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埃利乌斯府邸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秦寿站在客房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从红袍首领房间“取”来的青铜指环。以他的身手,在神识探查房间时顺手牵羊,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三个字母刻痕清晰。”朗基努斯?
秦寿在记忆中检索着这几日在元老院旁听和沙龙中听到的名字。朗基努斯的元老,约莫六十岁,出身古老的卡西乌斯家族,在元老院中属于较为低调但资历深厚的一派。据说他年轻时曾在叙利亚行省担任总督,卸任后便很少参与激烈辩论,多是在财政、建筑事务上提供意见。
若真是此人,一个表面稳健的老牌元老,为何会成为邪教仪式的参与者?是为了延续生命,还是家族衰落后寻求新的力量支柱?
“咚咚——”
轻轻的敲门声打断了秦寿的思绪。盖乌斯端着早餐盘推门而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与紧张。
“秦先生,您回来了!昨晚有收获吗?”他压低声音,将盛有面包、橄榄和奶酪的木盘放在桌上。
秦寿转过身,示意他坐下。“收获很大。看到了一场‘供奉’仪式,一位元老参与其中。”他将指环放在桌上,“这个,可能属于普布利乌斯·卡西乌斯·朗基努斯。”
盖乌斯倒吸一口凉气:“卡西乌斯家族?那可是从共和国时代就显赫的家族!他们他们也信奉那个‘主宰’?”
“不是整个家族,至少目前看来,是这位元老个人。”秦寿拿起一块面包,慢慢咀嚼着,“他在仪式中接受了所谓的‘赐福’,并承诺在元老院推动‘神圣的混乱’。这个词很值得玩味。”
“‘神圣的混乱’”盖乌斯喃喃重复,“这听起来就像是要故意制造无序和分裂。可是为什么?罗马现在如此强大”
“强大,往往意味着内部张力达到顶峰。”秦寿啜了一口清水,“图拉真皇帝连年征战,疆域空前,但也带来了巨量的财富、奴隶,以及治理难题。元老院与皇帝之间、新贵与旧族之间、公民与非公民之间、富者与贫者之间裂痕无处不在。‘混乱’对这些裂痕来说,既是毒药,也可能是某些人眼中的‘催化剂’。”
盖乌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对他来说,秦寿话语中那些关于帝国兴衰的洞见,如同遥不可及的星空,美丽却难以触及。
“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要告诉卢修斯阁下吗?”
“当然要。”秦寿放下水杯,“他需要知道敌人是谁,或者至少,敌人可能披着什么样的外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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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卢修斯在家族图书室中秘密会见了秦寿和盖乌斯。
这间图书室不大,但收藏着埃利乌斯家族数代积累的莎草纸卷和少量珍贵的羊皮纸手稿。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和熏香的味道。卢修斯听完秦寿的叙述,脸色变得极为凝重。
“缺乏激情的人,往往对‘激情’有更隐秘的渴望。”秦寿平静地说,“衰老、家族影响力下降、对死亡恐惧这些都可能是诱因。更重要的是,那份报告中提到了其他目标——财务官马库斯·费边之子,以及近卫军长官瓦伦斯麾下的某些百夫长。”
“很可能他已经被盯上了,甚至可能已经受到了初步影响。”秦寿道,“至于近卫军百夫长如果连军队都被渗透,后果不堪设想。”
罗马的近卫军驻扎在罗马城内,是皇帝最直接的武装力量。若其军官被腐化,不仅能威胁皇权,更能在关键时刻制造巨大的混乱。
卢修斯握紧了拳头,年轻的脸上显露出超越年龄的坚毅:“我们必须做点什么。秦先生,您有什么计划?”
秦寿沉吟片刻:“我们需要分三步走。保护提比略·费边,至少要确认他的状态,阻止仪式发生。。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我们需要弄清楚‘圣殿’的具体位置和下一次大规模活动的时间。”
“提比略那边,我可以去拜访他。”卢修斯立刻说,“以朋友关心他状态的名义。只是如果他已经受到了那种‘气’的影响,我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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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上这个。”秦寿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亚麻布包,里面装着他这几日用罗马本地草药配制的简易安神香囊,并在其中注入了一丝“长青诀”真气,“就说是一位东方医生开的安神香料,让他放在枕边。如果他被轻微侵蚀,这能暂时稳定他的心神,并让我有所感应。”
卢修斯郑重地接过香囊。
“至于调查卡西乌斯元老”盖乌斯主动请缨,“先生,让我去。我对市井和三教九流更熟悉。我可以假装成售卖东方香料的小贩,在他府邸附近活动,观察进出的人,或许还能从仆役那里套些话。”
秦寿点点头:“可以,但务必小心。那些红袍人及其同伙很警觉。不要直接询问,只观察。重点是那些身上有特殊甜腻香料味、或者眼神异常的人。”
“我明白。”
“至于‘圣殿’”秦寿看向卢修斯,“你在元老院或宫廷中,是否听说过某些‘古老的神殿遗址被重新启用’的传闻?或者,有没有哪些地方是最近几年突然被某些人‘保护’起来,寻常人不得靠近的?”
