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舟在南海的波涛中航行了七日。秦寿并未一味追求速度,而是借这段海程,让身心彻底沉静下来,将状态调整至最佳。第七日黄昏,舟至交州合浦郡沿岸一处僻静海湾。秦寿将小舟拖上沙滩,藏于礁岩丛中,布下一个简单的隐匿阵法。自此,陆地行程正式开始。
他站在海岸边,面朝西方连绵的群山,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是时候了。
体内沉寂已久的陆地神仙境修为,如沉睡的巨鲸苏醒,开始缓缓流转。不同于以往对敌时的凌厉爆发或日常修炼的温和循环,此刻的运转方式更为奇特——真气不再局限于经脉穴窍,而是与周身天地产生一种深层次的共鸣。
秦寿闭目凝神,神识如无形的涟漪扩散开去。十里、五十里、百里方圆三百里内的山川地貌、草木生灵、风流动向、乃至地脉气息的微弱流转,尽数映照心间。这不是简单的“看见”,而是更为本质的“感知”。他“看”到地气在岩层中缓慢流淌,“听”到深林中一片落叶旋转落下的轨迹,“嗅”到三十里外一处村落晚炊的烟火气。
“天人交感,万象在心。”秦寿默念心法要诀。这是陆地神仙境界的独特能力之一——与周遭环境建立深度连接,不仅能借天地之力,更能以自身为枢纽,轻微地“影响”局部区域的天地规则。用于赶路,便是传说中的“缩地成寸”之法的真正原理。
他抬起右脚,向前轻轻踏出一步。
这一步,看似平平无奇,落下的瞬间,脚下丈许范围内的土地却发出微不可察的轻颤。并非地动山摇,而是一种空间层面的微妙“褶皱”。当脚掌触及地面时,他周身三丈内的空间仿佛被无形之力轻轻“压缩”,而前方百丈外的空间则相应“延伸”过来。
在外人看来,就是一步踏出,灰色身影模糊了一下,已出现在百丈开外。没有破空声,没有气劲爆发,甚至没有带起多大的风声,只有原地留下的一个浅浅脚印,和空气中短暂残留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空间涟漪。
秦寿并未停留,第二步紧接着踏出。
这一次,他的动作更加流畅自然。脚步起落间,身形在一处处山林、溪涧、丘陵间连续闪现。每一次闪烁,都是百丈距离。频率并不快,约莫一息两步,但胜在稳定、持久、且几乎不消耗自身真气——消耗的是他以神识引动、以自身为锚点协调的天地之力。
夕阳余晖中,一道灰色的影子在岭南起伏的山峦间无声滑过。飞鸟未惊,走兽未觉,只有最敏锐的山间精怪或许会疑惑地抬头,感觉到某种庞大而温和的存在一掠而过,如清风拂过树梢,了无痕迹。
秦寿的心神沉浸在一种奇特的“双重视角”中。一方面,他精确操控着每一次“缩地”的落点,避开村落、行人、险峻的悬崖深涧;另一方面,他那铺展至三百里的庞大神识,如同最精细的网,捕捉着沿途的一切信息。
他“看”到深山苗寨中的祭祀舞蹈,原始而充满生命力;“听”到商队驼铃在狭窄山道上回响,带着丝绸与香料的气味;“感知”到地底矿脉的微弱脉动,以及几处地气郁结、可能引发瘴疠的所在。他甚至能隐约感受到这片土地上弥漫的、与中原略有不同的“人气”——更野性,更散漫,也更多样。
