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初六年（公元119年）冬，洛阳。
未央宫温室殿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气息。汉和帝刘肇躺在龙榻上，面色苍白，呼吸微弱。这位在位二十九年的皇帝，今年三十八岁，已到了生命的最后时刻。比起原本历史上二十七岁便早逝的命运，他多活了整整十一年。这十一年里，他铲除外戚专权余弊，推行新政，边境大体安宁，百姓得以休养生息，史家后来称之为“元初之治”。
榻前，皇后阴氏、太子刘隆（年十六）、次子刘胜（年十四）、三子刘悝（年十二）跪地垂泪。太后邓绥立于一侧，面色凝重。这位临朝称制近二十年的太后，如今已四十五岁，鬓角染霜，但目光依旧锐利。她知道，一个时代即将结束，另一个时代即将开始。
殿外，几位重臣肃立等候。为首的正是八十高龄的秦昭。这位三朝元老虽已致仕多年，但皇帝病危，仍特许入宫。他身后站着五十三岁的秦康（司隶校尉）、五十一岁的秦泰（北军中候），以及四十七岁的秦峰（越骑校尉）——秦毅长子，三年前从北军中候调任此职。秦家三代四人，皆着朝服，神色肃穆。
内侍走出殿门，低声道：“陛下宣秦太尉、秦司隶、秦中候、秦校尉觐见。”
四人整理衣冠，躬身入殿。殿内药味浓郁，刘肇勉强睁开眼，看到秦昭，眼中闪过一丝光彩。
“秦卿”刘肇声音细若游丝。
秦昭跪地，老泪纵横：“老臣在。”
“朕要走了。”刘肇喘息着，“这二十九年来，幸得秦家辅佐朕多活的这十一年，见了三个儿子长大，见了朝政平稳，见了边境安宁无憾了。”
秦昭叩首：“陛下励精图治，乃万民之福。老臣老臣不舍啊。”
刘肇艰难地抬手，指向太子刘隆：“太子年幼朕将他托付给秦家了。”又看向秦康、秦泰、秦峰，“你们要像辅佐朕一样辅佐新君”
三人齐跪：“臣等誓死效忠！”
刘肇目光转向邓太后：“母后朝政之事还请您与秦家共持”言毕，气息渐弱，眼神涣散。
元初六年十二月辛未（公元119年1月），汉和帝刘肇驾崩于未央宫，享年三十八岁。遗诏太子刘隆继位，尊皇后阴氏为皇太后，邓绥为太皇太后，加封秦昭为太傅（虚衔），秦康、秦泰、秦峰皆加侍中，辅佐新帝。
国丧期间，洛阳素缟。
秦府内，家族核心成员齐聚议事。除了秦昭、秦康、秦泰、秦峰，还有秦毅次子秦峻（三十九岁，任议郎）、秦康长子秦谦（二十四岁，任尚书郎）、秦泰长子秦刚（二十二岁，任羽林左监）、秦峰长子秦锐（十九岁，任虎贲中郎）——秦家第四代、第五代已然崛起。
秦昭虽已八十高龄，白发苍苍，但精神尚可。他环视儿孙，缓缓开口：“陛下驾崩，新帝年少，朝局必然再生波澜。邓太皇太后虽贤明，但邓氏外戚势力犹在；阴太后年轻，阴氏亦想争权。我秦家如今树大招风，一步行差，便是万劫不复。”
秦康沉稳道：“父亲放心，儿等自当谨言慎行。司隶校尉部已全面戒备，确保京师治安。新帝登基大典，绝不会出乱子。”
秦泰接道：“北军五校已加强警戒，宫禁万无一失。”
秦峰亦道：“越骑校尉部随时待命。”
秦昭点点头，看向年轻一代：“谦儿、刚儿、锐儿，你们初入朝堂，职位虽不高，但皆是机要。切记多看多听少言，遇事多向父辈请教。秦家今日之地位，是三代人用血汗忠诚换来的，绝不能毁在我们手中。”
三个年轻人肃然应诺。
秦峻（秦毅次子）开口：“伯父，父亲（秦毅）如今在府中养病，嘱我转告：秦家掌兵权者已多，当适可而止。将来若有征战机会，可让给其他将领，以免遭忌。”
秦昭叹道：“二弟思虑周全。他任车骑将军十年，前年因病请辞，如今在家休养，倒是避开了风口浪尖。”他顿了顿，“传我话：秦家子弟，文官不超过九卿，武官不超过中郎将，不可贪图高位。我们要的是家族长远，不是一时显赫。”
众人称是。
而在千里之外的东海仙岛，春意盎然。
秦汐回到岛上已有三年。如今她一百零五岁，但因陆地神仙修为，外貌依旧如六十许人，只是白发多了些，眼神愈发深邃宁静。她选择从守夜人首领之位退隐，将大权交给女儿秦玥（四十八岁）与新生代首领，自己回到父亲身边，陪伴这位已经一百二十七岁却容貌不改的长生者。
星辉苑内，父女二人正在对弈。
“父亲，刘肇驾崩了。”秦汐落下一子，轻声道。
秦寿执棋的手顿了顿：“三十八岁比原本多了十一年。这十一年，他做了不少事。”
