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初四年(公元110年)春,洛阳。
未央宫温室殿内,炉火正旺,驱散了初春的寒意。汉和帝刘肇端坐御案后,手中拿着一份奏章,仔细阅读。这位年轻的皇帝今年二十六岁,面容已褪去少年稚气,眉宇间是历经朝政磨砺后的沉稳与睿智。最令人称奇的是他的气色——面色红润,目光清亮,呼吸沉稳,全然不似多年前那个体弱多病的少年天子。
御案前,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臣躬身而立,正是已届古稀之年的太尉秦昭。他身着紫色朝服,头戴进贤冠,虽然腰背依旧挺直,但眉眼间的皱纹深刻,双手已见微颤,显露出岁月无情的痕迹。
“秦卿,”刘肇放下奏章,抬眼看向这位辅佐自己近二十年的老臣,语气温和中带着敬意,“你真的决定了吗?”
秦昭深深一揖,声音沉稳却难掩苍老:“陛下,老臣今年七十有一,精力日衰,处理政务常感力不从心。太尉之职,总领天下兵马,关系社稷安危,老臣恐误国事。恳请陛下准老臣致仕归田,颐养天年。”
刘肇沉默片刻,缓缓起身,走到秦昭面前,亲手扶起他:“秦卿,自朕十岁登基,你便辅佐左右。铲除窦党,整顿吏治,推行新政,安定边疆这二十年来,大汉能渐复元气,百姓能得休养,你功不可没。”
秦昭眼中泛起泪光:“陛下天恩,老臣愧不敢当。此乃陛下英明,群臣效力,老臣不过尽本分而已。”
“你的本分,尽得极好。”刘肇感慨道,“朕还记得,永元五年,朕初亲政时,心中忐忑,是你稳持朝局;永元九年,西羌叛乱,是你举荐邓鸿、梁慬,平定边患;永初元年,朕病重之时,是你与太后、邓骘共持大局,稳住了朝堂。”
他顿了顿,看着秦昭斑白的鬓发:“秦卿,你为大汉操劳了一辈子,是该休息了。朕准你致仕,加封特进,保留太尉印绶,俸禄如故。另赐安车驷马,黄金百斤,帛千匹,准你随时入宫见朕。”
秦昭再次跪拜:“老臣叩谢陛下天恩!”
刘肇扶起他,又道:“不过,你虽致仕,秦家却要继续为朝廷效力。朕听闻,你的长子秦康,现任尚书令,处事公允,才干出众;次子秦泰,任城门校尉,治军严明,忠勇可嘉。朕欲擢秦康为司隶校尉,掌京师治安,监察百官;擢秦泰为北军中候,典领禁军。你以为如何?”
秦昭心中一震。司隶校尉与北军中候皆是权重之职,皇帝如此安排,显是对秦家信任依旧,且有意让第三代接棒。他连忙道:“陛下隆恩,老臣感激涕零。然犬子资历尚浅,恐难当大任”
“秦卿不必过谦。”刘肇摆手,“秦康在尚书台十年,经手政务无数,深谙朝堂运作;秦泰在城门校尉任上五年,整肃军纪,宿卫严谨,朝野有目共睹。他们已年近五十,正是为国效力之时。况且,”他意味深长地说,“秦家世代忠良,朕信得过。”
秦昭知道这是皇帝的最终决定,便不再推辞:“老臣代犬子谢陛下信任。定当嘱咐他们恪尽职守,不负圣恩。”
刘肇满意地点头,又问:“秦卫尉近来可好?”
秦昭答道:“二弟秦毅现任卫尉,掌宫禁守卫,一切安好。只是他也六十有八,近年常言精力不济,有退隐之意。”
“秦卫尉戍守边关多年,回京后又掌宫禁,确是辛劳。”刘肇沉吟道,“不过眼下朝廷正值用人之际,西羌虽平,北匈奴又有异动,边关仍需宿将坐镇。朕欲调秦毅为车骑将军,加封关内侯,总督北军五校及三辅兵马,以备边患。待边境安稳,再准他荣休,秦卿以为如何?”
车骑将军,位次大将军,是朝廷重要军事统帅之一。秦昭心中明白,这既是皇帝对秦毅的信任与重用,也是将秦家军事力量进一步纳入中枢的举措。他躬身道:“陛下英明,老臣无异议。只是二弟年事已高,恐难长期远征”
“放心,”刘肇笑道,“朕不会让老将军再赴沙场。车骑将军驻京,总督军事,运筹帷幄即可。具体征战,自有年轻将领执行。”
“陛下考虑周全,老臣感佩。”
君臣二人又叙谈片刻,秦昭方告退。走出温室殿时,春日阳光正好,洒在未央宫巍峨的殿宇上。秦昭抬头望天,长长舒了一口气。七十一年的人生,五十年仕途,今日终于可以卸下重担了。
三日后,皇帝下诏:
“太尉秦昭,历仕三朝,忠勤体国,功在社稷。今以年高请退,朕心不忍,然念其劳苦,特准致仕,加封特进,赐安车驷马,黄金百斤,帛千匹,俸禄如故,随时可入宫见驾。
擢尚书令秦康为司隶校尉,掌京师治安,监察百官。
擢城门校尉秦泰为北军中候,典领北军五校禁军。
卫尉秦毅,戍边有功,宿卫严谨,擢为车骑将军,加封关内侯,总督北军及三辅兵马。”
诏书一下,朝野震动。秦昭致仕在众人意料之中,毕竟年过古稀;但秦康、秦泰、秦毅的同时擢升,却显露出皇帝对秦家的持续信任与重用。一些朝臣私下议论:“秦家这是要三代同朝,权势更盛啊。”但也有明眼人看出:“陛下这是让老一代退居二线,让中生代接棒,既保持朝局稳定,又注入新的活力。”
,!