一夜之间,他已穿过岭南群山,踏入荆州西南部的武陵郡地界。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时,秦寿在一座无名山峰的绝顶停步。回首望去,来路已隐没在晨雾与群山之后。他估算了一下,昨夜六个时辰,约走了两千里。这速度,已是凡俗骏马日夜狂奔的十倍以上,且是在复杂山地中直线穿行。
“消耗比预计略大。”秦寿内视己身。主要损耗在于维持三百里范围神识扫描的心神,以及持续协调天地之力带来的精神负荷。真气消耗反而不多,约莫一成左右。他盘膝坐下,取出一枚自制的“养神丹”服下,闭目调息。
神识并未完全收回,而是维持在百里范围。在这个范围内,他能清晰“看到”山脚下一个小镇的苏醒:早起的农夫扛着锄头走向田间,炊烟袅袅升起,私塾里传来孩童晨读的稚嫩声音一切平凡而充满生机。这与西方那股正在“腐坏”的气运形成鲜明对比。
调息半个时辰后,精神恢复饱满。秦寿起身,望向西北方向。接下来要穿越的是更为复杂的地域——巴蜀东部、汉中,然后进入凉州,踏入真正的西域。
白日的赶路,需要更多顾忌。
秦寿降低了“缩地”的幅度,每次闪烁控制在五十丈左右,频率也放慢。同时,他施展了一门名为“蜃影匿形”的辅助法门。此法并非隐身,而是利用光线折射与气息模拟,让自身在快速移动时,于常人眼中化作一道模糊的、类似海市蜃楼的虚影,即便被瞥见,也会以为是眼花或山间雾气。
他沿着人迹罕至的山区行进,偶尔需要穿越官道或河谷平原时,则选择在正午阳光最烈或夜色最深时快速通过。陆地神仙的修为赋予了他对光线、阴影、气流的绝妙掌控,总能找到最不容易被注意的路径和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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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他进入了巴蜀地界。这里是秦明婳多年行医的区域,人气中似乎都带着一丝熟悉的药香。秦寿的神识曾掠过一处山间医庐,隐约感受到一股温和的、带有月华气息的能量波动——那是秦明婳某位嫡传弟子留下的痕迹。他没有停留,一掠而过。
第七日,凉州,河西走廊东端。
地貌开始变得荒凉,绿色渐少,黄沙与戈壁的气息扑面而来。空气中的“气”也变得干燥、粗粝,带着边塞特有的肃杀与苍茫。这里的气运与大汉核心区域紧密相连,但边缘处已有些许松动和逸散,象征着帝国控制力的自然衰减。
秦寿的速度再次提升。戈壁滩视野开阔,人烟稀少,他可以更放开手脚。每一次“缩地”的距离恢复到百丈,频率加快。身影在茫茫戈壁上闪烁,犹如一道贴地飞掠的灰色闪电,身后甚至没有扬起多少沙尘——他对力量的控制已入微,脚不沾地,只以神识微微扰动前方空气作为支点。
他的神识重点扫描着地脉与气运的流向。可以清晰地“看”到,代表大汉秩序的金黄色气运,如同一条奔腾的大河,自东向西汹涌而来,但在进入西域后迅速分流、减弱。而在更西方,越过葱岭(帕米尔高原)之后,那股暗金色、带着“腐坏”气息的罗马气运,如同一个巨大的、正在变质的发光体,其辐射的余波已经非常微弱地触及到西域的边缘。