“是啊。”秦汐感慨，“铲除窦宪余党后，他逐步收拢权柄，平衡邓氏、阴氏外戚，重用秦家等忠良之臣，朝政算是清明。边境虽有零星战事，但大体安宁。百姓赋税减轻，民生渐复。史书会给他一个公正评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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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寿点头：“一个皇帝，能多活十一年，便能多做许多事。这十一年，他看到了儿子们长大，安排了后事，避免了幼主临朝、权臣乱政的局面。从这点看，改变虽微，却有意义。”
“只是新帝才十六岁，恐怕朝局又要动荡。”秦汐眉间微蹙。
秦寿淡然道：“有邓太皇太后坐镇，有秦家辅佐，只要不出大错，应能平稳过渡。至于更长远的便看天意了。”他落下一子，“该你了。”
秦汐收敛心神，专注棋局。她知道，父亲虽然关心世事，但长生者的视角终究不同。对他来说，王朝兴替如潮起潮落，重要的不是谁坐在皇位上，而是这过程中，有多少人能活得更好，有多少文明能得以延续。
一月后，新帝登基大典。
刘隆即皇帝位，改元“延光”，是为汉殇帝。尊阴氏为皇太后，邓绥为太皇太后。加封秦昭为太傅录尚书事（荣誉衔），秦康进光禄勋，秦泰进卫尉，秦峰进屯骑校尉。秦家权势达到顶峰。
登基大典上，秦家三代、四代、五代子弟皆着朝服立于殿中，文官武将皆有，竟达十二人之多，令满朝侧目。一些老臣私下感叹：“秦家自秦昭、秦毅兄弟起，三代经营，门生故吏遍天下，军政皆有根基，真可谓大汉第一世家了。”
但也有明眼人看出，秦家虽盛，却极有分寸。秦昭早已致仕，不问具体政务；秦康、秦泰、秦峰所掌皆为京师治安、宫禁守卫之职，虽是要害，却不涉中枢决策；年轻一代多任郎官、监官，职位不高，显是刻意低调。
延光元年（公元119年）春，秦府举行家族大祭。
这是秦安去世十八年后，秦家最大规模的聚会。除镇守边关、任职地方的子弟外，在京及附近郡县的秦家成员皆至，竟有近百人。
祠堂内，香火缭绕。秦昭主祭，秦康、秦泰陪祭，以下按辈分依次排列。从秦昭、秦毅（虽因病未至，但设虚位）这一代，到秦康、秦泰、秦峰这一代，再到秦谦、秦刚、秦锐这一代，最后是几个五六岁的第六代孩童——秦家已整整六代同堂。
祭祀完毕，秦昭站在祠堂前，看着满院子孙，感慨万千：“今日我秦家，可谓人丁兴旺，枝叶繁茂。但你们要记住，这一切的根基，是两个字：忠、正。”
他缓缓道：“忠，是忠于国家，忠于职守，不是忠于某一人、某一姓。正，是行事端正，做人正直，不搞阴谋，不结党营私。秦家能有今日，不是靠钻营取巧，而是靠一代代人实干、忠诚、正直换来的。这一点，无论到哪一代，都不能忘。”
年轻子弟们肃立聆听。他们中许多人只知道家族显赫，却不知这显赫背后的付出与谨慎。
宴会按辈分分席。
秦昭、秦康、秦泰、秦峰等二代、三代一桌，商讨朝局家族大事。
秦康汇报道：“新帝虽年少，但性情温厚，好学，太皇太后亲自教导，应能成明君。只是阴太后年轻，其家族难免有所图谋。近日阴氏子弟频频结交朝臣，我们需留意。”
秦峰道：“军中目前稳定。我任屯骑校尉，掌北军一部；刚儿（秦刚）在羽林，锐儿（秦锐）在虎贲，皆是宫禁要害。只要我们不涉党争，严守本职，应无大碍。”
秦泰沉吟：“太皇太后邓氏虽贤明，但邓氏家族庞大，难免有人借势。我们需保持距离，既不敌对，也不过近。”
秦昭点头：“你们思虑周全。记住，秦家的立场是辅佐皇室，稳定朝局，不是依附某一外戚。无论邓氏、阴氏，还是将来其他势力，我们只认皇帝，只认朝廷法度。”
年轻一代的席上，气氛稍轻松些。
秦谦（秦康长子，尚书郎）与秦刚（秦泰长子，羽林左监）、秦锐（秦峰长子，虎贲中郎）坐在一起。三人年纪相仿，从小一起长大，感情甚笃。
秦刚低声道：“听说西羌又有异动，朝廷可能派兵征讨。若能随军出征，立下战功，倒是个晋升机会。”
秦锐跃跃欲试：“我也想去。虎贲中郎虽荣耀，但终究是宿卫，不如战场上真刀真枪。”
秦谦摇头：“你们别急。祖父（秦昭）有言，秦家掌兵权者已多，不宜再争战功。况且新帝刚即位，朝局未稳，我们留在京师，护卫宫禁，责任更大。”
秦刚、秦锐闻言，虽有些失望，但也知有理。
另一桌是女眷与孩童。秦昭夫人陈氏（七十五岁）、秦毅夫人韩氏（七十二岁）坐于上首，下面是秦康妻荀氏、秦泰妻刘氏、秦峰妻张氏等，再下一辈的孙媳、曾孙媳，以及一众孩童，济济一堂。
韩氏看着满堂儿孙，对陈氏笑道：“姐姐，谁能想到，我们秦家能有今日。当年嫁到秦家时，公爹（秦寿）还只是隐居海外的先生，夫君（秦毅）还在边关戍守。如今”