秦府,春夜家宴。
秦昭致仕后的第三日,秦府设家宴,在京的秦家三代人齐聚一堂。正厅内灯火通明,秦昭与夫人陈氏坐于上首,秦毅与韩氏在侧,秦康夫妇、秦泰夫妇及子女,秦峰、秦岚等人依次而坐。连远在荆州的黄绩夫妇也托人送来贺礼与书信。
秦昭举杯,看着满堂儿孙,感慨万千:“老夫今日致仕,算是功成身退。这杯酒,一谢皇恩浩荡,二谢同僚相助,三谢家人支持。”他一饮而尽。
众人举杯相和。秦毅笑道:“大哥辛苦一生,如今是该享享清福了。说来惭愧,我这把老骨头,还得再为朝廷卖几年命。”
秦康恭敬道:“父亲放心致仕,朝中之事,儿等自当尽心。只是责任重大,还望父亲时常指点。”
秦昭点头:“你们都已成熟,我放心。只是记住:位越高,责越重;权越大,忌越多。需时时自省,处处谨慎。秦家能有今日,非靠钻营取巧,而是凭实干忠心。这根本,不可忘。”
“儿等谨记。”秦康、秦泰齐声应道。
秦峰如今已二十三岁,在太学攻读多年,即将出仕。他起身敬酒:“祖父,孙儿敬您。孙儿定当勤学奋进,不负秦家门风。”
秦昭看着这个聪颖好学的孙子,欣慰点头:“峰儿,你父、你伯父,都是从实务中历练出来的。你既读诗书,也要知实务。将来无论任何官职,都需脚踏实地,为民办事。”
“孙儿明白。”
宴席间,家人说起各自近况。秦康的子女已渐长大,长子十六岁,正在准备察举;秦泰的儿子十五岁,好习武艺,志在军中。秦岚二十一岁,已许配给颍川荀氏子弟,婚期定在明年春天。
“可惜明婳姑姑和玥姑姑不能来。”秦岚轻声说。
秦昭道:“明婳在巴蜀行医着书,功德无量;玥儿在守夜人,肩负重任。她们都有各自的道路,我们在此团圆,她们在天涯,心是在一处的。”
说到守夜人,秦毅压低声音:“近日收到山城消息,汐儿身体尚可,但毕竟八十有五了。玥儿已渐能独当一面,未来守夜人大任,恐要落在她肩上。”
秦昭点头:“玥儿从小聪慧坚毅,有她父母之风,应能胜任。只是守夜人之事,关乎隐秘,我们不便多问,只愿她们平安。”
家宴持续至深夜。散席后,秦昭独坐书房,看着墙上一幅字:“澹泊明志,宁静致远”。那是许多年前,他初入仕途时,祖父秦寿所赠。如今七十年过去,字迹依旧,人已老去。
他提笔给秦寿写信,禀明致仕之事及儿孙近况。写至末尾,不禁感慨:“孙儿今已古稀,回首一生,幸不辱没祖父教诲。今功成身退,儿孙继起,可慰平生。唯愿祖父仙体安康,福寿绵长。”
而此时的仙岛上,春色正浓。
秦寿在星辉苑中收到秦昭来信时,正是海棠花开时节。他坐在院中石凳上,仔细阅读,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青柏奉茶过来,见状问道:“岛主,可是洛阳有好消息?”
“昭儿致仕了。”秦寿将信递给青柏,“皇帝恩准,厚加赏赐。康儿任司隶校尉,泰儿任北军中候,毅儿擢车骑将军。秦家第三代,正式接棒了。”
青柏快速浏览信件,也露出笑容:“真是大喜。秦昭大人操劳一生,是该休息了。秦康大人、秦泰大人正当盛年,秦毅将军老当益壮,秦家后继有人啊。”
秦寿点点头,目光悠远:“时间过得真快。昭儿出生时,我抱他在怀,仿佛还是昨日。如今他已白发苍苍,儿孙满堂。”他顿了顿,“更难得的是,皇帝身体康健,未有早逝之兆。看来当年的调理之法,确实起了作用。”
青柏恭敬道:“此乃岛主功德。一位明君长寿,是天下百姓之福。”
“非我一人之功。”秦寿摇头,“是那孩子自己坚持养生,心中有治国之志,故而惜身重命。况且,”他微微一笑,“他若早逝,邓太后临朝,外戚专权,朝局又当一番动荡。如今他在位,虽太后仍参与朝政,但皇帝已能自主,朝局平稳,对天下总是好的。”
青柏若有所思:“岛主,您说这历史是不是已经改变了?”