两种文明的气运在此处并未激烈碰撞,更像是在广袤的空间中被稀释、隔开。但秦寿敏锐地察觉到,在罗马气运的侵蚀下,西域本地一些绿洲小国自身微弱的气运,显得更加摇摆不定,有的甚至已经沾染了极淡的灰黑气息,变得躁动不安。
第十日,玉门关外。
秦寿并未靠近这座闻名遐迩的关隘,而是在数十里外一处沙丘后远远眺望。关城雄伟,旌旗招展,汉军士卒的身影在城头巡逻,商队出入络绎不绝。这里是大汉经略西域的咽喉,秩序与力量感扑面而来。
但秦寿的神识穿透表象,深入感知。他发现,驻守将士的“气”虽然精悍,却隐含疲惫;往来商贾的“气”充满对财富的渴望,却也带着对前路风险的忧虑;而关城本身的“气运锚点”作用,似乎在缓缓减弱——不是崩溃,而是如同一个用了许久的楔子,正在被时间的风沙缓慢磨损。
“盛极而衰之始。”秦寿心中明了。东汉对西域的控制力,已不如西汉鼎盛时期。这并非某一朝一代的过错,而是帝国生命周期与地理极限使然。
他绕过玉门关,继续西行。真正的西域,映入“眼帘”。
第十五日,车师前国(吐鲁番盆地)附近。
这里的绿洲与沙漠对比更为强烈。秦寿在一处偏僻的雅丹地貌群中暂停。连日赶路,穿越了数千里复杂地形,心神消耗颇大。他寻了一个风蚀洞穴,布下警戒阵法,准备进行离开中原后第一次深度调息。
就在他即将入定之时,神识边缘忽然传来一阵异常的波动。
波动来自东北方向约两百里外,一片沙漠深处。那不是自然的风沙运动,也不是商队或军队的行进,而是一种能量的碰撞。一股灼热、暴烈、充满破坏性的气息,与另一股阴冷、粘稠、带着不祥意味的力量正在交锋。
“修行者?西域本土的萨满?还是”秦寿心念微动,神识悄然向那个方向延伸、聚焦。
交战地点是一处古代遗迹的残垣断壁间。一边是三个身着白色长袍、头戴高冠、手持镶嵌宝石短杖的男子。他们周身环绕着灼热的光芒,口中吟唱着古老而拗口的咒文,短杖挥动间,射出炽热的光箭或凝聚出火焰护盾。他们的力量体系与中原内功迥异,更接近直接驱动外界某种“光”与“火”的元素能量,但运转方式颇为僵硬,似是通过固定仪式和法器引导。
另一边,则是两个笼罩在破烂灰袍中的身影。它们动作迅捷诡异,周身弥漫着灰黑色的雾气,攻击方式主要是喷吐腐蚀性的黑气或从阴影中伸出由雾气凝聚的利爪。最让秦寿注意的是,它们的气息中,带着一丝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与他在罗马气运中感知到的“腐坏”和“无序”同源的味道!虽然淡薄得多,且混杂了大量阴邪死气,但本质近似。
“不是玄冥教玄冥教的力量更直接、更接近幽墟本源的混乱与侵蚀。这灰袍怪物的力量,更像是那种‘文明腐坏’气息与某种亡灵或阴影法术结合的产物变异体?”秦寿冷静分析。
白袍人显然落了下风。他们的光火法术对灰袍怪物的伤害有限,而灰袍怪物的腐蚀攻击却能轻易瓦解他们的护盾。很快,一名白袍人被黑气缠住,发出惨叫,皮肤迅速溃烂。另两人目眦欲裂,却只能节节败退。
秦寿略一沉吟。他对白袍人的力量体系有些好奇,但并非必须插手。然而,那灰袍怪物身上的“腐坏”气息,却是他西行探查的目标之一。或许,能从中得到更多线索。
,!
