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寿没有透露自己来自万里之外的汉朝,只说是来自更东方的行省,游历至此。盖乌斯则守口如瓶,只说自己偶然救了卢修斯,并强调秦先生医术通神。卢修斯虽仍有疑虑,但救命之恩与自身离奇遭遇让他选择了暂时相信。
第四日清晨,卢修斯决定返回自己在凯利乌斯山的家族宅邸。
“我不能一直失踪,家里应该已经察觉了。”卢修斯换回了盖乌斯设法取回的、已经清洗干净的原本身份衣物,神情恢复了贵族子弟的矜持,“我会对外宣称,那晚饮酒过度,在朋友家宿醉未归,之后又偶感风寒,所以休养了几日。至于那些‘阴邪之气’和仪式”他看向秦寿,眼神复杂,“我会暗中查访,尤其是那个引荐所谓‘东方商人’的被释奴隶马尔库斯,他是我父亲生前最信任的仆人之一,现在打理着我们在城郊的一处农庄。”
“谨慎为上。”秦寿提醒,“对方既然能精准地对你下手,可能对你身边的人和你的行踪都有一定了解。那个马尔库斯,要么是被人利用,要么就是内应。”
卢修斯脸色一沉,点了点头:“我明白。秦先生,盖乌斯,感谢你们的帮助。我承诺过合作,就不会食言。你们”他犹豫了一下,“秦先生,您对那种‘阴邪之气’的了解远超常人,我需要您的智慧。能否以我私人医生或顾问的身份,暂时留在我身边?盖乌斯也可以作为您的随从。这样你们能更安全地留在罗马,也方便我们互通消息,继续调查。”
这个提议正中秦寿下怀。以贵族庇护下的外邦人身份活动,是深入罗马社会、接触更高层面信息的最佳掩护。他看了一眼盖乌斯,后者眼中闪烁着兴奋与紧张。
“可以。”秦寿点头,“但我需要一个新的身份。不仅仅是医生。”
卢修斯想了想:“就说您是我父亲当年在东方行省结识的学者之子,前来罗马游学,精通哲学、医学和东方的星象占卜。这能让您有理由对很多事情发表见解。至于盖乌斯,就是您在罗马雇佣的本地向导和仆人。我会为你们安排合适的住所——就在我宅邸附近的客房里,安全,也方便联络。”
当天下午,秦寿和盖乌斯以新的身份,进入了埃利乌斯家族在凯利乌斯山的宅邸。
宅邸并不像秦寿想象中那样极尽奢华,反而透着一股老派贵族的沉稳与内敛。建筑是传统的意大利式样,带有宽敞的中庭和列柱围廊,装饰以大理石雕塑和描绘祖先功绩的壁画为主,并不浮夸。仆人们训练有素,举止有度,显示出良好的家教。
卢修斯的母亲多米蒂娅(doitia)是一位端庄而略显忧郁的贵妇。她显然为儿子的“宿醉”和“病倒”担忧,但对卢修斯带回来的“东方学者”秦寿和他的仆人盖乌斯,还是保持了得体的礼节和一丝审视。卢修斯的解释——秦寿是亡父故人之子,学识渊博,在他身体不适时提供了有效帮助——勉强被接受。
秦寿被安排在一间舒适而简洁的客房,窗外可以看到中庭的花园。盖乌斯则住在邻近仆役区的小房间。两人很快安顿下来。
接下来的几天,秦寿以“观察罗马风土人情”为名,在卢修斯的陪伴或指引下,开始有选择地接触罗马上层社会的一些边缘场合。
他参加了卢修斯朋友举办的小型沙龙。与会者多是些与卢修斯年纪相仿的贵族青年,谈论诗歌、哲学、政治抱负,也少不了对竞技场新星和风流韵事的点评。秦寿大多时候沉默倾听,偶尔用简洁而富有东方智慧的言辞点评几句,往往能切中要害,引人深思,逐渐赢得了这些年轻人的好奇与初步尊重。他特别注意观察这些年轻人,发现其中少数几人眉宇间隐有浮躁、眼白泛着细微血丝,那是被“腐坏”气息轻微侵蚀又不自知的征兆。他记下了这几人的名字和家庭背景。
