的字。
“此处姑姑提到‘蜀中湿瘴,多用姜桂’,我游历巴蜀时确有此感。”黄绩批注道,“但荆楚之地,湿中带热,姜桂需慎用,可加薏苡、茯苓。我可补充几则验案。”
胡文茵点头:“还有这则‘小儿惊风’,姑姑的方子以镇静为主,但我记得你曾用‘羚羊角钩藤汤’治愈过类似病例,是否可增补?”
夫妻二人讨论着,书房内烛光温暖。窗外,春月如钩,桂影婆娑。
数月后,黄绩收到了秦寿对学堂近况回信的长篇批复。
这封信与众不同,秦寿用了整整十页纸,对黄绩“医教并行、经实结合”的实践给予了高度肯定:
“得汝详述学堂诸事,欣慰难言。教学之法,汝已得其中三昧。‘因材施教’非空谈,观汝针对稚童、少年不同之教法,深得教育本心。尤以‘生活中教、游戏中学’为佳,此正合童子天性,强于死板灌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医馆学堂并立,尤为难得。昔扁鹊言‘医者,仁术也’,教化亦为仁术。汝以医者心行教化事,以教化心施医者术,二者相济,功德倍之。
闻汝不择贫富,广收学子,且对贫家减免费束,此乃真‘有教无类’。然维持不易,附上银票二百两,贴补学堂用度。非为炫富,实为助你践行此志。
另,汝问如何引导学子志向。此事急不得,当如春雨润物,潜移默化。多讲古今贤达故事,多展天地广阔气象,多启思考判断之力。待其年长,自会寻得方向。切记:教师之责,非塑造复制之人,乃唤醒独立之魂。
康儿启蒙,汝夫妇用心良苦。附上《山海经》图绘本复制本一册,孩童多喜奇趣,或可助其开阔想象。但需引导,莫入荒诞。
荆楚之地,文化深蕴。文茵可多搜集地方掌故、民歌民谣,整理成册,既存文化,亦为学堂教材。学问不只在经典,亦在民间。
近日读《盐铁论》,感民生多艰。汝居江陵,当多察民间实情,教学行医皆不可脱离此基。若有心得,可记之,他日或成一家之言。
春去夏来,暑热将至。注意防暑,莫过劳累。一家安康,便是最好。”
随信寄来的,还有几箱物品:给学堂的笔墨纸砚、给黄康的绘本玩具、给医馆的珍贵药材、以及二百两银票。
黄绩捧着信,久久无言。胡文茵轻声道:“祖父这是将他的期望,都托付给你了。”
“是啊。”黄绩深吸一口气,“先生不仅在教我如何教学行医,更在教我如何做人、如何为师、如何传承。”
他将信小心收藏,而后走到院中。月色如水,洒在济安堂的匾额上,洒在明理堂的窗棂间,洒在后院的书房檐角。
五年了,这座小小的院落,从新婚之居,变成医馆学堂,变成一家三口温暖的家。而这一切的根基,都源于千里之外那座仙岛上的教诲与期许。
黄绩望着北方星空,心中涌起一股坚定的力量。他知道自己的路还很长,要学的还很多,但方向已明,脚步已稳。
转身回屋,胡文茵已在灯下开始整理荆州民谣。黄康抱着新得的绘本,看得入迷。黄绩微微一笑,走到书案前,提笔开始撰写《荆楚常见病证治》,这是秦明婳手稿的补充,也是他五年行医的总结。
烛光摇曳,映照着三代人的身影:一个在整理文化,一个在探索世界,一个在记录医学。虽然远隔山海,但他们与东海仙岛上的那位长者,与洛阳朝堂上的秦昭,与巴蜀山水间的秦明婳,与所有秦家之人,都被一种无形的纽带紧紧相连。
那纽带,叫传承。
窗外的桂树,在春夜里悄悄抽芽。而知识的种子,也在这些平凡的夜晚,悄然生长,终将开花结果,惠及四方。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