陈氏轻拍她的手：“都是祖宗庇佑，孩子们争气。只是树大招风，越是显赫，越要谨慎。咱们做长辈的，要多提醒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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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跑过来，扑到韩氏怀里：“曾祖母，吃糕糕！”
韩氏慈爱地搂住他：“这是峻儿的次子，叫秦翰，今年五岁，调皮得很。”又对男孩说，“翰儿，去给各位曾祖母、祖母请安。”
小男孩倒也乖巧，挨个行礼，引得众人欢笑。
而在荆州江陵，黄绩一家也得知了皇帝驾崩的消息。
济安堂后院书房内，黄绩（三十五岁）与胡文茵（三十一岁）对坐。他们的儿子黄康已十一岁，正在隔壁书房读书。
“陛下驾崩，新帝即位，朝局恐有变动。”胡文茵轻声道，“父亲（胡腾）来信，说太皇太后仍掌大权，秦家地位稳固，让我们不必担心。”
黄绩点头：“秦家根基深厚，只要不行差踏错，应无大碍。只是”他顿了顿，“师父（秦寿）当年调理陛下身体，让他多活了十一年。这十一年，改变了不少事情。如今陛下还是走了，师父心中，不知作何感想。”
胡文茵道：“祖父（秦寿）是世外高人，看透生死。他当年出手，是慈悲之心，至于结果如何，或许早已看淡。”她望向窗外，“倒是我们，该想想康儿的将来。他十一岁了，是继续在江陵读书，还是送去洛阳太学？”
黄绩沉吟：“康儿聪慧，学业扎实。我想再等两年，等他十三岁，送他去洛阳，入太学。秦家如今在朝中势力正盛，康儿去那里，既能得名师指点，也能与秦家子弟多亲近。毕竟，”他笑了笑，“你我都算是秦家一员。”
胡文茵点头：“也好。只是孩子还小，我有些不舍。”
“孩子总要长大的。”黄绩握住她的手，“就像我们，当年相遇时，你还是十六七岁的闺阁少女，如今已是医馆学堂的女主人了。”
胡文茵脸颊微红，眼中却满是幸福。
几日后，黄绩收到秦寿从仙岛寄来的信。
信中写道：“闻帝星陨落，新帝继位，此乃天道循环。刘肇多活十一载，见子成人，安排后事，朝政平稳过渡，此已足矣。你等不必忧心朝局，但守本分，行医教学，惠及一方，便是功德。
康儿渐长，可授其《长青诀》筑基篇，强身健体，益智宁神。然需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
另，近日观星，见紫微星旁有隐晦之气，恐天下仍有暗流。守夜人近日或有动作，你等若闻异动，不必惊慌，玥儿自有安排。
春深，荆楚地暖，但湿气渐重，注意祛湿。附药方一则，可常备。”
随信附上的，还有一卷《长青诀》筑基篇手抄本，以及几张药方。
黄绩将信小心收好，心中感慨。师父虽远在海外，却洞若观火，连天下暗流、守夜人动向都有感知。这份修为与眼界，已非常人所能及。
他将《长青诀》筑基篇交给黄康，郑重道：“这是你师祖亲传的养生功法，从今日起，每日清晨练习，不可间断。记住，这是强身健体、修身养性之法，不是争强斗狠之术。”
黄康恭敬接过：“孩儿明白，定当勤练不辍。”
窗外，春日的阳光洒在济安堂的匾额上，洒在明理堂的窗棂间。这座江陵城东的小院，依旧平静而温暖。而千里之外的洛阳，新的时代已经开启，秦家这棵大树，在新朝的土壤中，将继续扎根、生长、开枝散叶。
海浪轻拍仙岛岸边，秦寿站在星辉苑露台，望着北方，目光悠远。
秦汐走到他身边：“父亲，在看什么？”
“看星象，看气运，看这天下大势。”秦寿缓缓道，“刘肇这一页翻过去了，新的一页正在展开。秦家如今如日中天，但月满则亏，水满则溢。未来的路，要看他们自己怎么走了。”
秦汐轻声道：“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们能做的，已经做了。”
秦寿点头：“是啊。我们能做的，已经做了。”他转身回屋，“该用午膳了。”
海风吹过，带走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长生者的身影，在春日阳光下，显得既真实又虚幻。而他守护的家族，正在历史的舞台上，扮演着越来越重要的角色。
未来如何？且看他们自己的造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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