他也随卢修斯旁听了一次元老院会议(作为贵族子弟的随从或宾客,有资格在特定区域旁听)。会议在图拉真时期新建的图拉真巴西利卡(长方形会堂)举行,气氛庄严肃穆。元老们身着镶紫边的托加袍,按照资历和派别落座。议题是关于达契亚新征服土地的分配和税收政策。辩论激烈,但秦寿敏锐地察觉到,许多慷慨激昂的发言背后,是对利益分配的赤裸裸争夺,所谓的“共和国利益”常常沦为遮羞布。更让他注意的是,有几位发言时情绪异常激动、逻辑却略显混乱的元老,其身上散发出的“腐坏”气息,比那些贵族青年要明显得多,虽然他们竭力用威严的仪态掩盖着一种内在的焦躁与空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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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次元老院会议后的傍晚,卢修斯带秦寿来到帕拉蒂尼山附近一家只接待特定阶层的高级浴室。
蒸汽氤氲的浴池里,只有他们两人。卢修斯终于卸下了一些防备,低声对秦寿说:“秦先生,您观察了这些天,有什么发现吗?关于那种气息。”
秦寿靠在温暖的池壁边,缓缓道:“它像一种缓慢扩散的毒,无色无味,却已渗入不同阶层。年轻人中,它表现为放纵与虚无;元老中,它表现为贪婪、偏执与精神的疲惫。它放大了人性中本就存在的弱点,并引导其走向极端和自我毁灭。”
卢修斯脸色发白:“元老院里也有?是哪几位?”
“现在还不是指出具体名字的时候。”秦寿摇头,“我们缺乏证据,反而会打草惊蛇。关键在于,这种‘毒’的源头在哪里?是谁在散播?目的又是什么?”他看向卢修斯,“你对那个马尔库斯,调查得如何了?”
卢修斯神色一黯:“我昨天以查看农庄账目为由去了一趟。马尔库斯表现得很正常,甚至对我病愈归来表示欣慰。我旁敲侧击问起那个‘东方商人’,他说那人后来再没出现过,他也很懊恼,觉得可能是骗子。我没看出明显破绽。但”他顿了顿,“我在他房间外,隐约闻到一种很淡的、甜腻的香料味,和我昏迷前在那个小酒馆闻到的有点像。”
“香料?”
“嗯,一种很奇特的味道,像是没药和肉桂,但又混合了某种腐败花朵的气味。”卢修斯努力回忆。
秦寿心中一动。没药和肉桂是常见的祭祀或熏香用品,但混合腐败气息这很可能与那种邪教仪式使用的香料有关。“继续留意,但不要表露。重点查查他最近和哪些人有异常接触,尤其是那些可能对‘东方秘仪’感兴趣的人。”
又过了两日,转机出现。
盖乌斯在一次外出采买时,偶然在牲口市场附近,看到了一个形迹可疑的人——正是那晚地下洞窟三个红袍人中,被秦寿拂中手腕、后来发号施令的那个首领!虽然他换上了普通罗马平民的短装,脸上做了些伪装,但盖乌斯对他那独特的身形和走路的姿态记忆犹新。
盖乌斯强压激动,没有打草惊蛇,而是悄悄尾随。那人十分警觉,在城里绕了几圈,最后进入战神广场附近一片密集的、多为外省人租赁的公寓区,消失在了一栋不起眼的四层公寓楼里。
盖乌斯记住位置,立刻回来禀报。
秦寿和卢修斯商议后,决定当晚行动。由秦寿和盖乌斯前去探查,卢修斯则留在宅邸,利用家族关系,设法查清那栋公寓楼的所有者或主要承租人是谁——这可能指向更上层的庇护者或资助者。
夜深人静。