卢修斯皱眉苦思:“古老的神殿遗址罗马地下到处都是。要说被重新启用的等等。”他眼睛一亮,“大约两年前,曾有传闻说,在奎里纳尔山北坡,一处据说供奉着古老‘秩序与混乱双面神’雅努斯的地下圣所,被某个‘东方宗教团体’租用了,说是要修复并用于举行‘促进帝国和谐’的仪式。当时还有人嘲笑说,雅努斯是门户与开端之神,哪来的‘秩序与混乱双面’?分明是胡编乱造。但因为它位置偏僻,又是私人租赁,市政官也没多管。”
“雅努斯”秦寿记得在公共浴场听人提起过,这是罗马非常古老的神只,通常被描绘有两张脸,看着过去与未来。但“秩序与混乱双面”这个说法,确实透着古怪的糅合与扭曲意味。
“很有可能就是那里。”秦寿判断,“‘秩序与混乱’恰好对应了那种仪式既制造混乱,又自诩为某种‘真实秩序’的矛盾说辞。卢修斯,你能弄到那个区域的地图,或者想办法确认那里的现状吗?”
“我试试看。我有个堂兄在市政档案处任职,或许能借阅到相关的租赁记录和区域图纸。”卢修斯说。
“好。我们分头行动,三日后在此汇合,交换情报。”秦寿最后叮嘱,“记住,一切以自身安全为第一。若遇危险,立刻撤离,保全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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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天,罗马城在秋日的阳光下依旧喧嚣运转,但在这平静的表象下,暗流开始加速涌动。
卢修斯以探病为由拜访了财务官马库斯·费边的宅邸。费边确实在家,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黑,整个人显得魂不守舍。他对卢修斯的到来表现得有些迟钝,交谈时常常走神。卢修斯按照秦寿的嘱咐,没有直接询问任何异常,只是以朋友身份表达关心,并“顺便”送上了那个东方安神香囊。
“我父亲最近也睡不好,这是位东方医生配的,很有效,你也试试。”卢修斯说得轻描淡写。
提比略接过香囊,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微微舒展:“确实有种让人平静的味道。谢谢你,卢修斯。”他将香囊攥在手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布料。
离开费边府邸时,卢修斯的心沉了下去。提比略的状态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那不仅仅是压力所致,更像是一种内在的抽离感。
与此同时,盖乌斯化装成流动香料贩子,在卡西乌斯·朗基努斯元老位于凯利乌斯山南麓的宅邸附近徘徊。这座宅邸不算最奢华,但占地颇广,围墙高耸,进出守卫森严。盖乌斯注意到,除了常见的访客(其他元老、商人、请愿者),偶尔会有一些身着深色斗篷、步履匆匆的人从侧门进入,他们通常停留时间不长,且很少与正门的客人碰面。
第二天黄昏,盖乌斯终于捕捉到机会。一个似乎是宅邸内低级仆役的年轻人溜出来,到附近的小酒馆买酒。盖乌斯装作偶然拼桌,请对方喝了一杯。几杯廉价的葡萄酒下肚,那年轻仆役的话多了起来。
“最近老爷心情时好时坏”仆役嘟囔着,“有时候在书房一待就是半天,谁也不让进。前两天还摔了一套埃及来的玻璃杯,就因为女仆打扫时动了他桌上一个黑色的小雕像。啧,那雕像看着就邪门,眼睛的地方空空的,却让人觉得它在盯着你。”
盖乌斯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黑色雕像?是新的收藏吗?我认识些跑东方航线的商人,没准能帮老爷找到更好的。”
“可别!”仆役吓得酒醒了一半,压低声音,“那东西邪性。老爷吩咐过,那间书房除了他和和几个特定的客人,谁也不能进。连管家都得先在门外通报。那几个客人也怪,总裹着深色斗篷,身上一股子怪味,像香料放坏了”
“什么样的客人?商人?”盖乌斯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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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像商人,倒有点像祭司?但肯定不是我们罗马的祭司。说话腔调怪,有时候老爷会和他们一起在书房里待很久,能听到隐隐约约的念经一样的声音。”仆役摇摇头,“算了算了,不说了,被听到就完了。我得回去了。”