秦寿望着北方天空,沉默良久,才缓缓道:“长江东去,大势难改。但水流之中,或有微澜;长河之上,或有支流。一个人的寿数,一个家族的延续,一朝一代的治乱这些具体的人和事,是可以有些许变化的。至于根本的历史走向,”他顿了顿,“还需更长的时间来观察。”
他起身走到院中那株老桃树下。五十年树龄,枝干虬结,花开如霞。
“树有年轮,人有世代。秦家从昭儿、毅儿这一代,传到康儿、泰儿、峰儿这一代,再传到他们的子女一代代,如这树的新枝,不断生长,不断延续。”秦寿轻抚树干,“而我这老根,就在这海外孤岛上,静静看着,护着,便够了。”
青柏站在他身后,忽然觉得岛主的身影在春日阳光下,显得既挺拔又孤寂。长生者见证着一代代人的成长与老去,自己却如这古树,年年花开,岁岁依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数日后,秦寿回信。
信中写道:“昭儿览信,知你功成身退,欣慰难言。七十一载,无愧天地,不负君民,可称圆满。今卸重担,当安心颐养,读书品茗,含饴弄孙,享受天伦。
康儿、泰儿继起,责任重大,需谨记‘谦慎’二字。司隶校尉掌监察,易得罪人,当公正而不苛刻;北军中候典禁军,关乎宫禁,当严谨而不专横。望你从旁指点,但勿过多干涉,让他们自己历练。
毅儿老当益壮,再担重任,可喜可贺。然年近古稀,需量力而行,军事谋划可,冲锋陷阵则不必。保重身体为要。
峰儿即将出仕,岚儿即将出阁,曾孙辈成长,秦门兴盛,此乃祖宗之德,亦是你一生尽责之果。
吾在东海,一切安好。仙岛春深,海棠正艳。忽忆你幼时,曾在此树下习字,恍如昨日。时光荏苒,生生不息,此乃天地至理。
附养生方一则,你可与陈氏同习,延年益寿。另,闻皇帝体健,朝局平稳,此天下之福。代我问候。
保重。”
随信寄去的,还有几包仙岛特制的养生药材,以及一对玉如意——是给秦峰的新婚贺礼,虽然婚期尚在明年,但秦寿说:“提前备下,算是曾祖父的心意。”
洛阳秦府,秦昭收到回信与礼物,在书房中独坐良久。
他将玉如意交给秦峰时,孙子惊喜交加:“曾祖父竟记得孙儿的婚事”
“他什么都记得。”秦昭温声道,“我们每个人的生辰,每个人的喜好,每个人的重要时刻,他都记在心里。只是他身份特殊,不能常与我们团聚。”他拍拍孙子的肩,“好好珍惜这份心意。”
秦峰郑重接过:“孙儿定当珍藏,世代相传。”
春去夏来,秦昭致仕后的生活平静而充实。每日读书练字,与老友品茗对弈,偶尔入宫与皇帝叙话,多数时间在家含饴弄孙。他将在朝五十年的心得整理成册,取名《宦海澄明录》,不涉具体政事,只谈为官之道、处世之方,准备将来传给子孙。
秦康、秦泰在新职位上兢兢业业。秦康整顿司隶校尉部,严明法纪,但处事公允,不搞株连,赢得朝臣敬重。秦泰整训北军,强化禁卫,宫禁秩序为之一新。兄弟二人常向父亲请教,但更多时候是自己决断——他们知道,父亲的时代已经过去,现在是他们的时代了。
秦毅担任车骑将军后,并未大张旗鼓,而是默默梳理军务,调整边防部署,提拔年轻将领。他常对属下说:“我老了,将来保家卫国,要靠你们年轻人。”军中将士无不感佩。
而年轻的皇帝刘肇,在身体康健的基础上,越发勤于政事。他平衡外戚与朝臣的关系,既尊重太后邓绥,又逐步收拢权柄;他关注民生,多次下诏减免受灾郡县赋税;他重视边防,在秦毅等人的辅佐下,稳步推进军事改革。朝野渐有“中兴”之象。
这一切,都通过书信,断断续续传到仙岛。
秦寿在星辉苑中,将这些信件一一整理,放入特制的木匣中。匣中已有厚厚一叠,记录着秦家数十年的变迁,也间接记录着这个时代的轨迹。
夏日某个黄昏,他站在露台上,望着被晚霞染红的海面,忽然轻声自语:“阿莲,我们的昭儿退休了,我们的重孙都要成家了。时间过得真快,是不是?”
海风轻柔,仿佛在回应。
远处,一群海鸥掠过海面,飞向落日方向。而仙岛上的灯火,次第亮起,温暖而宁静。
一个新的时代,正在开启。而旧的故事,仍在延续。
生生不息,代代相传。这便是生命,这便是家族,这便是历史长河中,一朵朵不会湮灭的浪花。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