秦寿和盖乌斯换上深色衣服,悄无声息地来到那片公寓区。楼房老旧,楼道狭窄,空气中弥漫着贫穷和杂乱的气息。根据盖乌斯白天的观察,红袍首领进入的是三楼靠里的一个房间。
秦寿让盖乌斯在楼下拐角望风,自己则如同壁虎般,利用建筑外墙细微的凸起和阴影,悄无声息地攀爬而上,悬在三楼那扇紧闭的百叶窗侧上方。他收敛全部气息,将神识凝成一线,小心翼翼地探入房间。
房间内部比想象中整洁,甚至称得上简朴。红袍首领已经换回了那身暗红长袍(叠放在角落),正背对窗户,伏在一张简陋的木桌前,就着油灯的光亮,用一支细笔在某种兽皮上书写着什么。他写得很专注,时不时停下来,拿起桌边一个小陶罐嗅闻一下——正是卢修斯描述的那种甜腻中带着腐败的香料气味。
秦寿的神识“扫”过房间。除了生活必需品,角落里堆放着几卷莎草纸和几件换洗衣物。墙上挂着一幅粗糙的织物,上面绣着一个扭曲的、难以名状的符号,与地下洞窟石雕的风格一脉相承,散发着淡淡的邪恶波动。桌子抽屉里,有一些银币、一把匕首,以及一枚青铜指环。”。
秦寿记下这一切。他的目光落在红袍人正在书写的兽皮上。上面的文字是一种变体的希腊文,夹杂着大量奇特的符号。秦寿迅速记忆着内容,那似乎是一份报告或者记录:
“‘种子’植入实验,第七号对象,埃利乌斯家之子,因意外干扰失败。目标精神抗性超预期,‘主宰’的恩赐未能完全扎根干扰者身份不明,疑有东方秘术背景,手法奇特,非我已知体系建议暂停对该家族的‘升华’尝试,转向更易操控的目标,如财务官马库斯·费边之子,或近卫军长官瓦伦斯麾下某些渴望晋升的百夫长等待‘圣殿’进一步指示供奉已送达指定地点”
报告还未写完,但信息量巨大。不仅证实了卢修斯是特定目标(“埃利乌斯家之子”),还提到了其他潜在目标(财务官之子、近卫军百夫长),提到了“圣殿”这个上级机构,以及“供奉”的输送。”的指环,很可能是一种身份标识或通行信物。
,!
就在这时,楼下望风的盖乌斯忽然发出了预定的、极轻微的示警信号——有人朝这栋楼走来了!
红袍首领也似乎听到了什么,停下笔,警惕地侧耳倾听。
秦寿立刻收回神识,如同融入夜色的蝙蝠,无声滑落楼下,与盖乌斯会合,迅速隐入旁边一条更黑暗的小巷。
片刻后,两个身穿斗篷、看不清面容的人走进了公寓楼,径直上了三楼。秦寿和盖乌斯在暗处屏息观察。大约一盏茶时间后,那两人和红袍首领一起下楼,快速离开了,方向是台伯河对岸的梵蒂冈山方向(当时主要是墓地和一些富人别墅区)。
“他们提到了‘供奉’和‘指定地点’。”秦寿对盖乌斯低语,“很可能去进行某种交接或仪式。我们跟上去,但务必小心。”
两人远远缀着前面三人。穿过沉睡的城市街道,走过苏布里基乌斯木桥(pons sublici),进入对岸区域。这里建筑稀疏,多为花园和别墅,夜色中更显寂静。前方三人最终走进了一片位于山腰、被高墙围起的私人墓园。墓园大门紧闭,有简易的锁具。
秦寿和盖乌斯绕到墓园侧面一处围墙较低的地方。秦寿示意盖乌斯在外等候,自己轻轻一跃,翻墙而入。墓园内树木森森,墓碑林立,在月光下投下诡异的影子。他很快发现了那三人的踪迹——他们正朝着墓园深处一座规模较大、带有小祭坛的家族墓室走去。
墓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光亮和低沉的吟诵声,与地下洞窟的吟诵同源,但更加庄严、诡秘。
秦寿没有贸然靠近。他伏在一座高大的墓碑后,将神识凝聚,小心翼翼地投向墓室。墓室内,除了红袍首领和那两个斗篷人,竟然还有第四个人!