盖乌斯没有再追问,只是又给对方买了一壶酒带走。回到埃利乌斯府邸后,他将这些信息一五一十地汇报给了秦寿。
“黑色神像特定客人念经声”秦寿将这些碎片与墓园所见串联起来。朗基努斯的宅邸,很可能是一个重要的中级节点,用于与“圣殿”使者接头,并在元老阶层中发展信徒。
第三天,卢修斯带来了关于奎里纳尔山北坡那个“雅努斯圣所”的消息。
“我堂兄偷偷抄录了租赁记录。”卢修斯将一张莎草纸片递给秦寿,“租赁者登记的名字是‘普布里乌斯·奥雷利乌斯社团’,一个听起来很普通的宗教团体。年租金很高,一次性支付了五年。签约时间是三年前。更奇怪的是,签约后不久,租赁方就出资修建了新的围墙和大门,并且雇佣了私人护卫,不允许闲人靠近。市政档案里有一份简略的平面图,我凭记忆画了个大概。”
卢修斯展开另一张纸,上面用炭笔画出了一个建筑群的轮廓。那似乎是在一个天然山洞基础上扩建的地下结构,入口隐蔽,内部有数个相连的空间,其中最大的一个被标注为“主厅”。
“位置很偏僻,背面是山崖,前面只有一条小路通上去,易守难攻。”卢修斯指着图说,“我堂兄说,偶尔能听到那里深夜传来鼓声和吟唱,但声音闷在地下,传不远,附近的居民虽然有些议论,但也没人敢去探查。”
秦寿凝视着那张简陋的地图,神识中仿佛已经看到了那黑暗深处摇曳的火光、扭曲的仪式,以及那尊散发着纯粹“腐坏”气息的黑色神像。那里,很可能就是罗马“腐坏”网络的枢纽——“圣殿”所在。
“我们掌握的信息已经足够采取下一步行动了。”秦寿缓缓开口,“但现在有一个更紧迫的问题:提比略·费边。卢修斯,你今天再去拜访他一次,看看香囊是否起了作用,并务必约他明天白天出来,去一个公开的、人多的地方,比如公共浴场或者广场。找理由拖住他,不要让他晚上独自待着。”
卢修斯脸色一变:“您认为他们今晚就会动手?”
“不一定,但我们必须做最坏的打算。”秦寿眼神锐利,“那份报告提到了‘转向更易操控的目标’,而提比略显然符合条件。如果我们救下你打乱了他们的计划,他们很可能会加速对其他目标的行动,以弥补‘损失’。”
“我立刻去!”卢修斯抓起外袍就往外走。
“等等。”秦寿叫住他,“如果提比略状态很糟,或者拒绝出门,不要强求。回来告诉我,我们另想办法。”
卢修斯重重点头,快步离去。
房间里只剩下秦寿和盖乌斯。盖乌斯忧心忡忡:“秦先生,如果那些红袍人真的今晚要对提比略下手,我们怎么办?直接去费边府邸保护他吗?那样可能会正面冲突”
“不,我们不去费边府邸。”秦寿走到窗边,望着暮色渐沉的罗马城,“如果我是他们,在一个目标已经被干扰过一次后,不会轻易再在目标家中动手。他们可能会选择将目标引出来,到一个更隐蔽、更受他们控制的地方。”
“引出来?怎么引?”
“利用目标已经被影响的心神,制造幻象、托梦,或者通过内应传递虚假的紧急信息。”秦寿转过身,“卢修斯的拜访和香囊,可能暂时稳定了提比略,但也可能刺激了背后的人。我们需要做两手准备:一,卢修斯尽量将提比略带离家中;二,我们在费边府邸外围监视,看今晚是否有人试图接触提比略,或者提比略是否会异常外出。”
“那我们赶紧过去吧!”
“不着急。等天黑。”秦寿重新坐下,闭目养神,仿佛与整个房间的阴影融为一体,“让猎物和猎人,都先动起来。”
盖乌斯看着秦寿平静的侧脸,那超然的神态中蕴含着难以言喻的力量与智慧。他忽然觉得,这位来自神秘东方的长者,就像一座沉默的山,任凭外界风雨变幻,自有一种岿然不动的定力。而他,一个普通的罗马平民,竟然卷入了这样一场关乎帝国命运的秘密战争,命运真是难以预料。
夜幕彻底降临,罗马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点缀着七座山丘。秦寿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
“走吧。”他站起身,“让我们看看,今晚的罗马,会有怎样的阴影在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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