他悄然起身,一步踏出,身影消失在洞穴中。
片刻之后,那片遗迹上空。
秦寿的身影如一片落叶,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半空,居高临下。他没有显露身形,而是将自身气息与周围光线、空气流动完全融合,仿佛不存在。
下方,最后两名白袍人背靠着一堵残墙,气喘吁吁,满脸绝望。两个灰袍怪物发出嘶哑的狞笑,灰黑雾气大盛,准备发动最后一击。
就在这时,秦寿伸出一根手指,对着两个灰袍怪物,凌空轻轻一点。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但方圆十丈内的空间,陡然变得无比“沉重”和“凝滞”。这不是实质的压力,而是空间规则被轻微扰动后产生的“迟滞”效果。两个灰袍怪物的动作瞬间慢了百倍,如同陷入最粘稠的琥珀,连周身的灰黑雾气都凝固了。
紧接着,秦寿的神识化作了两道无形无质、却锋锐无比的“意念之针”,精准地刺入两个怪物的核心——那是两团由混乱意念、死亡气息和那种特殊“腐坏”能量混合而成的怪异魂火。
“搜魂。”
无声的碰撞在精神层面爆发。灰袍怪物连惨叫都发不出,魂火中的记忆碎片便被强行剥离、阅读。大量的混乱画面涌入秦寿意识:无尽的厮杀战场、瘟疫横行的城市、疯狂崇拜某个黑暗偶像的仪式、在某个地下洞穴中接受灰黑色雾气灌注改造的过程最后,是一段相对清晰的指令画面——一个声音在它们意识中回荡:“向东渗透传播‘无序之种’寻找气运薄弱之处”
指令的源头模糊不清,但那股灰黑色的“腐坏”能量,与秦寿在西方感应到的、罗马气运中的杂质,如出一辙。
“果然是‘腐坏’的衍生物主动向外渗透的‘种子’?”秦寿心中了然。这两个怪物实力不强,更像是被制造出来的探路卒子。它们的任务是向东渗透,寻找气运薄弱点,播撒那种引起内部崩溃的“无序”。
读取完关键信息,秦寿意念一动。“意念之针”轻轻一震,两团怪异的魂火瞬间湮灭。灰袍怪物的身体化作飞灰,连同那灰黑雾气一起消散在空气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下方,两个白袍人目瞪口呆地看着敌人突然化为乌有,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警惕地四处张望,却什么也看不到。
秦寿没有现身,也没有与这些西域修行者接触的打算。他的身影再次无声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回到之前的洞穴,秦寿盘膝坐下,消化着刚才的收获。
“看来,‘腐坏’并非只停留在气运层面,它已经开始产生具象化的、具有行动力的衍生物。这些‘无序之种’正在主动向东方渗透虽然目前还只是在西域边缘,且强度很低,但这趋势”
他望向更遥远的西方,目光深邃。
“必须加快速度了。要赶在这些‘种子’大规模扩散,或者罗马气运‘腐坏’到某个临界点之前,抵达核心区域,看清本质。”
调息一个时辰后,秦寿再次起身。这一次,他的眼神更加锐利,赶路的方式也出现变化。
不再追求完全无声无息,而是将速度提升到当前环境下所能达到的极限。戈壁滩上,他的身影化作一道几乎看不清的淡灰色流影,每一次闪烁都超过一百五十丈,频率高到连成一片淡淡的雾痕。遇到必须翻越的雪山(如天山余脉),他直接以神识轻微扭曲脚下空气的密度,形成短暂的“踏空阶梯”,如履平地般垂直而上,再从另一侧飞掠而下。
他将主要神识收拢到百里之内,专注于导航和规避危险,节省心神消耗。对沿途各种异状,除非直接阻碍前路或明显与“腐坏”相关,否则一概不理。
第二十五日,葱岭(帕米尔高原)脚下。
巍峨的雪山连绵不绝,直插云霄,这里是亚洲大陆的屋脊,也是东西方文明地理上的天然分界线。空气稀薄,酷寒刺骨,寻常人难以生存。
秦寿站在一座雪峰之巅,极目西望。越过这片巍峨山脉,就将彻底离开传统汉文化的影响范围,进入中亚腹地,逐步接近他此行的目标。
他能感觉到,越过山脊之后,天地间的“气”将变得更加陌生,大汉气运的余晖在此几乎消失殆尽。而那股暗金色的、带着“腐坏”气息的罗马气运,将变得更加清晰可感。
休整片刻,秦寿深吸一口冰冷彻骨的空气,眼神坚定如雪山之石。
下一步,翻越葱岭,正式踏入那个正在发生“病变”的庞大帝国的辐射范围。
身影一动,他迎着凛冽的罡风,朝着那白雪皑皑、仿佛连接着天空的巨大山脊,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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