那人背对门口,跪在祭坛前,身形有些发福,穿着一身质地精良的深色托加袍,显然是位有身份的罗马人。他正虔诚地低语着,将手中一个沉甸甸的皮质钱袋,恭敬地放在祭坛上。祭坛上除了钱袋,还摆放着几个小陶罐(香料?)、一些金银小饰品,以及一尊不到一尺高、漆黑如墨、造型扭曲怪诞的神像。神像散发着浓烈而纯粹的“腐坏”气息,正是秦寿在罗马感应到的、那种晦暗力量的凝结体!
红袍首领站在一旁,用那种扭曲的语言高声吟唱着。两个斗篷人则分立两侧。
跪着的罗马人完成了供奉,谦卑地低下头。红袍首领停止吟唱,走到他面前,将一枚青铜指环——样式与秦寿在公寓看到的那枚类似,但似乎更精美——戴在了那罗马人的手指上。然后,红袍首领伸出枯瘦的手,按在那罗马人的头顶,丝丝灰黑气息从神像中流出,通过红袍首领的手,渡入那罗马人体内。那罗马人身体轻颤,脸上露出痛苦与迷醉交织的神色,片刻后恢复平静,眼中却似乎多了几分狂热与空洞。
“以‘主宰’之名,赐汝‘真实’之瞥。汝之奉献,已铭记。继续汝在元老院的事业,‘神圣的混乱’将指引汝的前路。”红袍首领用拉丁语沙哑地说道。
“赞美‘主宰’,感谢‘圣殿’的指引。”那罗马人伏地行礼,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激动。
秦寿的神识竭力想要看清那罗马人的侧脸,但角度所限,只能看到一部分。此人约莫五十岁上下,头发灰白,侧面轮廓似乎有些熟悉?他一定在某个场合见过,很可能就在元老院!
就在这时,祭坛上那尊黑色神像,空洞的眼眶部位,似乎极其微弱地闪过一点暗红色的光芒,仿佛察觉到了什么。
秦寿心头警兆突生,毫不犹豫地收回神识,身体如同鬼魅般向后飘退,瞬间翻出墓园围墙。
“快走!”他对等在外面的盖乌斯低喝一声,两人迅速沿着来路撤离。
几乎在他们离开后不到十个呼吸,墓园的大门猛地打开,红袍首领和那两个斗篷人冲了出来,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那尊神像的异动,显然引起了他们的警觉。
夜色深沉,秦寿和盖乌斯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错综复杂的街巷中。回到埃利乌斯府邸的客房,秦寿站在窗前,望着月光下的罗马城,面色凝重。
今晚的发现,比预想中更惊人。这个崇拜“主宰”、制造“腐坏”的邪教组织,不仅存在,而且结构严密(有“圣殿”这样的上级),活动猖獗(公然举行接纳仪式),甚至已经开始腐蚀罗马的上层权力人物——一位元老!
那个接受“赐福”的元老是谁?他口中的“元老院的事业”又是什么?这个邪教组织的最终目的,难道仅仅是制造混乱和腐朽吗?还是说,这种“腐坏”本身就是某种更宏大、更可怕计划的一部分?
罗马的夜,依旧寂静。但秦寿知道,平静的水面之下,一股足以颠覆这个庞大帝国的暗流,正在加速涌动。而他,已经触及了这股暗流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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