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叛逃的机群在云层下低空疾驰。米切尔紧握操纵杆，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一次次低头注视油表指针的颤动，又一次次抬头望向仿佛没有尽头的黑暗。
身后，十几架战机如沉默的雁阵紧紧跟随。没有人知道未来在何方，也不知道降落之后等待他们的是什么。他们只知道必须向前，远离那座已然背叛他们的岛屿。
突然，耳机里传来一阵细微的杂音。
米切尔心头一凛，倏地抬头——远天处，几个光点正悄然浮现，如同刺破绒布的金针。
“有飞机！”他脱口喊道，随即意识到除了自己，其他战机都没有配备无线电。但他还是喊了出来，仿佛这样能驱散瞬间攥住心脏的寒意。
霍克与里德也发现了光点。机群微微骚动，如同受惊的鸟群，所有飞行员不约而同地压低了机头，手指悬在武器钮上。
光点渐近，渐亮。是战机轮廓，航行灯在机翼上规律明灭。
米切尔屏住呼吸。是友？是敌？若是代英的追击者，今日便是他们的终点。
就在这时，远方机群打出了灯光信号：一长一短，重复两次。
国际通用识别灯语。
米切尔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是联军——龙国与汉斯的战机。
他立刻以灯光回应：一长两短，一长两短。求救。
联军战机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信号再次亮起：两长一短，询问身份。
米切尔稳住颤抖的手：三长一短。我们是代英飞行员，请求庇护。
短暂的停顿，仿佛时间被拉长。终于，对方回复：一长一短。同意。
机群中弥漫着无声的、近乎虚脱的松弛。联军战机调整航向，示意跟随。米切尔率先跟上，身后，一架又一架战机汇入新的编队，向着汉斯领空飞去。
夜色褪淡，海天相接处泛起青灰。雾气从海面升腾，在机翼凝结成细密的白霜。
米切尔望着那片逐渐明亮的东方，心中五味杂陈。自由了吗？或许。但脚下已是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朝阳终于挣脱海平线，将金光泼洒在浩瀚波涛上，也为每一架战机的机身镀上流动的辉煌。
就在这时，浩瀚的深蓝中出现了一座移动的钢铁岛屿——龙国航母“龙威号”。甲板灯火通明，如同海上的不夜城，地勤人员的身影在其中有序穿梭。
领航的联军战机打出“降落”指令。
米切尔深吸一口气，压下机头。航母在视野中急速放大，飞行甲板像一条伸向大海的窄带。后轮触及防滑纹的瞬间，剧烈的震动传遍全身，阻拦索猛然收紧，将战机狠狠拽停在甲板边缘。
一架，又一架。叛逃的机群相继降落，如同归巢的倦鸟。
米切尔推开舱盖，清冷咸涩的空气涌入肺腑。他撑住舱沿跃下，靴底刚触甲板，便被数名联军士兵围住。枪口沉默，目光警惕。
霍克、里德与其他飞行员也被迅速控制。
“解除武装！”
米切尔举起双手。霍克那支始终随身的老式韦伯利左轮，“铛”一声落在甲板上。
他们被反绑，押离甲板，带入一个空旷的房间。只有桌椅，四壁肃然。士兵持枪立于身后，窗外的海面正被朝阳染成金红。
命运，已移交他人之手。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踏入房间，军装笔挺，肩章上的元帅徽记熠熠生辉。他面容刚毅，目光如鹰隼扫过每一张面孔——龙国元帅，李和。
米切尔心脏骤然缩紧。
李和驻足片刻，低沉嗓音在室内响起：“代英来的飞行员？”
“是，元帅。”米切尔努力让声音平稳，“我们……前来请求庇护。”
李和微微颔首：“你们的资料我已看过。北海中部空域，以寡敌众，击落四架，击伤一架，逼退汉斯王牌。是壮举。”
一股热流涌上米切尔眼眶。他没想到这位异国元帅知晓此事，更没想到会称他们为“英雄”。
“但是，”李和话锋微转，“你们的身份敏感。叛逃，在代英是重罪。他们不会善罢甘休，报复势必接踵而至。你们的家人，首当其冲。”
房间内的温度仿佛骤降。霍克猛地抬头：“元帅，我们明白代价！代英已令人绝望……我们只求一处容身之地，愿为联军效力！”
李和注视着他，缓缓道：“我知你们是被逼至此。汉密尔顿与班纳特抢夺战功，行事卑劣，联军亦有耳闻。”
他停顿片刻，继续说：“联军愿接纳有能之士。你们的经验是宝贵的财富。但——你们不能再参与前线作战。”
众人愕然。
“你们若在战场上被代英击落或俘虏，他们便可宣称你们是联军派遣的间谍，进而升级冲突。此其一。”李和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其二，也是更重要的一点：你们的家人尚在敌国。你们每击落一架代英战机，都可能成为他们迫害你们亲人的借口。你们希望如此吗？”
沉默如山压下。里德干涩的声音率先打破寂静：“……我们接受安排。”
“很好。”李和神色稍缓，“新身份已在准备。你们可以平民身份在联军区生活，从事教学、技术咨询或战机研发。至于家人——”
他加重语气：“联军将通过外交途径全力施压，要求代英保证其安全。若对方拒绝，或有不测，我们有能力采取非常手段营救。这不是承诺，是责任。”
米切尔站起身，深深鞠躬。霍克、里德与其他飞行员相继而起，翻涌着劫后余生的震颤与感激。
李和抬手示意：“不必言谢。英雄不该被制度背叛，弱者理当得到庇护。去休息吧，房间已备好。明日，你们会拿到新证件与家人近况。”
元帅转身离去，房门轻轻合拢。
房间里只剩下一群静静站立的人。霍克喉结滚动，沙哑低语：“我们……活下来了。”
“不止活下来，”米切尔望向窗外无垠的金色海面，“还有了重新开始的机会，和保护家人的希望。”
“是李和元帅给的。”里德的声音仍带着颤。
米切尔点头：“此恩不忘。”
他们彼此对视，眼中仍有未散的惊悸，但更亮的，是重燃的星火。他们知道，从此生命轨迹彻底改变；也知道，身上背负着远方的牵挂与责任。
窗外，朝阳已完全跃升，光芒万丈。
而在遥远的“勇敢”号航母舰岛内，气氛如冰。
汉密尔顿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杯跳起：“他们竟敢叛逃！那群懦夫！”
班纳特脸色铁青，眼中阴鸷：“李和竟敢收留！这是在挑衅帝国！”
“晚了，一切都晚了！”汉密尔顿喘着粗气，“他们已经进了联军的庇护所！”
“还有办法。”班纳特齿缝间挤出声音，“他们的家人……还在我们手里。让那些叛徒在远方好好感受，什么是代价。”
汉密尔顿眼神陡亮，抓起电话急拨上级：“……请求批准对叛逃者家属实施制裁！关押！必要时可公开处置！……是，等待指令！”
放下听筒，两人对视，露出森然笑意。他们仿佛已看见远方那些叛徒痛不欲生的模样。
龙威号上，米切尔推开舷窗，海风扑面而来。
蔚蓝天空，辉煌烈日。新的生活，确实开始了。